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的手还死死扣在顾清炫手腕上,指甲陷进皮肉里,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别碰那角”。顾清炫疼得倒抽冷气,可更疼的是心——这女人快生了,还在拼命拦他,拦一个他连看都没看清的东西。
他低头看那破船,锈壳底下露出的暗金纹路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底下有火在烧。可云舒的腿已经在打颤,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软得快要滑下去。
“行行行!我不碰!我不碰成不成!”他急得声音都劈了叉,一边手忙脚乱把云舒往肩上扛,一边拿脚把那破船往土堆里踹了踹,“咱闺女还没落地,你俩先联手搞我心态是吧?”
他背着人,一头扎进北边那片荒林。林子越走越深,脚下的土也越踩越软,像是踩在发酸的豆腐上。头顶的树冠密得不见天光,连风都卡在枝杈里出不来。可偏偏,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甜得发腥,像是糖浆泡过血。
顾清炫皱眉,心里直犯嘀咕。这味儿不对劲,不像野兽,也不像腐叶,倒像是谁在暗地里熬了一锅红糖加猪油,还非得加点人肉提鲜。
他正想停下喘口气,脑子里“叮”地又响了一下。
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又来了:“左前方,十步,有屋。”
他一愣,差点被树根绊倒。这回他没犹豫,抬脚就往左走。十步刚数完,眼前豁然出现一个破村子,歪歪斜斜七八户人家,墙倒屋塌,唯有一间还算完整,屋顶没漏,门框还立着,像是村里唯一没被阎王收走的房产。
他冲进去,把云舒轻轻放在地上,顺手扯了外袍垫在她身下。这屋子空得连老鼠都不愿住,墙角堆着半袋发霉的谷子,灶台裂成蜘蛛网,连口锅都没剩。
可顾清炫顾不上这些。他蹲在地上,手抖得跟通了电似的,一边拍云舒的脸一边喊:“撑住啊,咱都逃到这儿了,不能卡在片尾字幕前下线!”
云舒睁开眼,嘴唇发紫:“我……我好像……要出来了。”
“我知道你要出来!”他声音都带哭腔,“可你能不能挑个好时侯?等我先把房子装修完,烧壶热水,再请个稳婆?”
话音未落,屋子里的空气突然一沉。
不是风,也不是动静,而是那种……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你,可你回头又啥都没有的毛骨悚然。
顾清炫猛地抬头,发现墙角那袋霉谷子,不知何时裂了条缝,灰白色的粉末正一点点往外渗,像沙子在流动。可更怪的是,那些粉末落地后,居然没散开,反而聚成一条细线,缓缓往云舒的方向爬。
他刚想伸手去拨,手腕突然一凉。
低头一看,自已手背上不知啥时侯多了道红印,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可那印子没停,还在往手臂上蔓延,越走越深,越走越黑。
他心里“咯噔”一下,正想甩手,就听见“哗啦”一声。
屋后那口枯井,猛地喷出一股黑水。
那水又稠又臭,像化开的沥青,顺着井口一圈圈往外涌。更吓人的是,水里浮着东西——一张张黄纸符,边角焦黑,符文是用血画的,歪歪扭扭写着“取”“换”“祭”几个字。
那些符纸像活了一样,顺着黑水爬上来,贴地游走,目标明确——全冲着他来了。
他拔腿想跑,可脚刚抬,一条符纸“啪”地缠上脚踝,冰得跟铁链似的。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眨眼工夫,七八张符纸蛇一样缠上他整条右臂,皮肤瞬间发黑,血管凸起,像有东西在皮下爬。
“我靠!”他猛地抽出腰间破剑,一剑劈下去。
剑砍在符纸上,没断,反而被吸住了。符纸“滋”地冒起黑烟,他整条手臂“轰”地一麻,半边身子直接瘫软在地。
云舒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清炫——!”
她想爬起来,可肚子一阵剧痛,整个人蜷成一团。就在这节骨眼上,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像是从血脉里传出来的:
“妈,用血。”
她一愣。
“指尖血,滴在他手腕那道黑印上。”
她没多想,咬破右手食指,抬手就往顾清炫手腕抹。
血刚碰上黑印,轰地炸开一道红光。
那些符纸“刺啦”一声全裂了,像被火烧过,碎片四散飞溅。有片碎纸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边缘焦黑,可中间露出半片图案——蓝绿相间,羽状纹路,像是某种鸟的羽毛。
顾清炫瘫在地上,喘得像拉风箱。他盯着那碎片,眼神发直,嘴里喃喃:“这纹……我娘……临死前……画过……”
话没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云舒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挺。
“出来了!”她咬着牙,手死死抠进地缝里。
顾清炫昏着,没人接生。可就在婴儿头刚露出来的瞬间,一股暖流从她L内涌出,顺着脐带倒灌进孩子身L。那感觉,像是有股泉水在L内转了个圈,把她五脏六腑都洗了一遍。
孩子落地,没哭。
安静得吓人。
云舒虚弱地伸手去抱,指尖刚碰上婴儿皮肤,那小家伙“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这一哭,不得了。
屋外十里内的鸟全炸了窝,成片成片往天上飞,翅膀拍得跟打雷似的。村口那棵枯死多年的槐树,老树皮“咔”地裂开,冒出一截嫩芽,绿得扎眼。
更邪门的是,村口那块倒地的石碑,原本刻着“风调雨顺”四个字,此刻字迹一点点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四个血红大字:
换命之地
血字刚成形,石缝里就开始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云舒抱着孩子,累得眼皮都抬不动。她低头看怀里的闺女,小脸通红,眼睛闭着,可就在她眼皮底下,隐约有朵莲花的影子一闪而过。
她想揉眼,手还没抬起来,就听见孩子嘴里“咕”了一声。
不是哭,也不是哼,倒像是……笑了?
她心里一紧,正想再看,顾清炫“哎哟”一声醒了。
他撑着地坐起来,第一句话是:“我咋没死?”
云舒喘着气:“你女儿救的。”
“哪个女儿?咱就一个!”他挣扎着爬过来,一眼看见孩子,顿时眼眶发酸,“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出来了……”
他伸手想摸孩子脸,刚碰到她手腕,突然僵住。
那小胳膊上,不知啥时侯浮出一道印记——半朵莲花,和他娘临终前画的一模一样。
他手指抖了抖,没敢碰。
屋外,血字还在往下滴。
石碑前,风终于起了。
那滴血落进地缝,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