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玄幻小说 > 灯油里的影子 > 第一章

陈家祠堂最深处,一盏长明灯发出幽绿色的光,仿佛是在阴气极重之地才会出现的幽冥鬼火。
我一只手拖着壶底另一只手拿着黄铜油壶,走向供桌。
供桌中央,那盏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灯身是已经被极度氧化的金属,但上面刻的铭文之类的东西仍然清晰可见。
灯座下的铜盆是用来接住滴落的灯油,油滴落时候发出极其轻微嗒…嗒…声。
子时。
把壶嘴对准灯盏的注油孔,粘稠的灯油缓缓注入灯盏。注入瞬间幽绿色火焰骤然明亮,就在灯焰窜起的那一刹那!
灯座下的铜盆出现了两个影子!一个是我佝偻着背、端着油壶的轮廓,而另一个在我的影子后方的影子。
它更漆黑,凝实。影子头上戴着一顶尖顶的帽子,身上穿着袍服,肩膀处有补子轮廓——那分明是早已腐朽在历史尘埃里的清朝官服!
一股寒气从后面袭来。谁!
我猛地转过身,铜油壶不小心掉落下来,哐当粘稠的灯油撒的到处都是。
身后,除了紧闭的大门什么都没有。那盏长明灯的火光在我转身的瞬间又诡异地恢复了豆粒大小。
眼前发生的事情让我僵在原地,刚才…那是什么幻觉太累了还是……
可是一切都那么真实,那铜盆里的影子,官帽、、袍服轮廓……
爹……
父亲那张因极度的恐惧而的脸浮现在脑中。
七天前。
我像往常一样,端着油壶走向祠堂深处。推开木门,令人作呕的画面映入眼前。
父亲倒在那盏长明灯下,姿势扭曲,不敢相信生前经历了什么。
他的身体蜷缩着,一只手抠进青砖的缝隙里,指甲裂开或者掉落,血肉模糊。另一只手则诡异地向上伸着,指尖沾满了粘稠的液体。
墙壁上涂抹着四个歪歪扭扭大字——灯灭人亡。这几个字如同邪恶的诅咒或是符咒一般令人害怕。
灯灭…人亡
父亲的死,爷爷的疯狂,还有刚才铜盆里那个穿着清朝官服的影子以及陈家世代守护的祖训!……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这盏灯到底是什么我们所守护的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子时添油灯灭人亡又是……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下一个……死的会不会就是我
我要去找三叔公!住在村尾老屋里的疯老头!他是族里唯一一个可能还知道点什么的老人了!父亲在世时,偶尔会提起他,眼神复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只有他会知道了。
三叔公!开门!三叔公!
我用力拍打着那木门,过了很久我心底的害怕不断加大,准备用身体撞开这扇破门时,吱呀——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缝隙。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干瘪的,皮肤死灰死灰,还有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凹进去的眼睛看着我令我心里发毛。
三叔公……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颤抖,祠堂…灯…我…我看见…影子了…
影子
什么影子!他瘦弱的手且紧紧的抓住我的胳膊弄得我生疼。说!你看见了什么!
铜盆…添油的时候…灯焰一跳…盆底…映出来两个影子!一个是我…另一个…另一个就在我身后…穿着…穿着老式的官袍!清朝的!尖顶帽子!补子!
三叔公,那是什么东西!爹…爹死前写了‘灯灭人亡’…那灯…那灯到底是什么!
官袍…影子…三叔公喃喃地重复着。
过了很久,他平静的开口灯油…是尸油熬的…
尸油!
我亲手注入灯盏、世代守护的东西…竟然是…尸油!
三叔公的声音还在继续
灯芯…是死人头发…搓出来的…
死人头发!
为什么…为什么!我怒吼道,我们陈家…世代…守护的就是这种东西!爹…爹他…爷爷他…
你爷爷三叔公做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跟我来。
老屋深处。
三叔公从一个柜子,捧出一个长方形的木匣,拿着。
这…是什么我捧着这木匣,感觉十分冰冷阴凉。
族谱,真正的…族谱。你爹…你爷爷…还有我…都没资格碰的东西。拿回去…自己看吧…看完…你就知道…这盏灯…这口油…还有你爷爷…到底是为了什么…
三叔公说完就不再看我,重新回到了老屋里。
没资格碰的族谱爷爷是为了什么我不敢再停留,抱紧木匣,跑到了祠堂。
长明灯依旧在供桌上燃烧着,我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细又长。
深吸一口气,摸索着这个木匣的各个地方。木匣冰凉,摸着上面的纹理十分细腻清晰。
突然触碰到一个凹陷的地方,形状…竟与长明灯灯座下那个承接灯油的铜盆底部相似!
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中浮现。拿起那只沉重的铜盆,对准木匣底部那个凹陷,按了下去。
咔哒。
木匣打开,一股冰凉的气息从缝隙中溢了出来。匣子里一张枯黄发脆的厚皮纸。
纸皮的顶端是一行用浓重墨色书写的古体大字,散发着一股严厉的森严:
《陈氏守灯秘录》:
皮纸绘制着一幅其复杂的图。线条细密,用的是暗红色的颜料,如同干涸的血迹。
图的中央,是一座坟冢,用粗重的线条勾勒,而坟冢顶部,清晰地画着一盏灯!那盏灯的样式,与供桌上燃烧着的长明灯一模一样!
坟冢之下。
上层,是主墓室,里面绘制着一具棺椁的轮廓,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始祖

主墓室之下,标注着:殉室。殉室之中,摆放着七具棺椁轮廓!每一具棺椁旁,都用那暗红色的颜料,极其刺眼地标注着一个字:童!
七具童棺!
三叔公的话在我脑海不断重现:灯油…是尸油熬的…灯芯…是死人头发搓出来的…
这图…这殉室里的七具童棺…难道就是…!
在殉室旁边,用更大一号的暗红字迹标注的几行说明上:
秘法:长明引魂,以镇阴煞。
灯油:取七窍之油,混地脉寒泉,三蒸三曝,沥其精魄。
灯芯:采天灵盖下三寸之发,集七缕,以阴火搓捻成芯。
添油:子时阴盛,引灯焰照影,判阴魂安否。影增则怨起,怨起则灯危,灯危…则族灭!
七窍之油——从孩童七窍熬炼的尸油!
天灵盖下三寸之发——从孩童头顶剥取头发做灯芯!
影增则怨起…灯危则族灭!
父亲墙上那四个血淋淋的字——灯灭人亡——此刻与这皮纸上的灯危则族灭轰然重叠!爷爷临终前在坟头疯狂啃食泥土、吞咽灯油的癫狂画面,如同闪电撕裂黑暗!还有铜盆里那个穿着清朝官服的影子。
一切都有了答案!这盏燃烧了百年的长明灯,这所谓的家族守护之责,根本就是建立在一个惨绝人寰的活葬献祭之上。是七个无辜孩童的生命和怨念!
它守护的,根本不是什么安宁,而是用这种极端残忍的方式,镇压着那些被活埋孩童的冲天怨气。
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灯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向上窜高了一寸!幽绿色的光芒骤然变得更加明亮。
嗒…嗒…嗒…灯油滴落铜盆的声音。
影增则怨起,怨起则灯危
灯焰在没有风的情况下乱舞,随之阴风四起发出呜呜的声音。墙壁上扭曲的影子,仿佛在吸收这些阴风再不断的变大,膨胀。
呜呜呜,啊——!一声惨叫传了过来,这声音是二伯!
惨叫声是村西头二伯家。我狂奔着去往二伯家,越接近血腥味就越浓重。
二伯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十分浓烈的铁锈味。
砰!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令我毛骨悚然。屋子里,一片狼藉。桌子翻倒,椅子碎裂。二伯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他的眼睛瞳孔已经散大,表情惊恐,像是遇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眼睛死死地盯着房梁的方向。
他的喉咙被彻底撕裂开,颈椎骨都暴露在外面,二伯的尸体旁边,跪着一个人,是二伯娘!
她背对着门口,身体以奇怪姿势跪着,怀里抱着一个东西——佛像
二伯娘低着头,颤抖着,发出咯吱…咯吱…声!她似乎在……啃咬着那尊染血的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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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伯娘
听到声音,二伯娘啃咬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将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正盯着我。
她的眼睛瞪得几大已经脱离了正常的范围,其他看着跟二伯一样。
嘿嘿……油……好香……佛……也香……啊……灯……不能灭……添油……添油……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低下头,狠狠一咬在佛像上。
呕……眼前的情形让我直接吐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默娃子!这…这到底造了什么孽啊!我猛地回头。是住在隔壁的德顺叔,此刻他脸色发白,惊恐地看着屋内的惨状。
添油……添油……二伯娘还在念叨着。
添油德顺叔听到这俩个字,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颤颤巍巍的说道:快…快去祖坟看看!族长…族长他带人…带着灯油去祖坟了!就在刚才!说…说要去‘安抚’祖宗!
安抚祖宗带着灯油去祖坟族长他们想干什么难道他们要用那混着尸油的灯油,去安抚那些被活埋的怨魂
德顺叔!这里交给你,叫人来。我挣脱他的手,转身就朝着村子后山祖坟的方向奔跑。
路上,脑海里想起来《守灯秘录》上冰冷残酷的文字,二伯被撕裂的喉咙,二伯娘啃食佛像的疯狂,还有族长带着灯油奔向祖坟的画面。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地方——七具童棺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到了后山的山梁。看到几点由油灯发出的光芒隐约还有几个人影。
我大喊:族长!住手!别碰那灯油。喊声竟然在坟地里回荡,格外诡异。坟冢前的几个人影猛地顿住,纷纷转过身来。
族长陈守义手里提着一个眼熟的铜油壶!其他几位族老也都在,个个面无人色,神色怪异惊恐。
默娃子你…你怎么来了族长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族长,不能添油!那灯油…那灯油是尸油!是活人的尸油。祠堂下面,那祖坟下面,埋的不是金银,是活人!是七个被活埋的孩子!这灯烧的是他们的油,他们的头发,是他们的怨气在作祟啊。
住口!一个族老厉声呵斥祖宗规矩,岂容你胡言乱语。
我没胡说,我有证据。我拿出那张皮纸——《陈氏守灯秘录》
你们看!这才是真正的族谱!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殉室!七具童棺!灯油是七窍之油!灯芯是死人头发!影增怨起!灯危族灭!你们现在添油,不是在安抚,是在火上浇油,是在找死!
我将皮纸猛摊开,在油灯光下。大家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
什…什么族长陈守义踉跄一步。秘录,殉室,童棺这…这……
他显然认出了这张图。或者说,他至少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其他几位族老也围了上来,当他们看清皮纸上的内容时。
造孽…造孽啊…一个族老喃喃自语。那…那刚才祠堂里铜盆,那影子。族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你…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我咬着牙点点头。穿着清朝官服的影子,清清楚楚。
‘影增怨起’,秘录上说的没错。那七个孩子的怨气,压不住了。二伯,二伯他刚才在家里,喉咙被撕开了。二伯娘疯了!
啊完了,全完了。族长双腿失去力气,坐了下来,手里的铜油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粘稠暗沉的灯油泼洒出来。
灯危…族灭…他看着地上泼洒的灯油,又眼神彻底涣散了,眼中只剩下绝望。
不能放弃。我喊道,祸根就在下面,那七具童棺。秘录上说‘引灯焰照影,判阴魂安否’,现在影子出来了,怨气冲天。我们必须下去,必须找到那殉室,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或许还有办法平息。
下去白发白胡须的厉声呵斥道。你疯了,那是祖坟。惊扰了祖宗,我们全都得死。更何况,更何况下面有那种东西。
不下去,就等着像二伯一样被撕开喉咙吗秘录是我们陈家的,这活人坟是我们祖宗造的孽。这怨气因我们而起,现在报应来了,躲就能躲掉吗要么下去,要么等死,你们选!
族长陈守义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看着地上粘稠的灯油。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直接跪下表情狰狞。
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油,油。香,好香,添油添油,祖宗要油,要油啊。
他竟将混着油污泥土塞入自己嘴里,疯狂地吮吸啃咬着。
族长!
守义叔!
族老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想要上前阻止,但是却因为害怕只能在原地站着不敢上前。
爷爷临终前在坟头啃食泥土、吞咽灯油。与眼前族长,还有二伯……
不能再等了,下一个彻底疯狂的会是谁是我还是这些族老
铁锹!给我铁锹!我大喊道。
你,你一个族老嘴唇想要说出阻止我的话。
要么给我铁锹!要么就等着像他一样,你们通通都得死!想活命,就跟着我挖!把那座活人坟给我挖开,把下面的东西挖出来。
铁锹被扔在我脚边,冰冷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默娃子,你,你当真要我并没有回答。
拿起铲子,一铲,两铲,三铲,我把这些天的愤怒与恐惧全部发泄在这。一股腥臭随着挖掘不断弥散开来。
你疯了,惊扰祖宗。另一个族老瘫坐在地,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祖宗我停下动作,拄着铁锹。我们的‘祖宗’,就在下面,用七个孩子的命点着灯!现在,这灯要把我们全族都熬成油了。你们是想当下一锅油渣,还是想搏一条活路
那个递给我铁锹的族叔,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另一把铁锹,对着坟冢的封土,铲了下去。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族叔也咬着牙,加入了进来。
泥土被一铲锹铲开,堆积在坟冢周围。越往下挖,土层变得越加坚越难挖。
不知挖了多久,手臂酸麻。
铿!
不同于铲土的异响,从铲尖传来!
大家对视一眼,点点头。用铲头拨开下面一层浮土和碎石。
是一块巨大石板,石板表面打磨得异常平整,但边缘处,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古篆字——陈。
找到了,墓顶。
撬开它!我说道。族叔找来一根撬棍。
一、二、三——用力
嘿——呀!
嘎吱,嘎吱,噗石板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陈年腐朽气息从缝隙中喷涌。就在这瞬间,温度骤降,地上的油灯被吹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阴风穿过缝隙,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凄厉尖啸!
缝隙之中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我拿起一盏较亮的油灯,将灯探向缝隙。
光线射入,首先看到的是墓道顶部。粗糙的条石,满是灰尘和蛛网。
下面则是墓室。
更宽敞,更阴森。主墓室中央放着一具巨大棺材。
主墓室旁边,一个分隔开的空间——殉室里面并排摆放着七具棺木。
与主墓室的棺不同,这七具棺木显得异常低矮。极其简陋,甚至没有上漆。
七具小棺,七个囚笼。嘶……身旁传来族叔吸了口冷气。
下…下去吗他的声音发抖。
我盯着那七具的囚笼,秘录上的文字——七具童棺、七窍之油、天灵盖下三寸之发就因为这些就把七个生命……
下。我将油灯放在石板边缘,让光线进入墓室。
随后,将那道缝隙又撬大了一些,直到缝隙足够一个人进入。
深吸一口气,拿起油灯向下一跳。
双脚落地,激起一大片灰尘,呛得我一阵咳嗽。
嘿,默娃子!上面传来族叔紧张的呼喊。
我没事!我哑声回应,强忍着不适,弯腰捡起地上的油灯。
殉室比上面看到的更加狭小压抑,七具小小的棺木,早已腐朽,布满裂纹。
殉室入口的那具小棺好像有一点光线从缝隙进去了那具棺木的棺盖,似乎没有盖严
随着灯光移近。不,不是没盖严。而是,棺盖靠近头部的位置,竟然被从内部顶开了一条足有两指宽的缝隙。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撕裂。
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一步,靠近那具小棺。
走到了棺木旁边。将油灯举高,光线透过缝隙,探入棺木内部。
棺内壁,深色的木质内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如同被野兽疯狂抓挠过。
棺底,那里,散落着一些东西。
灰白的枯骨碎片,是指甲,人的指甲。
数量很多,每一片都带有干涸凝固的血渍。这棺内的抓痕,分明是里面的人疯狂抓挠棺盖和棺壁留下的!
而脱落的指甲则是……
被活埋的孩子,在极致的黑暗恐惧中,用尽全部力气挣扎,双手疯狂地抓挠着坚硬的棺木,指甲在木头上磨掉、翻起、剥落,鲜血淋漓,直到生命耗尽……
这哪里是殉葬这是最残忍、最缓慢的酷刑!
嗬…嗬嗬…
一阵轻微、喘息声,从我身后的黑暗里响起。
我的惊起一身冷汗。有人不!这地方…怎么可能有活人。
我猛地转身,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光线边缘一闪而过,然后迅速遁入一具巨大棺下的阴影之中。
谁出来,快给我出来!没有回答。
只有那嗬…嗬嗬…的声音,从那片阴影里传来。是谁是当年陪葬的怨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出来!我看见你了。我再次喊到,但声音里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嘶喊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默娃子!下面什么情况!你看到了族叔焦急地说道。
我在惊吓之中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阴影边缘,推开了一丝缝隙。一个身影挪了出来。
穿着早的黑布鞋,鞋头破了洞,露出枯树皮般的脚趾皮肤。黑色粗布裤子,枯瘦的腿。
穿着一件深色短褂,褂子的前襟和袖口糊满了油亮亮的泥土,发出恶臭。气味竟与那长明灯油散发的气息如出一辙。
最后,光线颤抖着,艰难地向上移动,照亮了那张脸……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脸我认识。
虽然干瘪得如同骷髅,而且眼珠深陷在眼窝里,但那张脸的轮廓,那依稀可辨的五官,左边眉骨上的旧疤。
叔,叔公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下来的
三叔公佝偻着背,盯着远处的黑暗。他嗬…嗬嗬的声音。
叔公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我想要上前刚移动一小步。
这一步,似乎惊动了他。
一个笑容。极其恐怖的笑容。扭曲的表情,嘴角咧开,露出了碎裂的牙齿。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当年陪葬的七个孩子里。
有一个活下来了
你猜…
他吃什么活到现在
吃什么活到现在这七个囚笼般的童棺,这布满抓痕、散落指甲的棺材!这封闭百年的活葬墓穴!
一个令人作呕的答案出现在我的脑海,难道是…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我死死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不可能。
他,他吃,吃
但最后一个字我始终念不出来。
嗬…嗬嗬…三叔公瘦的快只剩下骨头的手指指向了始祖陈宗元公的黑色主棺椁。
他…他指着始祖的棺材
难道当年那个幸存的孩子,是靠吃始祖宗元公的
呃…呕
我弯下腰,剧烈的呕吐感,胃里的东西混合着酸水全部喷涌出来。就在我弯腰呕吐、视线模糊的时候
呼!
一股阴冷怪风,殉室深处某个角落袭来。这风来得极其诡异,凭空而生!更可怕的是,它精准无比地袭向我手中油灯。
呼灯焰直接被掐灭。整个空间直接被黑暗吞没。
啊——我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身体踉跄,撞在墓壁上。
殉室里陷入一片死寂,感觉到从四面八方,从那七具小小的棺木里
从那具巨大的主棺椁里,甚至三叔公刚才站立的方向传来一道道目光。
它们都在看着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发出沙沙声。
叔公,叔公!我惊恐绝望地嘶喊,但是没有回应。
那沙沙声,脑海里想起来,秘录上的文字灯灭人亡
下一个…就是我了吗
咯…咯咯……
另一种声音加入了!棺盖在震动,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疯狂地挣扎、抓挠,试图顶棺盖!
砰!
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木头撞击声。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一股浓烈恶臭,席卷了整个殉室!强烈的恶臭,腐烂的气味冲入鼻腔,直冲脑髓,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翻江倒海的恶心!
嗬…嗬嗬…那熟悉的喘息声黑暗中响起。
叔公!是你吗我背靠着冰冷的墓壁,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嘶喊,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没有回答。
只有那嗬嗬的喘息声,由轻微变得粗重急促。伴随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滚开!我抡起手铁灯架,朝向气味方向砸去。
砰!
灯架似乎砸中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是肉体,更像是,朽木。同时,巨大东西撞在我的胸口。
呃!剧痛传来,我整个人被撞得飞在墓壁上,喉头一甜。
油…灯油…三叔公嘶哑的声音响起香…好香…给我…给我灯油!
枯瘦且如同铁钳般的手,抓住了我握着灯架的手腕,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放开,好疼,快放开我!我疯狂挣扎
嗬,饿,好饿三叔公的声音这会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委屈。
滚——!
极致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了极大的力气,膝盖猛地向上顶去。
咚一声沉闷的撞击。似乎顶在了他的腹部,抓住我手腕的力道一松。
我向后一缩,赶紧离开原地。同时,手在地面胡乱摸索,寻找油灯当做武器。
沙沙沙咯咯咯
就在这时,殉室中央,七具童棺的方向,棺盖被猛烈撞击、掀动。
砰!咔嚓!
一具棺盖被掀飞。
嗤啦——!
另一具棺盖直接被撕裂。
……
有什么东西,很多很多东西,从那些棺材里,爬出来。
它们的目标是……
嗬嗬嗬,油我的…三叔公似乎也被如其来的狂暴惊动。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油灯。这是我最后的武器这也令我有了一点安全感。
殉室中央,已经完全变成了地狱。
无法看清具体的景象,但是奇怪的声音,恶心的气味。足以勾勒出最恐怖的画面。
沙沙沙
急促的脚步声在地面上摩擦。
咔嚓!噗嗤!
咀嚼声、撕扯声、骨骼碎裂的声音也传到我耳中。
啊—嗬嗬,不——!
三叔公嘶吼着。
滚开,滚开,我的油,我的。
三叔公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虚弱。
灯油,灯油,香,好香,给我,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含糊,最后只剩下喉咙被咀嚼吞咽声完全覆盖。
咯咯咯…咯咯咯…
它们在…吃他!
活生生地撕咬、吞噬着三叔公!是靠着吃始祖尸体活下来的幸存者。
不知过了多久。
咀嚼撕扯声也渐渐弱下去,最终彻底消失。
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饱食后的死寂。
那冰冷目光,似乎……缓缓地转向了我。
沙沙沙…
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从殉室中央向着我,包围而来。
它吃完了三叔公,下一个轮到我了!
沙沙…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
秘录上的诅咒,灯灭人亡,二伯,二伯娘,族长,三叔公……现在,轮到我了。陈家,终究要在这盏以童血童魂点燃的长明灯下,彻底灭族。
不,一定还有什么办法,灯灭人亡,灯灭——灯油!
那些童尸,它们被炼成灯油灯芯,它们对这气味的反应,三叔公临死前还在渴求它。
没有时间犹豫。
我手伸向自己的腰间——里面装着大半壶的灯油!
沙沙沙!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用灯不断摩擦着墙面,一下…俩下…十下,直到一点火星出现灯亮了。
火光亮的瞬间那些东西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灯油上。
放下油灯,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全力跑了过去。
黑暗中,身后,那舔舐吮吸的声音刺激着我,它们争夺灯油的速度太快了!那点灯油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上面!拉我上去!快!
缝隙处,几张脸探了出来,是那几个族老和族叔他们一直守在上面,被下面的动静吓得脸色发白。
是默娃子,快,快拉他上来。
绳子从缝隙中抛了下来,抓住,用力。

我死死抓住绳子,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向上提起。
沙沙沙——!
身后的舔舐声停止。那些东西再次向我扑来。后背感觉到了无数冰冷的视线。
快啊,它们来了。我嘶吼着。
啊——我发出凄厉的惨叫。
用力拉!上面的族叔也发出喊叫用出最大的力气。
砰!
重重摔在土地上!新鲜的空气灌入肺部,感觉到了新生一般。
快,快封上。族叔喊道。
我甚至来不及爬起,他们就抬起那块沉重的石板,压了下去。
轰!
石板重重合拢,彻底隔绝了下方那恐怖的世界。
劫后余生没有喜悦,只有几个人粗重喘息声。我瘫软在地上,全身无法控制的颤抖。
默,默娃子,下面到底…
我无力回答,目光掠过他们,看到族长陈守义依旧趴在那滩泼洒的灯油污迹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扭曲的僵直着,头颅埋在泥土中,一只手还保持着抓泥土进食的动作。
死了。
嗬,嗬…
可怕又熟悉的声音又传来。之前那个递给我铁锹的族叔。靠在一块墓碑上,眼神涣散,嘴角流着口水。他的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嘴里含念叨着:油…香,添油,灯不能灭…
可恶,又一个……
秘录上的诅咒,如同瘟疫蔓延。而灯就是传播的介质走,离开这里,离那灯越远越好。
大家跌跌撞撞地朝着山下村子的方向逃去。没有人敢回头再看一眼,仿佛是灭世的恶魔。
我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走向了陈家祠堂祠堂木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死寂。祠堂深处,那幽绿的灯火,依旧燃烧着。
灯座下,铜盆里,粘稠的灯油,正缓慢地滴落。
嗒…
嗒…
嗒…
灯油滴落的声音,像闹钟的倒计时,但更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我站在祠堂门口,祠堂那点幽幽的火焰,如同一只来自幽冥的眼睛,注视着我。
怨起灯燃,灯燃人灭。
这盏以童血童魂点燃的长明灯,这浸透了陈家世代罪孽与恐惧的妖火……它还在燃烧。
并且……似乎……烧得更旺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