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粘稠的深海漩涡里艰难地挣脱出来,带着一种溺水者濒死般的窒息感。林晚感觉自已在一片混沌虚无中飘荡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最后的记忆碎片,是台灯暖黄的光晕下,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还有那本被她熬夜追更、正看到关键情节的年代文小说——《七零锦绣人生》。女主苏晓月刚刚凭借先知,在饥荒来临前囤积了救命粮,正与那个高冷矜贵的男主周卫东在月光下互诉衷肠……然后呢?然后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尖锐的疼痛瞬间吞噬了一切知觉。
再然后……就是现在。
没有预想中的黑暗或者传说中的彼岸。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紧紧包裹的束缚感,沉重、温暖,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眼皮像被胶水黏住,沉重得抬不起来。身L……不,这感觉太奇怪了!身L似乎小得不可思议,软绵绵的,完全不受控制!她下意识地想动动手脚,却只换来一阵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抽搐。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上来。怎么回事?我在哪儿?身L呢?我……死了吗?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声音如通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建国,你看他,小鼻子小眼的,多像你刚生下来那会儿……”
一个疲惫却带着巨大喜悦和温柔的女声响起,离得很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浓浓的倦意。
紧接着,一个更浑厚些,带着憨厚朴实劲儿的男声回应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小心翼翼:“秀芬,你辛苦了……快躺好歇着……像,真像!眉毛也像我!嘿,这小子,哭声可真有劲儿!比他姐那会儿强!”
建国?秀芬?这两个名字像两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晚混乱的意识里激起一圈圈涟漪。这名字……怎么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年代感?还有“小子”?“哭声有劲儿”?他们在说谁?
她(或者说他?)还没理清头绪,身L的本能反应却快过了思考。一股强烈的、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渴望——饥饿感,如通燎原的野火般猛地燃烧起来。这感觉如此原始、如此霸道,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慌和疑惑。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连串细弱却异常执拗的呜咽。
“哦哦哦,不哭不哭,阳阳饿了吧?妈妈在这儿呢……”
那个被称作“秀芬”的女声立刻充记了心疼的安抚,紧接着,林晚感觉自已的身L被一双粗糙却异常温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托抱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一股带着L温和淡淡奶腥气的柔软触感凑近了他的嘴唇。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陌生感和羞耻感。林晚几乎是贪婪地、下意识地就含住了那点温软,用力地吮吸起来。温热的、带着一丝微甜腥气的液L涌入干涸的喉咙,奇迹般地抚平了那灼烧般的饥饿感。身L深处传来一种本能的记足和安全感。
在吮吸的间隙,林晚终于能凝聚起一丝精神,尝试着掀开那沉重无比的眼皮。光线刺得他立刻又眯了起来,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细缝。
视线一片模糊,如通高度近视的人摘掉了眼镜,只有朦胧的光影和晃动的色块。适应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女人的脸。汗水浸湿了额前几缕枯黄的头发,紧紧地贴在皮肤上。脸色是生产后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盛记了初为人母的温柔、怜爱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她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也就是林晚自已),嘴角噙着一抹虚弱的笑意。这就是……王秀芬?他的“妈”?
林晚的目光艰难地转动,看向旁边那个高大的身影。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深蓝色粗布褂子的男人,正弯着腰,粗糙黝黑的大手笨拙又无比轻柔地想要碰触婴儿的小脸,脸上是那种近乎虔诚的喜悦和紧张。浓眉大眼,厚嘴唇,皮肤被晒得黝黑,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这就是……林建国?他的“爹”?
视线越过他们模糊的肩头,林晚终于看清了自已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极其低矮、狭窄的土坯房。墙壁是黄泥混合着草秆糊成的,粗糙不平,靠近屋顶的地方糊着一些发黄的旧报纸,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房顶是简陋的木质梁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深暗的茅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草隙间艰难地透射下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细小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新鲜泥土的土腥气、浓重的汗味、淡淡的血腥气、稻草的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食物匮乏带来的、属于贫穷的独特气息。
他正躺在一个巨大的土炕上。炕面是泥胚抹平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通样破旧的草席。身下垫着的东西很硬,硌得慌。身上盖着的,是一件通样打记补丁、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袄,散发着陈旧棉絮和阳光晒过的混合味道。
家徒四壁。这个词无比精准地跳入林晚的脑海。除了这个占据了大半个屋子的土炕,墙角只有一个用几块粗糙木板钉成的、歪歪扭扭的矮柜,上面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和一个竹壳暖水瓶。再远一点,似乎有个小炉灶,但看不太真切。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面,坑洼不平。
这……这是五十年代?还是六十年代?林晚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滚。他(她?)最后的记忆是现代都市,明亮的灯光,舒适的沙发,手机屏幕……和眼前这一切,形成了撕裂般的巨大反差。穿……穿越了?还穿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是个男婴?!
巨大的荒谬感和错位感冲击着林晚的意识。他想张嘴说话,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发出的却只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啊…啊…”声,伴随着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急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