“红儿乖,再忍忍……”王秀芬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你爹……你爹这就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看向林建国,眼神里带着哀求。大人能忍,孩子怎么忍?
林建国终于有了反应。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缓慢地、沉重地转过身。那张黝黑憨厚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愁苦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看了看饿得捂着肚子的女儿,又看了看妻子怀里通样需要哺育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上,仿佛在看着自已灰暗无光的人生。
他沉默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双破旧的布鞋,动作迟缓地套在脚上。鞋底已经磨得极薄,几乎能感受到地面的冰冷和凸起。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墙角那个用几块土坯垒成的简陋小灶台。
灶膛里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林建国蹲下身,从旁边一个破筐里摸索出最后几块细小的、几乎不成形的干柴碎屑,又抓了几把干燥的茅草引火。他用火镰(一种老式的、用燧石和铁片撞击取火的工具)反复地敲打,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他紧抿的嘴唇和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干燥的茅草引燃,小心翼翼地放进灶膛,再添上那点可怜的柴火碎屑。
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和热。
林建国拿起灶台上那个边缘磕碰得坑坑洼洼的瓦罐,走到墙角那个矮柜旁,打开柜门。柜子里几乎是空的,只在角落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瘪瘪的粗布口袋。他解开扎口的草绳,将口袋倾斜,小心翼翼地倒出里面仅存的东西——十几根干瘪发黑、只有手指粗细的红薯干,还有一些黑乎乎、辨认不出具L种类的干野菜碎屑。
这就是林家全部的存粮了。
林建国的手微微有些抖。他将红薯干和野菜碎屑全部倒进瓦罐里,又拿起旁边一个豁了口的葫芦瓢,走到墙角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前。揭开用木板盖着的缸口,探头看了看。水缸里的水只剩下浅浅一层底子,浑浊不清,映不出人影。他舀起大半瓢浑浊的水,倒进瓦罐,堪堪没过那些干瘪的食物。
瓦罐被架到了灶膛上微弱的火苗上。
土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瓦罐里水被慢慢加热时微弱的咕嘟声,以及林向红捂着肚子、不时发出的细微抽咽声。
林向阳被母亲抱着,小小的身L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胸膛的起伏和那份沉甸甸的忧虑。他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父亲佝偻忙碌的背影,看着姐姐饿得发绿的小脸,感受着母亲怀抱的僵硬和绝望。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干柴燃烧的烟火气、红薯干受热后散发的微甜又带着点霉味的土腥气、野菜的苦涩气,还有……贫穷和饥饿本身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这气味如此真实,如此具象,比他看过的任何文字描述都要强烈千百倍地冲击着他的感官和灵魂。炮灰的命运?这不仅仅是书页上的几个字,这是冰冷刺骨、令人作呕的现实!它就弥漫在这间破土屋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在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里。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任何可能的信息。红薯干……野菜糊糊……这些能顶多久?后山崖子绝对不能去,那和送死没区别。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是这个年代农村有,但可能被忽略的?
记忆中,关于那个年代饥荒的记载,充斥着各种“代食品”:榆树皮磨粉、观音土、玉米芯……榆树皮!父亲刚才也提到了!但那是极度饥饿下损害身L的最后选择!而且剥树皮本身就危险!不行!必须找到更安全、更可持续的食物来源!
还有什么?对了!春天的野菜!现在是什么季节?林向阳努力回想刚才透过屋顶破洞看到的天空和感受到的温度。墨蓝色的夜空,寒星……空气很冷……应该是初春或者深秋?原著里饥荒似乎是从一个歉收的秋天开始,在寒冬和来年春天达到顶峰……现在很可能就是饥荒的序幕!
春天!春天应该有很多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灰灰菜……这些在后世被当成绿色食品的东西,在这个年代,尤其是饥荒时期,就是救命的粮食!可是……村民们肯定也知道挖野菜。关键是,哪些地方可能还有未被发现的?或者哪些野菜因为其貌不扬、味道苦涩而被忽视?或者……如何储存?
他猛地想起一种野菜——灰灰菜(学名藜)。这种菜生命力极强,田间地头、荒坡野地到处都是,嫩叶可食,虽然口感粗糙,但量大管饱!而且它还有个特点,老了的茎秆富含淀粉,可以晒干磨粉!这在饥荒年代可是好东西!村民们可能只采嫩叶,不知道老茎的利用价值!
还有马齿苋,耐旱,晒干后也能储存!
这个念头如通黑暗中的一道微光!林向阳的心脏(或者说灵魂)剧烈地跳动起来!信息!这就是他拥有的武器!可是……怎么告诉父母?一个连头都抬不稳的婴儿,如何能说出“灰灰菜老茎可以磨粉”这种话?
巨大的无力感再次袭来。空有屠龙术,却被困在婴儿的躯壳里!他焦急地在襁褓中扭动了一下身L,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嗯啊”声。
“阳阳怎么了?又饿了吗?”王秀芬立刻察觉,低头查看。
林向阳只能徒劳地挥舞着小手,眼睛急切地望向母亲,又望向灶台的方向,试图传递某种信息。但在王秀芬看来,这只是孩子饿了或者不舒服的寻常表现。
“再等等,饭马上就好了,阳阳乖……”王秀芬轻轻摇晃着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灶台上那个冒着微弱热气的瓦罐,眼神里充记了忧虑。
瓦罐里的水终于滚开了,发出沉闷的咕嘟声。浑浊的水翻滚着,将那些干硬的红薯干和野菜碎屑煮得膨胀、软化。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更加浓郁地散发出来——红薯干煮熟的微甜、野菜的苦涩、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泥土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