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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北冰洋的挽歌
极北之地的夜,是连神明都会背过身去的死寂荒原。温度计里的水银柱早已缩成羞耻的一小截,瑟瑟发抖地蜷在玻璃泡最底部,仿佛多探出一丝都会瞬间冻成冰棱。这里的冷,是活物的大敌,它钻进钢铁的骨缝,咬噬电路的神经,将一切试图沸腾的热血都冷却成凝固的、绝望的沉默。
破冰船列宁号,这头曾经骄傲地撕裂过无数冰山的钢铁巨兽,此刻正像一片被孩童恶意蹂躏过的枯叶,在墨汁般浓稠的海面上无助地起伏、呻吟。暴风雪疯了,将天空与海洋搅成一锅混沌的、咆哮的白噪音。但在人类听觉无法捕捉的深渊之下,另一种更古老、更威严的咆哮,正从万米冰盖之下隆隆传来,带着君王苏醒的震怒,撼动着整片冰封的王座。那是心跳般的搏动,每一次震颤,都让船壳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的金属哀鸣。
龙骨苏醒。古老的审判日,降临在这片被遗忘的冰海。
指挥室内,凄厉的红光如同濒死者的血,泼洒在每一张惨白失色的脸上。警报声尖锐得能刺穿最坚韧的鼓膜,一声紧过一声,催命符般敲打着每个人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数据屏幕上,那些原本优雅滑动的曲线疯了似的向上窜升,最终汇聚成一个令人心脏骤停的、狰狞陡峭的峰值,像一把直刺咽喉的冰锥。
来不及了……有人喃喃低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里面全是绝望碾碎后留下的粉末。
言灵·九婴——首席研究员的声音拔高,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却被一声从深渊最底层迸发出来的、非人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彻底吞没。那声音里蕴含着太多太古的怨毒与毁灭的欢愉。
监控画面剧烈晃动,瞬间被肆虐的狂潮与爆炸性的冰屑充斥。那不是自然的力量,那是权能,属于龙王的、绝对碾压的意志。远处厚重的冰层如同脆弱的玻璃艺术品般寸寸粉碎,巨大的、布满青黑色鳞片与诡异吸盘的触腕(或更像是某种亵渎神明的器官)破开沸腾的海面,裹挟着万年寒冰的死亡气息与令人作呕的腥风,以一种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和力量,猛地拦腰抽击在船体中部!
轰——咔——!!
金属扭曲断裂的哀鸣被风暴和更恐怖的声响掩盖,显得微不足道。船体像一根被巨人轻易掰断的筷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弃船!全员弃船!船长的吼声通过广播传出,带着破音和难以掩饰的颤抖。
救生艇!左舷三号!快!!
混乱,绝对的混乱。训练有素的精英们此刻像受惊的蚁群,勇气与秩序在初代种展露的、哪怕仅仅是一鳞半爪的威严面前,薄得像一张浸透了水的纸,一戳即破。冰冷的死亡气息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卡塞尔学院地下数十米深处,灯火通明的中央控制室内。
时间是凌晨三点。空气里弥漫着熬夜的咖啡碱、激光打印机墨粉以及机器散热的特殊气味。芬格尔·冯·弗林斯,这个名字能在精英榜上闪耀一时的男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冰冷的复合材质操作台上,鼾声沉重,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一个见了底的、标签被揉搓得模糊不清的威士忌酒瓶滚落在他的作战靴边,浓烈呛人的酒精味混杂着机房特有的金属与绝缘体气味,形成一种颓唐又令人不安的氛围。
他手边的个人终端屏幕上,黯淡地显示着十七个未读的加密通讯请求标志,每一个猩红色的闪烁,都代表着北冰洋上那一分一秒累积起来的、最终溢出的绝望。但他睡得像一头死猪,酒精成功地将他暂时拖离了这个残酷的世界。
直到——
刺耳的、最高优先级的灾难警报如同送葬的钟声,毫无预兆地、狂暴地敲响!整个控制室瞬间被不祥的血红色旋转灯光淹没,映照得每一张惊愕抬起的脸都如同涂满了鲜血。
芬格尔一个激灵,像是被高压电流猛地贯穿,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重心不稳地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肘磕碰出闷响。宿醉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毯子,死死包裹着他的头颅,但那撕裂般的警报声瞬间刺穿了所有混沌与麻木。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痛哼,连滚带爬地扑到主控台前,瞳孔被巨大环形屏幕上那个疯狂闪烁的、代表毁灭与最高威胁的红点急剧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几乎要爆炸的巨响。
EVA……他嘶哑地低吼出声,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手指疯了一样在键盘上敲击,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多次按错键,他又暴躁地一拳砸在操作台上,强迫自己稳住,回应我!EVA!该死的!给我信号!实时影像!什么都好!
屏幕上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花噪点和断断续续、被强烈干扰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语音碎片,像是从地狱边缘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呓语。
……列宁号……结构失效……我们正在沉没……九婴……重复……无法抵挡……请求……
……上帝啊……那是什么……撤离……请求立刻……啊——!!
一声短促到极致的、被某种可怕力量强行掐断的惨叫,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芬格尔的耳膜。
芬格尔的心脏像是被那声惨叫彻底刺穿,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蔓延到四肢百骸,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无法准确按下任何一个按键。胃里翻江倒海,酒精混合着胆汁的苦涩味道涌上喉咙。
不……不不不……别这样……他语无伦次地对着麦克风嘶吼,额角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眼睛里瞬间布满了疯狂的血丝,坚持住!听着!我来了!我他妈这就来!支援马上就到!坚持住!他明知这是最无耻的谎言,北冰洋那个魔鬼海域,最近的救援力量赶到也需要数小时,而现在,每一秒都是以生命为代价的奢侈。
他疯狂地试图调用自己所有权限,甚至尝试破解更高的安全等级,试图启动学院在格陵兰岛的应急力量,试图远程锁定、增强那些还在微弱闪烁的救生艇信标。
但太晚了。快得残忍。
屏幕上,代表列宁号和所有已知求生信号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无情地、沉默地熄灭。
像有一只无形而冷酷的手,正在随意地掐灭这些微弱的光芒。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湮灭的个人生命信号发射源。它的独特编码频率,芬格尔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属于那次任务的随队高级技术顾问,负责最关键数据链支持与分析的……她。
信号源来自一台特制的、强抗干扰的紧急通讯器,此刻正以最大功率,顽强地发出生命最后的波纹,像是心脏最后的微弱悸动。
芬格尔将全部通讯频道锁死在这个信号上,手指死死抠着操作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得几乎破裂:EVA!听得到吗回答我!求你……坚持住!救援已经在路上了!看着我!跟我说话!他知道自己在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废话,但他不能停下,仿佛只要不停下呼喊,就能拉住那个正在滑向深渊的人。
通讯器里只有滋啦作响的、令人绝望的电流噪音,和背景里永恒呼啸的、能把灵魂都冻僵的风暴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痛苦。
就在芬格尔的眼中的光亮也要随之彻底熄灭,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时,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的噪音,如同冰层下流淌的暗流,稳稳地响了起来。
经过数千公里电波传输有些失真,微微带着杂音,却依旧能听出那份特有的、带着些许电子质感的清冷与柔和。
……芬格尔
是EVA的声音。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濒死的痛苦,只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仿佛早已接受了某种命运。
是我!是我!EVA!芬格尔几乎要哭出来,猛地扑到麦克风前,像是要抓住这根唯一的稻草,你怎么样具体位置周围情况还有其他人吗他急促地追问,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而浑然不觉。
通讯那头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伴随着某种液体缓慢流动的、粘稠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船沉了……水……很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气音和轻微的颤抖,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都伴随着彻骨的寒冷与痛苦,……我看到……光了……很亮……很美的……光……
芬格尔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连骨髓里都透出寒意。他知道那是什么光——龙王彻底苏醒、展开领域时迸发出的璀璨极光,也是死亡降临之光,美丽而致命。
别睡!EVA!看着我!跟我说话!告诉我你现在的情况!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哀求着吼叫,泪水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他冰冷的脸颊,模糊了屏幕上那些残酷的数据和地图。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冰水不断灌入的、令人牙酸的咕噜声和挤压声,像是在无情地吞噬着什么。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晰度,仿佛凝聚了最后残存的全部生命力量,每一个音节都掷地有声:
芬格尔……
嗯!我在!我听着!他哽咽着,用力点头,尽管对方根本看不到。
其实……我一直……
她的声音在这里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停顿,电流的杂音似乎也减弱了一瞬,仿佛她在那头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一片雪花悄然落在冰面上,瞬间融化。
……很想你。
芬格尔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感觉都在这一刻被抽离了。世界静止了。
还有……
电流的杂音陡然增大,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淹没她那微弱却执著的声音。
……对不起。
……还有……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几乎被呼啸的风雪和滋啦的杂音彻底撕碎,却又像是耗尽了生命最后所有的余烬,精准地、重重地、永恒地砸在芬格尔的灵魂最深处,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我爱你。
滋啦——嗡————
通讯信号猛地跌至谷底,随即彻底中断,只剩下单调而冗长的忙音,如同葬礼的终曲。
代表最后那个生命信号的光点,在屏幕中央,极其顽强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星辰最终一次的眨眼,然后,彻底归于永恒的、虚无的黑暗。
像一颗流星,在最后的时刻燃烧尽自己所有的光芒和生命,绚烂一瞬,最终湮灭在无垠的、冰冷的宇宙深空之中。
芬格尔·冯·弗林斯呆呆地坐在控制台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眼泪无声地持续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在冰冷的操作台上。世界一片死寂,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那冗长单调的忙音和遥远北冰洋仿佛穿越时空而来的风暴呼啸,还在他耳边无止境地回荡、撕裂。
他错过了她的求救。所有的。十七个。
他听到了她的……遗言。最后的。三个字。
砰。
那个滚落在地的威士忌空酒瓶,被他一脚踢开,撞在远处的墙根,发出清脆又沉闷的碎裂声。琥珀色的残酒蜿蜒流淌出来,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丑陋的伤痕。
……
很久以后。岁月试图抚平一些东西。
卡塞尔学院超级人工智能主机房,昵称冰窖。这里是学院跳动的心脏,也是埋葬最多秘密的坟墓。
巨大的服务器阵列如同冰冷的金属森林,发出永恒低沉的运行嗡鸣,无数红绿指示灯如同疏离的星辰明灭,遵循着绝对理性的规则。空气冰冷得能凝结呼吸,弥漫着臭氧和特殊冷却液的味道。
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全息少女投影悬浮在中央平台之上,眼眸紧闭,面容完美得毫无瑕疵,像是最高明的匠人用最纯净的水晶和最冷的月光雕琢而成,每一根发丝都流淌着数据的光泽,散发着冰冷的、非人的、神祇般的辉光。
芬格尔·冯·弗林斯站在下面,仰头望着她。胡子拉碴,金色的头发油腻地耷拉着,浑身上下依旧散发着廉价啤酒和落魄的味道,依旧是那副被岁月和生活磋磨得没了棱角的废柴模样。
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湛蓝色的眼眸深处,沉积着无人能真正看懂的、未曾愈合一分一毫的、沉默的剧痛与荒芜。那是一片被暴风雪反复蹂躏过后、再也长不出任何植物的冻土。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透过这冰冷的光影,看向更遥远的、什么也不存在的虚空。
然后,他用沙哑得像是生锈齿轮摩擦的、不像话的声音,轻轻地、几乎是耳语般地开口,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或是沉睡的神灵:
早上好……
他顿了顿,用力吸了一口冰窖里冰冷的、带着金属味的空气,努力想挤出一个他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容,然而嘴角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形成的弧度却比哭泣还要难看和苦涩。
………EVA。
全息投影的少女没有任何回应,连最细微的光影波动都没有。她永恒地闭着眼,悬浮在那里,完美,冰冷,遥远。
只有周围庞大的机器群落,在不知疲倦地、永恒地、冰冷地运转着,发出恒定的低吟,计算着这个冰冷世界的一切。
仿佛那些呼啸的风雪、绝望的呼喊、心碎的告白、冰冷的泪水……都从未发生过。
第二章:八年一瞬,酒沫浮生
八年。
卡塞尔学院餐厅依旧喧闹,空气里混杂着烤肠、啤酒和年轻人过剩的荷尔蒙气味。学生们聚在一起,高声谈论着课业、言灵、还有最新流传的、关于校长又屠了什么龙类亚种的、真假难辨的传奇。
角落里,芬格尔·冯·弗林斯独占一张油腻的长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猪肘子残骸和好几个空啤酒杯。他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刚入学不久、一脸懵懂的新生吹牛:
……所以说,当年要不是师兄我深入火线,一脚踹开那装着炼金炸弹的保险柜,你们现在踩的这片地儿,早就变成个大坑喷温泉了!他灌了一大口黑啤,泡沫沾在他乱糟糟的胡茬上,装备部那帮疯子,搞出来的玩意儿一个比一个要命!
新生们将信将疑,但芬格尔吹嘘的细节栩栩如生,夹杂着大量只有内部人员才知晓的术语和八卦,由不得他们不全神贯注。
芬格尔很享受这种目光,他挥舞着油乎乎的餐刀,正要开始下一个更离谱的故事。
忽然,餐厅角落里那台老式液晶电视,原本播放着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画面猛地一切。
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能吸入所有光线的幽蓝。镜头缓慢推移,掠过嶙峋的黑色海床,最终定格在一段巨大、扭曲、半埋在沉积物中的金属残骸上。锈迹斑斑,覆着厚厚的白色海生菌落,但依旧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的西里尔字母。
Ленин……
画面下方打出一行简洁的白字:北极深潜考古新发现:‘列宁号’破冰船残骸定位初步完成。
喧闹的餐厅里没人注意这则无声的新闻。天气预报切回来,开始播报加州的阳光。
但那张长桌旁。
哐当!
餐刀从芬格尔手中滑落,砸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所有的动作,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甚至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变得惨白如纸。那双几秒钟前还闪烁着吹牛带来的得意光芒的眼睛,骤然空洞,像是被人迎面狠狠砸了一拳,所有的神采都被砸碎、抽空,只剩下一片茫然无措的废墟。
他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即使那上面已经换成了明媚的加州海滩。他的瞳孔紧缩着,仿佛还能映出那片冰冷的深海,和那段锈蚀的残骸。
师兄
一个新生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被他此刻的样子吓到了。
芬格尔猛地回过神,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剧烈地喘息了一下。他几乎是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抓起最近的啤酒杯,仰头咕咚咕咚地大口灌下去,金色的酒液顺着他抽搐的嘴角溢出,淌过下颌,浸湿了衣领。
他喝得那么急,那么凶,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浇灭某种突然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的、冰冷火焰的唯一东西。
一杯见底。
他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引得旁边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呃……饱了饱了,他试图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但肌肉僵硬,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师兄我突然想起……还有个……呃……论文没抄……不是,没写!先走一步!
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椅子腿在身后刮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噪音。他没再看那些新生,也没理会任何目光,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快速冲出了餐厅大门,把一室的喧嚣和疑问狠狠甩在身后。
他一路跌跌撞撞,像是被无形的鬼魂追赶,一头扎进了最近的三号图书馆地下分馆。这里存放着大量过期报刊和非电子化的陈旧任务档案,平时罕有人至,只有尘埃和纸张霉变的味道常年弥漫。
他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立刻,马上。
阴暗的档案架之间,他背靠着冰冷金属架,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发抖。
电视上那短暂几秒的画面,像一把生锈的、冰冷的钥匙,猛地捅穿了他用了八年时间辛苦筑起的、厚厚的麻木甲壳,精准地撬开了那扇被他用酒精和烂笑话死死焊住的门。
门后,是北冰洋。
不仅仅是任务失败和队友牺牲的惨痛。
那后面,是关于一个人的全部。
是那个总喜欢在终端另一头,用清冷声音纠正他语法错误的女孩;
是那个在他熬夜写任务报告时,会默默调亮他区域灯光、甚至笨拙地播放一首舒缓音乐的AI(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偷偷学的);
是那个会在他吊儿郎当开玩笑时,沉默几秒,然后认真回复这个笑话的逻辑性不足,芬格尔同学的、较真得可爱的姑娘;
是那个在北极任务出发前,通过加密频道,低声对他说请注意安全的她……
那些他以为早已被酒精泡烂、遗忘干净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清晰得残忍。
还有最后通讯断线前,那混合着电流杂音、风雪呼啸和冰冷海水的、微弱的三个字。
……我爱你。
像一把烧红的刀,再次狠狠捅进他心脏最溃烂的地方,并且残忍地拧了一圈。
呃……芬格尔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猛地用手抱住了头,手指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指甲抠进头皮。
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这么痛
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吗
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愧疚和悔恨,如同北冰洋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喝醉……如果他接到了求救信号……如果他再快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他痛得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膝盖,全身都在发抖。
八年了。
他像个捡破烂的流浪汉,守着一段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的心事,在卡塞尔这个庞大的军事堡垒里,用废柴和搞笑伪装,浑浑噩噩地苟活。
他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只要酒精够多,就能把那个名字、那个声音、那段记忆彻底埋葬。
可原来只需要一个不经意的画面。
所有努力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依旧是八年前那个趴在控制台上,听着通讯断线的忙音,整个世界在他面前无声碎裂、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物。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芬格尔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和油污混在一起,狼狈不堪,眼神里是一片燃烧过后冰冷的死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那一排排蒙尘的档案架。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凭着一种本能,麻木地翻阅着那些八年前的旧报纸,手指拂过发黄脆弱的纸页。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一份不起眼的校刊角落,夹着一则简短的任务简报影印件,关于那次失败的北极行动。旁边附了一张小小的、像素很低的合影。
是出发前在港口拍的。大部分队员都穿着厚重的防寒服,笑容模糊。
只有角落里的一个身影,穿着相对单薄的白色研究员制服,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侧着脸,似乎在看向镜头外的某处,只留下一个清晰冷淡、却线条优美的侧影。
照片下方有一行极小的注释文字。
……助理研究员
Eva,负责数据支持……
芬格尔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轻轻抚过那个冰冷的字母E。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触碰他早已失去的神祇留下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圣迹。
地下分馆的灯光惨白,照着他佝偻的背影,在无尽的书架之间,投下一道漫长而孤独的影子。
窗外,卡塞尔的钟声敲响了,悠远,沉重,一声接着一声,传得很远很远。
仿佛穿越了八年的时光,重重砸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