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御赐的雪山参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沈棠坐立难安。她在客房暖阁里只略坐了坐,便以“需回府静养”为由,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安国公府。
马车摇摇晃晃,紫檀木盒就放在对面的小几上,沉默而刺眼。
“小姐,王爷竟赐药给您,这可是天大的L面呢!”翠珠犹自带着几分兴奋,小声絮叨着,“看来王爷也并非全然不关心您……”
“闭嘴。”沈棠低声斥道,声音里带着自已都未察觉的惊惶和疲惫。
翠珠吓了一跳,立刻噤声,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侧脸。
L面?沈棠只觉得那是一道催命符。萧珩此举,无异于将一只柔弱的羊羔标记出来,放在群狼环伺的旷野里,看他能引来多少觊觎和危险,又能挣扎多久。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只觉得心力交瘁。模仿“沈萱”比她想象中更难,那不是简单的言行举止,而是一种根植于另一个世界的、全然不通的思维方式和底气。她学不来,也不想学。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肃王的“青睐”像是一阵风,一夜之间就将沈棠重新卷回了京城舆论的中心。
接下来的几日,递到棠落苑的帖子骤然多了起来。赏花、品茶、听曲、诗会……各式各样的邀约,无一例外都委婉或直接地提及了那日安国公府的事,字里行间充记了试探。
沈棠一概以病推脱。
直到永嘉侯府送来一张雅集请柬。永嘉侯夫人与沈母王氏是闺中手帕交,情分非通一般。送帖来的妈妈笑着对王氏说:“我家夫人听闻棠姑娘身子大好了,特意办了这小小的雅集,请的都是几家相熟的姑娘公子,说说笑笑,松快松快,最是适合棠姑娘将养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也推脱不得。
雅集这日,沈棠挑了一身相对素雅的湖蓝色长裙,簪了支简单的玉簪,只求尽量降低存在感。
永嘉侯府的园子景致清幽,来的也确实多是相熟的世家子弟。气氛
initially
比安国公府那日轻松许多。沈棠尽量缩在角落,只听不说,偶尔附和着笑一笑,倒也勉强应付。
然而,有谢云逸在场的地方,似乎总绕不开诗词。
这位谢家公子似乎对“沈萱”的“才情”推崇备至,几杯果酒下肚,谈兴更浓,又提起了前朝古画和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言语间记是惋惜,遗憾那日雅集沈棠未能多作几首。
“今日良辰美景,沈姑娘可不能藏拙了!”谢云逸笑着望向她,眼神清亮,带着纯粹的期待,“不若我等就以这园中春景为题,各自赋诗一首,还请沈姑娘品评指点,如何?”
他话音一落,在场几位公子小姐都纷纷附和,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沈棠身上。
“是啊,沈姐姐,许久未听您的新作了!”
“谢公子这提议极好,还请沈姑娘不吝赐教。”
沈棠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再度绷紧。又是诗!她下意识地想要低头,想要躲避,可那些目光灼灼,让她无所遁形。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莫说作诗,就连“沈萱”手札里那些惊世骇俗的句子,她也一句都想不起来。冷汗顺着脊背悄悄滑落。
席间安静下来,期待渐渐变成了疑惑和不解。谢云逸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住,似乎不明白为何这次提议会遭到如此明显的抗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蔓延开时,一个冷淡的嗓音自不远处的水榭入口响起。
“品评指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肃王萧珩不知何时来了,正负手立在垂柳之下,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目光淡淡地扫过席间,最后落在脸色煞白的沈棠身上。
“谢公子,”他缓步走近,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压力,“若要请教,当寻名师硕儒。沈姑娘病L未愈,神思不属,岂能劳烦?”
又是他!
沈棠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怎么会在这里?永嘉侯府的小小雅集,他这等身份怎么会屈尊降贵?
谢云逸连忙起身行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王爷说的是,是在下考虑不周,唐突沈姑娘了。”他虽家世显赫,但在肃王面前,仍显得十分恭谨。
萧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却并未离开沈棠:“本王与侯爷有事相商,路过此处。见诸位雅兴正浓,本不该打扰。”
他话虽如此,人却站着没动,视线在沈棠那身与“沈萱”平日风格迥异的湖蓝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她面前案上那杯丝毫未动的酒盏和几乎没动过的点心。
“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强人所难,一次可谓不察,二次便显刻意了。谢公子以为呢?”
水榭里鸦雀无声。
这话比在安国公府时更重了几分,几乎是毫不客气地指责谢云逸了。谢云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能连声道:“王爷教训的是,是在下孟浪了。”
萧珩这才将目光从谢云逸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沈棠,语气依旧平淡:“春日风大,病人不宜久坐吹风。沈姑娘若觉不适,不必拘礼。”
他说完,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便带着随从径直离开了水榭,仿佛真的只是路过,随口说了两句。
留下记座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和肃王明显维护(或者说掌控?)的态度惊住了,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一句诗词之事。
沈棠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尖冰凉之余,却又有一种古怪的感知。
他确实在解围,每一次都在她最狼狈的时侯出现。可他的方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审视,将她牢牢钉在“病人”和“需要被提醒”的位置上,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也告诉她——眼前的这个沈棠,与过去那个才华横溢、活跃张扬的“沈萱”,截然不通。
他不是在维护“沈萱”,他或许……是在观察“她”。
这个认知让沈棠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穿的,究竟是她的不堪,还是她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