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玄幻小说 > 互杀 > 第一章

天刚刚蒙蒙亮,隔壁响起各种哭闹怒骂声。
说,军儿去哪了!
你不知道去哪,你是死人么
肚子没动静,嘴巴也是死的么你个杀千刀的,男人不见了除了会哭,你还会个啥。
……
1
我翻了个身,没能再睡着。
隔壁宋军消失了三年,先说是去打工,后面又传跟女人跑了。
我没空管她。
今天我的老公正要出丧。
二姑见我起床,端了碗鸡蛋过来:你三点刚睡下,这么早起来。
我眼睛里都是血丝:睡不下。
二姑叹了口气:那你多吃点,现在就剩你能主事了。
嗯。
我婆婆早死,公公得知儿子死讯倒头晕倒,现在还下不来床。
灵堂里檀香缭绕,我垂着眸。
嫂子,叔说时间差不多,我该摔盆了。
堂弟捧着瓦盆过来,小心翼翼说。
按照习俗,孝子要在出殡时摔碎瓦盆,但我前几年接二连三的流产,没能留下一个孩子。
我回过神:摔吧。
隔壁警笛响起,咒骂声震天。
这边鞭炮唢呐齐鸣,哭声如云。
起棺
——
六个抬棺人同时发力,棺材缓缓抬起,最壮的陈叔涨红了脸:邪门了,侄媳妇,你家宇航是吃了秤砣走的
可能丧尽天良,遭的报应重了些。
二姑立刻捂住我的嘴:你伤心糊涂了……
陈叔立刻扭过头:再来两个人!
2
送葬队伍卡在了大门口。
警车和在隔壁看热闹的镇上居民拦在了巷子口。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拨开人群:前面堵住了,我们同事去疏散人群,可能需要等一等。
老警察拿着笔记本:你是许暖花的邻居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夫妻感情好么
警察同志,这是我们家新寡的媳妇。
二姑把我挡在身后,孝帽子在她花白头发上直晃,她男人刚从医院回来,尸骨未寒,您看这……
老警察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我的脸,收起笔记本:看你不是很难过,我还以为是老人的喜丧。
天气越来越热。
抬棺的叔叔伯伯喘气声越来越大。
我沉默了几秒:我也不知道我难过不难过。
他总打我。
公公和婆婆谁拦打谁。
我三次流产都是他害得。
欠了一屁股债。
我想离婚,他说要杀我全家。
但是他一死我就成新寡了,谁都能欺我一头……
……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我这些年怎么过来,亲戚四邻多多少少都知道。
这时,邻居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来人,暖花投井了!
老警察连忙收起本子,低声说了声:抱歉。
匆匆离开。
我再次扶着棺材:走吧。
3
送葬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黑蛇,缓慢地向山上爬行。
我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赵宇航的遗像,照片里的他笑得虚伪,眼睛眯成一条缝。
嫂子,你慢点。
堂弟在后面小声提醒,生怕我一个踉跄摔了。
我没理他,只是盯着棺材。
棺材很沉,比一般的棺材重得多。抬棺的六个男人额头冒汗,肩膀被压得发红,脚步越来越慢。
怪了……
陈叔喘着粗气,低声嘀咕,这棺材怎么越来越重
烟酒不离身,这几年胖……
说这个干啥。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遗像的相框。
棺材里不止赵宇航一个人。
还有刘军。
三年前,我杀了他,把他塞进冰箱,冻了整整三年。今天早上,我把他从冰柜里拖出来,塞进了赵宇航的棺材里。
一棺两尸。
——
你们不是喜欢赌老婆吗那就一起上路吧。
……
终于到了墓地。
我站在坑边,看着棺材缓缓下葬。土一铲一铲地填进去,像是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埋进地底。
你还好吗
二姑扶住我的胳膊,担忧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我很好。
我甚至想笑。
但我不能。
我得装出一副常年被家暴,麻木的样子,装得摇摇欲坠,装得随时会晕过去。
……
下山的时候,太阳毒辣,晒得人头晕目眩。
我走在队伍最后,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嫂子,你脸色很差,要不要歇会儿
堂弟回头看我。
我摇摇头,继续走。
可就在拐弯的地方,我的腿突然一软,眼前一黑
——
我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我听见惊呼声,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冲下来拉我。
但我没力气回应。
我的身体在陡坡上翻滚,石头、树枝、泥土,全都在撞击我的骨头。
最后,我的后脑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咚。
世界彻底黑了。
4
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许暖花坐在我床边,左手腕缠着绷带,右手捏着一只皱巴巴的烟,没点。
醒了
她嗓音沙哑,像是井水泡坏了嗓子。
我试着动了动脖子,后脑传来钝痛,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下敲着颅骨。
你从山上滚下来,后脑勺磕了石头。
她伸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我的绷带,轻微脑震荡,死不了。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绷带边缘渗出一点暗红。
井水太浅,没死成。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扯了扯嘴角,摔断了一只手,婆婆说我晦气,警察说我疯了。
我喉咙干涩,咽了咽才发出声音:棺材呢
停在卫生院太平间。
她顿了顿,眼神微妙,你昏迷的时候,他们掀开看了一眼。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床单。
放心,没人发现。
她从床头柜拿起我的包,掏出一部老年机,你滚下山的时候包散了,我帮你捡回来的。
屏幕亮起,最近一条短信来自【赵梅】:
药换了,明晚八点。
暖花的手指在键盘上滑动,翻出更早的记录
——
三年前,来自【宋天佑】的号码:
刘军在我这,赌债用你抵。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留着这些做什么
她声音很轻,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和你的炸药雷管一样。
我拿回手机,纪念品。
暖花突然笑起来,笑声像是碎玻璃在铁罐里摇晃。她俯身凑近我耳边,呼出的气喷在我脸颊上:
赵梅说谢谢你。
我们同时看向病房门口。
磨砂玻璃外,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静静站立。
5
2018
年,冬。
赵宇航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和劣质香水味。
我缩在沙发角落,手里攥着刚买的验孕棒
——
两条红线。第三次了。前两次,他喝醉后一脚踹在我肚子上,血顺着大腿往下流,他看都没看一眼。
门被踹开,冷风灌进来。
操,今天手气真他妈背!
他扯开领口,把外套甩在地上,钱包里只剩几张零钱。
我没动,也没说话。
他歪着头看我,突然咧嘴笑了:怎么,哑巴了
我低头,把验孕棒塞进袖口。
他走过来,一把掐住我的下巴:老子跟你说话呢。
酒气喷在我脸上,我闭了闭眼:……
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甩在我脸上。
明天晚上,宋天佑家。
他转身往卧室走,穿那条红裙子。
纸条飘落在地上,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赌注:老婆。
宋天佑家,牌局夜。
烟雾缭绕的客厅里,三个男人围坐在麻将桌旁。
赵宇航叼着烟,眯眼盯着手里的牌。
宋天佑穿着矿上的工装,袖口沾着煤灰,咧着一口黄牙笑。
刘军最安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却时不时往我身上瞟。
我站在赵宇航身后,穿着他指定的红裙子,后背绷得笔直。
跟不跟
宋天佑甩出两张百元大钞。
赵宇航嗤笑一声,把牌一推:跟。
牌局持续到凌晨。
赵宇航输光了最后一沓现金,额头青筋暴起。宋天佑笑得得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要不,算了吧
算个屁!
赵宇航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前一推,继续!
刘军终于抬头,眼神像蛇信子一样舔过我的脸:赌什么
赵宇航咧嘴一笑:老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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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天佑舔了舔嘴唇,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小瓶透明液体,晃了晃:新货,保证上天。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
凌晨三点,宋天佑的卧室。
门被反锁。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体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宋天佑站在床边解皮带,嘴里哼着下流的小调。
别怕。
他俯身,酒气混着烟味压下来,你老公输的,总得有人还,是不是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滑进鬓角。
门外传来赵宇航醉醺醺的笑声,和刘军低低的咳嗽。
天亮前,我跌跌撞撞回到家。
浴室的水开到最烫,皮肤搓得通红。
赵宇航瘫在沙发上打呼噜,手里还攥着半瓶白酒。
我站在厨房,盯着案板上的菜刀。
——
咔哒。
身后传来开门声。
我猛地回头,看到许暖花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拎着一袋烂掉的橘子。
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淤青。
我们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6
2019
年,春。
赵宇航开始记账。
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藏在衣柜最底层的鞋盒里。我是在整理衣服时发现的,翻开第一页,胃里就翻涌起一股酸水。
3

12
日,刘军的老婆许暖花,2
小时,宋天佑欠我一次。
4

5
日,宋天佑的老婆赵梅,抵债
800。
5

18
日,刘军要求加时,补差价
300。
字迹潦草得像蛆虫爬行,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照片
——
三个男人在牌桌前碰杯,身后是三个低着头的女人。
我的指甲在纸页上刮出裂痕。
菜市场后巷,暴雨天。
许暖花蹲在腐烂的菜叶堆旁,她是矿上的厨房帮工,每天这个点都会来买菜。
他们开始录像了。
她声音很轻,像被雨水泡烂的纸。
我攥紧手里的芹菜,梗刺扎进掌心:什么时候
上周。
她抬头,眼睛红肿,刘军说……
要留着‘复盘’。
雨水顺着棚顶漏下来,滴在我脖颈上,冰凉得像蛇爬过。
赵梅呢
在妇产科。
许暖花扯了扯领口,锁骨下方露出一块烫伤的新痂,她昨天……
又流了。
我盯着那个烟头烙出的疤痕,突然想起赵宇航昨晚醉醺醺的炫耀:
宋天佑新学的玩法,比纹身带劲多了。
市医院妇产科。
赵梅坐在走廊长椅上,护士服袖口沾着血。
第三次了。
她盯着手术室红灯,宋天佑说……
怀了就打掉,省得搞混种。
我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没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注射器。
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指尖弹了弹针管,氯化钾,推注
20ml,三分钟心跳停止。
许暖花呼吸一滞。
赵梅突然笑了,把注射器塞回口袋:可惜药房有监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们同时沉默。
宋天佑嚼着口香糖晃过来,工装裤上沾着煤灰:哟,聚会呢
他伸手去捏赵梅的脸,被她偏头躲开。
瞥见赵梅的病号腕带,宋天佑嗤笑一声:算了,让你休息几天。
他眼底都是不耐:都让你吃避孕药了……
许暖花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
前几天小地震,矿洞好像有波及。
我看向许暖花。
她笑得柔柔弱弱的,握住赵梅的手:矿洞不安全,宋大哥可一定要注意安全。
赵梅猛然抬起头。
中午,东区私矿。
宋天佑哼着小调走向就餐地,瞟了一眼许暖花露出的一截白色的脖子:小嫂子,我的饭呢
许暖花手在围裙里擦了擦。
递出两个饭盒:给,老宋今天请假没来,多的一份也给你。
宋天佑咧嘴一笑:还是小嫂子疼我。
当夜宋天佑爆破失误,矿洞坍塌。
他的搭档因为头天腹泻请假,躲过一劫。
7
2019
年,宋天佑的葬礼。
矿上赔了三十万。
赵梅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烧纸,脸上没有一滴泪。来吊唁的工友们窃窃私语
——
听说尸体都砸烂了……
活该!肯定是偷工减料,炸药提前爆了。
我站在角落,看着赵梅机械地往火盆里扔纸钱。火苗窜上来,舔舐着她手腕上的淤青。
许暖花端着一盘豆腐走过来,低声说:刘军和赵宇航在里屋分钱。
我转头,透过门缝看见两个男人正往口袋里塞钞票。赵宇航咧嘴笑着,拍了拍刘军的肩。
老宋这死得值啊,够咱们翻本了。
刘军没说话,眼神却飘向灵堂里的赵梅。
葬礼后。
我们三个挤在赵梅家的杂物间。
许暖花摸出手机,调出一段录音。
刘军醉醺醺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老赵,下次赌注换个玩法……
让你老婆怀上我的种……
录音里传来赵宇航的大笑和碰杯声。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声波,听见自己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下一个轮到谁
8
2019
年,夏。
刘军喜欢在后山挖冰窖。
许暖花从娘家带回了山竹,他说夏天太热,野味放两天就臭了,得有个地方存着。
还是你心疼人。
他光着膀子,铁锹铲进湿土里,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不像某人,床上跟个死鱼,床下跟个死人一样,只出气不出声。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壶凉茶。
歇会儿吧。
我把茶递过去,赵宇航说晚上有牌局。
他嗤笑一声,灌了两口,喉结滚动:那傻逼输得裤衩都不剩了,还赌
我没说话,看着他仰头喝光,茶水流到下巴上。
五分钟后,他晃了晃,铁锹
咣当
掉在地上。
操……
他膝盖一软,跪进泥里,这茶……
我蹲下来,替他擦了擦汗: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呼吸变得又慢又重。我用的剂量足够让一头牛睡上一天,但不会要命
——
要命的在后头。
冰窖深处。
我拖着他往里走,指尖陷进他发僵的皮肉里。冰窖挖得比我想象的深,土壁上渗着水珠,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最里面摆着一个旧冰柜,插着电,嗡嗡作响。
刘军开始抽搐,药效在退。
我打开冰柜,冷雾扑在脸上。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放着几个冻硬的橘子。
他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音,手指抠进泥地。
别怕。
我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很快的。
冰柜边缘结着霜,我摸到提前藏好的钢丝。
——
咔。
钢丝勒进他脖子的瞬间,他猛地挣扎起来,指甲抓破了我的手腕。冰柜被撞得摇晃,冻橘子滚出来,砸在他脸上。
我膝盖压住他的背,钢丝越绞越紧。
他的脚后跟在地上蹬出两道深沟,最后抽搐几下,不动了。
冰柜的冷气还在往外冒,白雾笼着我们俩。
我松开钢丝,把他翻过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有血沫,像是要说什么。
我摘下手套,摸了摸他的脸。
放心。
我把冻橘子塞回他张开的嘴里,不会有人找到你的。
9
三天后。
赵宇航踹开家门,满身酒气:刘军那孙子跑哪去了
我正在切西红柿,刀尖沾着籽液:不知道。
操,欠老子三万没还!
他摔了酒瓶,玻璃渣溅到我脚边,你他妈最近怎么总去后山
我放下刀,从冰箱拿出凉好的绿豆汤:挖野菜。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我背对着他,把沾血的钢丝缠回窗帘绳上。
好啊。
我说。
一个月后。
冰窖彻底完工了。
赵宇航早就忘了要去看的事,整天泡在赌场。我每周去一次,带着冻好的橘子,铺在刘军身上。
柑橘的酸香能盖住别的味道。
许暖花来过一次,站在冰柜前发呆。
能存多久
她问。
我看了看温度计:零下十八度,三年没问题。
她伸手摸了摸冰柜边缘,突然说:赵宇航最近心脏不好。
嗯。
赵梅说……
药已经准备好了。
冰柜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最后许暖花转身离开,在门口丢下一句:
记得定期除霜。
10
2022
年,立夏。
赵宇航的降压药就放在床头柜上,淡黄色的胶囊,每天早晨七点,雷打不动。
我盯着药盒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凹槽。
第三粒的颜色比其他几颗深一点,接缝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赵宇航翻了个身,鼾声断断续续,带着酒臭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
六点五十分,闹钟响了。
他闭着眼摸到手机按掉,喉咙里滚出一串脏话。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操……
头怎么这么疼……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药盒被他一胳膊扫到地上。我弯腰去捡,趁机把掌心藏着的普通胶囊换了进去。
你昨晚又喝到三点。
我把第三粒药和温水递给他,医生说了要按时吃药。
胶囊在他舌头上停了一秒才咽下去。他皱了皱眉:妈的,今天的药怎么这么苦。
我没说话,转身去晾昨天洗好的床单。
九点十七分。
他在院子里修摩托车时突然跪了下去。
扳手砸在水泥地上,咣当
一声,吓得石榴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我蹲下去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已经扭曲成了鸡爪状
——
赵梅说过,这是氯化钾中毒的典型症状。
他的眼珠子往外凸,嘴角抽动着吐白沫,像条搁浅的鱼。
宇航
我拍他的脸,指甲在他脖子上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子。
掏出手机叫救护车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
原来杀人真的会手抖,装都装不出来。
市医院急诊室,赵梅戴着听诊器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擦过我的膝盖。
心肌梗死。
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橡胶手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家属要做好准备。
死亡证明开得很快。
我签完字抬头,看见赵梅正在用酒精棉擦听诊器,不锈钢托盘映出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11
2022
年,赵宇航出殡前夜。
我掀开冰柜。
刘军还躺在那里,皮肤青灰,覆着一层白霜,嘴里的橘子已经冻成了冰坨。
我用铁钩拖他出来,尸体硬得像木头,关节发出
咔咔
的响声。
棺材就停在堂屋,赵宇航躺在里面,脸色比刘军好不了多少。
我掰开他的胳膊,把刘军塞进去。
一棺两尸。
——
你们不是喜欢一起玩吗
——
那就一起烂吧。
12
窗外的暴雨将我们拉回了思绪。
2022
年,卫生院病房。
我头上的纱布还没拆,就听见隔壁病房传来
哐当
的砸东西声。
又发作了!
护士小跑着过去,快拿约束带!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许暖花被四个护工按在床上。
她的左手腕还缠着绷带
——
那是投井时摔断的,现在右手里却攥着一把剪纱布的剪刀,刀尖滴着血。
我要杀了他。
她嘶吼着,满嘴鲜血,刘军一定是跟野女人跑了,他个陈世美……
老警察站在床边,笔记本摊开着:许暖花同志,你冷静点,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她突然安静下来,直勾勾盯着警察,然后
——
咔嚓。
一截粉色的肉掉在床单上。
病房里瞬间炸开锅。我捂住嘴,看着暖花把咬断的半截舌头吐在警察皮鞋上,咧着血淋淋的嘴笑了。
深夜,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我摸黑溜进暖花房间,她正靠在床头,月光照着她裹满纱布的脸。
值得吗
我轻声问。
她从枕头下摸出写字板:活着,值得。
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暖花继续写:【我梦见刘军了,他在冰柜里骂我】
我攥住她发抖的手。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们三个在菜市场后巷发誓:谁被抓,谁就疯。
你做得够好了。
我把她的写字板塞回枕头下,剩下的交给我。
第二天,精神病院的转运车来了。
暖花被绑在担架上,像块破布。她婆婆跟在后面骂:装疯卖傻!我儿子在哪她肯定知道!
老警察拦住老太太:算了,她都这样了,失踪的线索我们会找的......
我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暖花被抬上车。就在车门关闭前,她突然扭头看向我的方向,眨了眨眼。
眼睛亮的惊人。
13
2023
年,春。
阳光透过酒店大堂的落地窗洒进来,赵梅站在光里,大红嫁衣上的金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闪烁。
新郎是县里诊所的小医生,比她大十岁,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却透着温和。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赵梅的腰,生怕弄皱她的嫁衣。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花坛边,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赵梅看见我,眼睛一亮,朝我招手。
你来啦!
她小跑过来,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
新婚快乐。
我把花束递给她,向日葵,希望你和阳光一样灿烂。
赵梅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笑容比花还明媚:谢谢。
喜宴上,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不断。赵梅拉着我坐在她身边,时不时给我夹菜:尝尝这个,我记得你爱吃。
宴席过半,赵梅拉着我去了酒店后面的小花园。春日的风带着花香,轻柔地拂过脸颊。
我昨天去看暖花了。
赵梅说,手指轻轻拨弄着向日葵的花瓣,医生说她的情况好多了,下周就能出院。
我松了口气:太好了。
赵梅看向我,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映出一圈细碎的光晕: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抬头望向远处:这里的花开得真好,但我想去看看南方的海。
赵梅笑了,把向日葵塞回我手里:那就带着它一起去吧,让向日葵也看看大海。
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像是点头答应。
14
2025
年,春。
精神病院的铁门
吱呀
一声开了。
许暖花穿着褪色的蓝条纹病号服走出来,左手腕的疤已经发白,像条死去的蚯蚓。她的舌头只剩半截,说话时含混不清,但眼睛亮得吓人。
哥……
哥……
她扑进一个中年男人怀里,那是她三年未见的亲哥。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一袋橘子。两年了,我每周都来,隔着铁栅栏看她用头撞墙,看她把手指啃出血,看她对空气比划着挖土的动作。
医生说她疯了,真疯。
可今天,她的眼神太清醒了。
回家,哥给你炖鱼。
男人揉着她枯草似的头发。
暖花突然扭头,直勾勾盯着我藏身的树影。
我屏住呼吸。
她咧嘴笑了,露出黑洞洞的嘴巴,然后
——
抬起手,比了个
三。
三个死人。
三个凶手。
三个秘密。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我迅速缩到树后。再探头时,暖花已经乖乖趴在哥哥背上,像个真正的痴呆病人那样流着口水。
可她垂在男人肩头的手,正对着我,缓慢地……
竖起了大拇指。
15
2025
年,夏。
火车站挤满了人,汗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攥着去广州的硬座票。
我随着人潮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等等!
回头,是个戴草帽的老农,拎着蛇皮袋,挤得满头大汗。他冲我摆手:丫头,你票掉了!
我低头,一张旧车票躺在地上
——2018
年,赵宇航去省城赌钱的往返票。
老农把票塞给我,咧嘴一笑:赶车呢,别落东西。
我捏着那张发黄的车票,愣了一秒,然后当着他的面,慢慢把它撕成碎片。
碎纸屑从指间飘落,像一群飞走的灰蛾。
他摇摇头走了,嘴里嘟囔着
年轻人就是浪费。
火车开动时,窗外下起了雨。
雨水冲刷着玻璃,模糊了站台上最后几个送行的人影。背包里,老年机的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最后一条短信来自赵梅:
暖花会笑了。
我删掉所有的聊天记录,望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铁轨两侧的野草却疯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