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婉娘捂着小腹半躺在他身上,脸色苍白:「老爷,是我自己不小心」说着还想站起身来,只是又不小心跌回许颂文的怀里,「你不要怪夫人。」
我不想弄清楚她究竟是故意,还是因缘巧合,也没有在许颂文的质问声中为自己辩解。
我觉得有些累。
淋了雨,当天夜里,我便开始发烧。
梦里恍恍惚惚又回到了几年前,许颂文管家,这个月的开支好像超了不少。」
我没有明说,相信他也是个明白人。
一个月过去,府中大大小小的开支我也摸得差不多了。除开府中日常开支和打点所需,就是曼娘房中所用银两最多。
虽然是一人请,两人吃。
但三百两未免也太多了些!寻常人家一年的开支都达不到她这个用度,何况我在娘家尚且只有百两月例钱。
胭脂水粉,衣裳首饰都是我统一让人送来,我和她房中各一份由我单独结算。她足不出户,哪需要这么多银子?
管家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想来也是许颂文吩咐下去的,不然没人这么大胆子瞒着不报。
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再这么纵容她,许府迟早得完。
我喝了口茶润口:「曼姨娘房中的例银从下月开始减半吧,若老爷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不料,管家面露难色。
「章管家,很为难吗?」
「老奴不敢,只是老爷之前吩咐」他叹了口气,看了眼我的脸色,「说曼姨娘有孕,一切以腹中胎儿为重,用多少都无妨,之后再从长计议。」
我听笑了。
按照他们这个用法,不出几个月,府中账目上便要出现亏空。若真是那一天,难保许颂文不会为了那孩子而打起我的主意来。
我思及此,遣去章管家。
「春云,把我的嫁妆清单拿来给我瞧瞧。」
春云不明用意,转身进屋找来单子。
我拿着清单打开箱子,一样样仔细核对着。
母亲准备的嫁妆异常丰厚,几乎备齐了我一生所需。田屋地契,衣衫被褥一样不差,但唯独少了几样不起眼的
「春云,你把所有人都叫到前院来。」
春云知晓出了大事,不敢懈怠,火急火燎就跑了出去。
人已到齐。
许是我嫁入许府以来,一直和和气气,加之不得许颂文的宠爱,下人们都不太恭敬。各个站在那里低头私语,并不太将我放在眼里。
「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方才我闲来无事清点了一下库里的财物,其他都没什么,唯独我娘家陪嫁的箱子里少了好几件东西。」我仍是和和气气的,「那些首饰都是当年皇宫里的赏赐,若是谁不小心拿出去当了银子,可小心没命用。」
话都是人说的,什么宫里的赏赐,我不过是吓唬吓唬那些个手脚不干净的人。
我细细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明显有人开始慌了。尤其后面那个十二三岁模样的,浑身已在发抖。
正午的太阳烈得很,这些人额上冒出豆子般大颗的汗水,硬是没人开口承认。
「夫人,是曼」
那小丫头终于受不了煎熬,扑通一下跪下带着哭腔,但立即被章管家打断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想说曼姨娘。
还没等我问,只见章管家率众人对着我身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我转头看向来人,有些意外。
曼娘竟然也来了。
她上前拉住我,略带歉意:「姐姐都是我不好,先前老爷让我去库房里挑选几样自己喜欢的首饰,我竟不晓得拿了姐姐的嫁妆,我现在就让彩蝶取来还给姐姐,还请姐姐不要责罚这些下人们了。」
曼娘轻轻柔柔的一句话,却字字珠玑。
6
我皱紧了眉,所有人睁一眼闭一眼,合着只有我这为许氏尽心尽力的当家主母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把手抽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都散了吧,姐姐大度,不会追究你们的。」曼娘似笑非笑。她转头的时候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消逝得很快,随即又拾起了笑容望向许颂文。
人都散去之后,许颂文扶着曼娘离开。
眼下我更应该想想如何处置那些嫁妆才是。
既然是许颂文允许的,再追究倒显得我真是小气之人。不论曼娘还与不还,至少我今日编的谎,能暂时让这些人不动歪心思。
虽然曼娘拿的不过是几根簪子,但用我的嫁妆来养这些人,我实在是心堵。
我想了想,转头交代春云:「你明日和阿元出府,把从慕府带来的嫁妆全部换成银票存入钱庄,你亲自去,我只信你。」
阿元是我从慕府带来的马夫,多一人也好办事。
春云没见过我如此正色,连连点头。
管家让人用茅草一裹,便准备扔到乱葬岗去。
我心中唏嘘不已。
想起当初春云也是被她父亲绑在街上吆喝,我与母亲路过,母亲看她年岁和我差不多,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心里不忍,这才将她带回了府。
区区五两银子,就能买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刚走上廊亭。
就有人来寻我:「夫人,老爷请您去梅苑一趟。」
到了梅苑,看到补药散落了一桌,许颂文抱着梨花带雨的曼娘脸色铁青,我方知不太对。
他斜睨了我一眼,拂袖而起:「慕卿卿,你自诩贤良淑德,大家闺秀,背地里竟干这些伤人害命的下作勾当!曼娘怀孕不过两月,胎心尚且不稳,你竟给她吃苦杏仁!」
我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何意?」
「你只需告诉我,这些药是不是你吩咐的?」
他步步紧逼,我连连后退。
「春云将这些补药拿回府上的时候我都一一核查过,只是安胎的药而已,我虽不得你宠爱,可也绝做不出因为争风吃醋而害人性命的事情来。」
但桌上确实有杏仁碎,不可否认,而春云也被我打发出去了,一时百口莫辩。
时间仿佛静止了。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我腹中的孩子今后也是你的孩子啊!」她仰着头,裹着单薄的纱衣楚楚可怜,「老爷,你要为曼娘做主啊!」
女人的嫉妒心无法控制,尤其是曼娘这种在低俗市井里活过来的,只要看见机会,就会抓住一飞冲天。
显然,曼娘如今,已经不满足于区区姨娘的位置了。
我以为像母亲说的那样隐忍下来,便可换来府中太平。
原来事实并不是如此。
「我无话可说。」我没有歇斯底里,反而异常平静地看着许颂文。
因为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7
而他依旧咬牙切齿,仿佛我真成了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当晚我就被许颂文关起来,他说曼娘的孩子要是保不住,我就一辈子别想出房门。
我对他的希冀不再,只盼着春云将事情办妥。这样就算以后和离,我也不会让慕氏的资产落入他们二人手中。
只是直到夜幕降临,春云还没有回来。
因担心春云,总睡不踏实,便倚在床头假寐。
半夜许颂文忽然推门而入,不由分说地将我揽进怀中,我被他吓得不轻,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老爷,曼姨娘好了吗?」我快速拿过软榻上的外衫穿上,站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
他以为我是欲擒故纵,伸手将我带到他身边,笑着将我脸颊两侧的落发绾到耳后。
「卿卿,我好久都没有碰你了,今夜我不走了好不好?」
我如今一看到他就恶心。
我抬手将他的手打开,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故意说道:「老爷还是去守着曼姨娘好些,免得明天又说吃了什么不该吃的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怪到他人头上。」
我这话是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但说出口我便后悔了。
这种人我跟他置什么气?
沉默半晌,许颂文突然从背后将我环腰搂住,我立刻慌了手脚,无措地伸手想要掰开。他却死死锁住我,丝毫不顾我的反抗,开始亲吻我的后颈。
他落在我颈上的气息越来越急:「你的丫头都交代了都是我误会你了卿卿」
趁我愣神的空隙,他将我的身子翻转过来,我顿时感觉天旋地转。直到唇上传来触碰,我才瞳孔猛地睁大,浑身一颤。
「是什么意思?她人呢?」我双手抵在许颂文的胸口,「你把她怎么样了!」
他似乎不准备回答我的话,俯身将我压在软榻上,一手将我的双手扣在头顶,一手急不可耐地想要脱掉我的薄纱。
我试图用脚蹬开他,却发现双腿也被他紧紧夹住,无法动弹。
那双手在我身上肆无忌惮摸索。
强烈的屈辱感顿时涌上心头,心里的绞痛席卷全身。我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却开始哆嗦。
「哭什么?」许颂文不料我反应如此大,停下来看着我,很不耐烦。
我双手得空,没有一点犹豫,拿起旁边的花瓶就向他砸去。
许颂文抱着额头,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
见他踉跄着跑出房门,我才像抽干了力气似的瘫坐在地上,顾不上衣不蔽体的狼狈,抱着双膝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8
等我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春云见我醒了,连忙跪下跟我行礼:「都是奴婢不小心中了奸人的计,害得夫人替奴婢受累,请夫人责罚!」
她脸蛋红肿,嘴角乌青,一看便是被人掌了嘴,也不晓得昨晚受了什么苦。
我早已心疼不已,又怎么忍心责备她。
知晓春云已经将事情办妥,隔日,我便把库房的钥匙交还于章管家。
这许府的家,谁想当谁当吧!
「春云,要不我们离开吧。」我翻着古书,仰头望着顶上的树叶懒懒说道。
春云扬起了笑,坚定地点点头。
我扑哧笑出来:「傻丫头,我们妇道人家要是出去,又能去哪儿呢?」
世道待女子不公,便是慕氏已经富甲一方,也只能在府中偷偷请夫子教学,亦不能在外行商,和离的女子更是会遭人唾弃。
但我不怕。
父亲母亲如此疼爱我,不知会不会同意我和离?
「春云,你去跟老爷说一声,明日我想约母亲去青云寺上香,问他愿不愿一同去。」
许颂文正恼我,自是不愿和我同往,也巴不得我赶紧走落得眼皮子清净,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我与母亲坐在马车中,道路两侧绿树成荫,令人神怡。
「卿卿,我和你父亲听钱庄的人说你将嫁妆悉数换成了银票,可是许府出了什么事?」
看来母亲并不知道府里发生的种种事情,想是许颂文早就打点好了府中上下。
「当初你父亲就是觉得许氏不够敦本务实,才苦口婆心劝你,如今哎不说了不说了」母亲眼睛泛红,伸手抹了抹眼角安慰我,「许氏父母皆逝,这些年一个人操持也不容易,你既嫁过去就要替他分担分担些,你父亲也很是担心你受委屈,若是有什么难处,定要说的明白吗?」
我本叫母亲出来的目的便是说想和许颂文和离的事,听母亲如此说,更是不敢开口了。只能胡乱扯了个谎宽慰母亲,让她不要担心。
回头看来,从我和许颂文私定终身开始,父亲母亲便一直忧心,原来我是如此不孝。
我偏头望向窗外,泪水不自觉涌出眼眶。
上完香后,我欲写信给许颂文说想多住些时日。但母亲说什么也要自己上府一趟,我想她定是不放心,想亲自去看看,所以没有阻挠。
寺庙清净,香火袅袅令人心静。
我每日坐在树荫下抄写佛经,听佛音,闻钟声,心中的苦闷也得到了缓解。
只是没想到,在庙里住的第十日,我遇到了故人。
「慕卿卿?」
9
没想到我一身素衣,脂粉未施,竟会有人认出我来?
我循着声音缓缓抬头,随后瞳孔微缩。
此时他已经快步走到我跟前,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
我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江淮之!」
江淮之比我大两岁,是我祖父挚友江氏的孙子。
头上有两个哥哥打理家族产业,所以家里尤其惯他。他不喜约束,最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梦想是行走江湖。
以前回江中祖父家的时候,总想和他出去行侠仗义,他也为此遭了我祖父的不少揍。
一别多年,如今再想起当年的事,仍觉得快意。
我邀他坐下,挽袖煮茶。
「以前总说长大了要做个侠士,如今真的实现了,恭喜你!」
故人相见,我与他性子又相仿,聊得很是投缘。
不知不觉太阳就下了山,他本想留宿在寺庙,却被告知禅房这两日皆是女眷恐有不便,于是我们约好明日再见。
只是第二日我到时,就已经看到江淮之站在那儿了,像是等了很久,衣摆处还有露水。
「你还是那么喜欢睡懒觉。」
他随意一说,我倒是想起小时候他总是爬上我院里的墙头,用小石子击打我窗户叫我起床的情景,不由得捂嘴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走?」
他与我对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高山:「不急,我还没想好下一站去哪儿。」
江淮之每日都来与我喝茶,给我讲着外面的风花雪月,江湖上的爱恨情仇。他讲的时候绘声绘色,连一旁的春云都听得有滋有味,几次忘了添水。
许是在宅院困得太久,我听得有趣,每日都盼着他早些来,晚些走。
落叶萧萧,眨眼间便到了秋季。
若不是春云提醒,我都不晓得自己在庙里待了近两个月。
临别时,江淮之问我要不要同他一起游历江湖,从此不再受缚于宅院之中。
我点了点头。
只求母亲知道了不会责怪我。
马车缓缓在许府正门停下。
春云拉开门帘扶我下车,我一眼瞧见了门口处站着的人,假装垂眸。
「姐姐回来了~」曼娘边说边挺着肚子过来,将我上下打量一遍捂嘴笑道,「回头我让人给姐姐添置些珠钗,不然老爷得说我不懂事了。」
我看着她穿得花枝招展,发髻上插了好几支珠钗,手上腕上也戴了不少,俨然比我这个主母还要富贵显荣。
我笑了笑,瞥向她:「恭喜曼姨娘终于得偿所愿。」
她听后咯咯笑起来,引得头上的珠钗叮铃作响。
「老爷说为了迎接姐姐回府,特意准备了许多姐姐爱吃的晚膳。」
我侧身躲开她,含笑看着她不语。她自觉没趣,白了我一眼便先走了。
若是可以的话,我真想一直待在寺庙里。
许颂文准备了满桌子的菜,入府这么久,我从没见过如此丰盛。
不知道是母亲之前找他谈过,还是因为上次药包误会我的原因。许颂文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停帮我夹菜,对我嘘寒问暖,曼娘心里不爽快,缠着他也要他夹菜。我看着成山的碗,觉得胃里发酸,只低着头闷声喝汤。
见我不吃,许颂文问我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清粥小菜吃惯了,这些山珍海味倒有些难以下咽,你们慢慢吃。」
我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10
与江淮之相约一月之后,他来接我。
我辞了管事,每日坐在院里晒太阳喝茶,闲来无事和春云唱唱曲,很是快活。
就这样安稳过了半月。
这日我正坐在院子里看书,许颂文一脚将门踢开,气冲冲进来。
我心有余悸,从躺椅上弹起来。
「曼娘的孩子不是我的你可知道?」
他什么时候晓得的?我眼皮一跳,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许颂文一抬手,身后的小厮将曼娘带了出来。只见曼娘发丝凌乱,脸上红色的指印异常明显。她双手护着腹部,看着我的眼神惊恐又带着怨恨。
而被扔出来的彩蝶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全身都是被抽打出来的血迹,摊在地上半死不活,抱着头口齿不清地求饶。
「我不知道。」
我将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淡淡地看着许颂文走来。
「那你特地将你自己那份嫁妆拿出来存到钱庄是何用意?不就是不想让这曼娘和这野种沾染吗?!」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很快平静下来。
既然我母亲能知道此事,那许颂文知道也很正常。
我轻笑道:「对啊,我早就知道了又如何?她本就出身低贱,睡过一榻的男子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偏偏你就喜欢她这种货色!既然你喜欢,我自然不能扫了你帮别人养孩子的兴致!」
他怒目圆睁,将挡在我前面的春云推倒在地。
「许颂文,你又发什么疯!」
我起身欲伸手拉起春云,许颂文却一把拽住我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拉到前院。他步伐跨得极大,一路上我几次踉跄,差些跌倒。
「够了!」我甩开他,终于忍不住怒声吼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不理我,冷冷吩咐道:「把孩子打掉。」
我这才看到大夫也在。
曼娘听闻后,震惊地跪坐在地上,抱着许颂文的裤腿失声求饶。那哭声就像是一曲悲痛的调子,敲碎在大家心上。
「哎许老爷,曼姨娘的身子已过三月,不宜落胎,若是不慎,恐怕会留下一辈子的病根。」大夫苦口婆心劝道。
许颂文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盯着地上的人一字一句沉声说道:「她胆敢用这腹中野种污蔑夫人,离间我和夫人的感情,这野种必须除!」
众人低着头,讳莫如深。
曼娘见许颂文今日应是铁了心要她落胎,跪着移到我身边来,哭得梨花带雨。
我本是打定主意要离开许府,不想再插手这些俗事。
但见她肝肠寸断的样子,又难免不忍。
终是开口替她求了饶。
曼娘和外男有私情,是春云见到的。她跟我说时我还不太相信,直到亲眼见到那男子将她搂进怀中耳鬓厮磨。
一月之约将至。
府中的树叶都已枯黄了,风一吹,便飘飘摇摇落到地上。
后院连府中的下人都不常来,所以落叶积得很厚,一脚踩上去便咔咔作响。
那日之后,许颂文知道亏欠我甚多,对我百依百顺。想着就快要离开许府,心情也愉悦不少,对许颂文也不那么厌烦,所以他想留下用膳,我都没拒绝。
除了不允他留宿之外,平日里和他一起在院里作诗对弈品茶,倒也打发时间。
我随意靠在大树下:「春云,你觉不觉得眼下没有钩心斗角的日子特别好?」
「夫人可以和江少爷游历四方啊!天高海阔,那便听不着那闲言碎语了!」
我瞧着她青涩的脸,摇头轻笑。
鲜衣怒马少年郎,带我出去就已经大恩,怎能受我拖累。
11
我从后院出来,便被丫鬟们围住。
「夫人找到了!快去禀告老爷!」
我不知许颂文又在搞什么名堂。
等我回到房里,刚坐下来喝了口茶,许颂文便快步走了进来,一把将我抱住。
我与他许久没有这么亲密的举动,下意识便是将他推开。
「卿卿,你如今这么厌恶我吗?」
他蹲在我身侧眼巴巴望着我,明明高大的个子缩成一团,看起来很是可怜。
「颂文」我已很久没这么叫过他,我看他面上一喜,故意放柔了音调,「我们和离好不好?从此以后我们各别生欢,你想纳十房八房都不会有人干涉了。」
他脸上的喜色渐渐隐去,握着我的手低下头去。
「你和我曼娘的事情我恐怕一辈子无法释怀,若你不想我恨你的话,就放了我吧。」
他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我见着他的眼泪,顿时有些无措。
「我不会放开你的卿卿,」他哽咽着,「即便是你恨我。」
我闭了闭眼睛,抽出手起身,下了逐客令。
后院风大,晚间我便觉得有些头疼。
我让春云帮我熬药,结果送药来的竟是许颂文。
「夫人,老爷非要亲自送药过来。」春云跟在他身后,无奈解释道。
我浑身无力,艰难坐起身来。
许颂文将春云遣下去,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着进了门,坐到床沿上。
「夫人,药苦冷了就难以下咽了,趁热喝吧。」
他一勺勺吹凉,递到我嘴边。
我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不禁反胃,伸手推开。
许颂文见我面色苍白,不停跟我说着我们以前那些趣事,想逗我开心。
而我如今只想离开,他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是看着他:「放了我吧。」
他端碗的手明显一顿。
「先前都是我的错,乖,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见他油盐不进,我心中甚是恼火,抢过碗便泼了他满脸。药水顺着他头上流下来,很快便在雪白的衣襟上留下印记。
许颂文却不恼,起身笑道:「没事,我再去盛一碗。」
我烦闷不已,翻身躺下用被褥盖住头,不想再听。
一会儿,曼娘又来了。
我不想见她,让春云帮我回拒。她却站在房门外不肯走,非说要当面谢谢我当日之恩。
我换好衣裳让她进来。
她今日未戴头饰,只将头发绾成一个斜髻散在肩上,托着腹部,被彩蝶扶着慢慢走进来。
「曼姨娘不在房里好好养胎,来我这儿作甚?」我没好气地说。
那日之后,许颂文便不许她再出门,也收回了她手里的钥匙。话说回来,许颂文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已是万幸。
曼娘也不生气,慢慢坐到我身边:「托姐姐的福,要不是说想来看看姐姐,老爷定是不允许我出房门的。不过」她停顿了一下,「姐姐不是想离开许府吗?」
我怔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她。
「姐姐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只需要知道想离开许府,只有一个法子」
原来感谢我是假,赶我走是真啊!
我斜眼看向她,似笑非笑:「莫不是说让我去死?这样许府的主母没了,我不仅可以离开,你以后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了我这位置顶替我,享受尊荣?」
曼娘像是被我戳穿了心思,脸上的笑容变得不再自然,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故意装作惊慌地站起身。
「姐姐不要冤枉我啊,我并不是说要姐姐姐姐若是‘假死’,既可以骗了老爷,也可以换个名字重新生活,何尝不是一种方法呢?」
我如今觉得自己当日的决定大错特错,性本恶的人,无论如何都是救不回来的。
「我会考虑的,谢谢曼姨娘的提议。」
她以为我真心听进去了,离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根本压不住。
12
到了相约之期,我撑着头坐在屋里,不知道江淮之从哪里出来。以他们江湖人的身手,应该不会是从大门进来吧。
不时,只见窗沿上的风铃微动,江淮之赫然站在我面前。
「江少爷,你堂堂少校怎么做了采花大盗的勾当,竟深夜闯入女子深闺。」我故意笑他。
他倒是无所谓地抖抖肩,坐到我旁边,径自倒了杯水喝。
「为你当一回‘采花大盗’也无妨。」他环视一周见我什么东西都没准备,眉头微蹙。
我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解释道:「手上还有点事情,明日再来接我可好?」
江淮之不疑有他,爽快地点头应下。
随后他一跃而上,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二日,许颂文又来找我。
我说已经邀了曼娘一起游园不便留他,他仍想和我同游。
好不容易让他离开,我带着春云来到曼娘房门。她见我来高兴得很,还抹了些胭脂。
「曼姨娘,你看那海棠。」我看着园中萧瑟唯独开得娇艳的海棠,叹道,「万事不能强求,便是花都知道,为何你不知道?」
她身形微顿,扯了扯嘴角尴尬道:「姐姐在说什么?」
「我什么意思你当是明白的。」我定睛看着她。
她偏头的时候,我无意瞥见她右脸有几条红印,明显用脂粉遮过,不仔细瞧倒也瞧不出来。
许颂文待她肯定是不好的。
我站在拱桥上,下面的莲花早就谢了,池里的水绿油油的,暗影交错。
「你若是安分守己顺利生下这个孩子,那大家都相安无事,但你千方百计地算计我,如今自食恶果的滋味好受吗?」
曼娘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露出恶狠狠的表情来。
她忽然伸手推我:「都是因为你去告状!不然老爷怎会知道!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春云见状想上前扶我,我抬手制止,用眼神示意她把彩蝶拦住。
受了这么久的委屈,真是够了。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起,她没来得及躲,结结实实受了一掌,左脸很快起了指印。
曼娘瞪大了眼睛捂着脸,用手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拽着她的头发,将她上半身压在沿上,咬着牙浅笑。
「你不是这么想取代我做这许府的主母吗?你不是这么想我去死吗?那我成全你。」
她因为恐惧胡乱舞着手,大声呼喊着。
许多下人闻声而来,在不远处围成一排,也不敢上前阻拦。
我从水面看着曼娘的倒影,抬头时,方才眼中的笑意已经褪去带着嘲讽。
「你先替我去看看吧!」
我不顾她的求饶,拽着她的衣领,轻而易举就将她扔进了池里。
池子里的水并不深,淹不死人。
只是彩蝶见主子被扔进池里,慌了神,想下去救,又想去叫人,来回踱步尖叫不知该做什么,任由曼娘在水里扑腾。
我带着春云回到房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看着江淮之从房檐上跳下来,我差点呛着。
「白天你不怕被发现吗?」
江淮之将手环于胸前,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我估摸着你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所以早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许府乱成了一锅粥,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我从枕头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封信,放在圆桌上。
知道会有离开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舍不得吗?」江淮之见我望着桌上的婚书出神,提醒道。
过往种种皆闪现在脑海,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我低声笑了起来,随之叹了声气。
这一别,便此生不复相见了。
「走吧。」
13
准备离开的时候许颂文就踩着流星赶来,我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连忙让江淮之带我们到屋顶。
我实在是好奇,便揭了一块瓦。
原以为许颂文是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我当众害人性命,兴许还会让许府吃上人命官司。
却见他焦急地四处寻我,声音因着急而发颤,仔细一听还带着哭腔。
他跌跌撞撞来到里屋,瞧着桌上我留下的书信,忽然像泄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片刻后,抱着我撕毁的婚书开始大笑,笑着笑着又号啕大哭起来。
后来我与江淮之游历两年,在江南定了居,还为春云寻了门好亲事。
我将嫁妆换来的银票悉数送给了春云,希望她往后的日子过得富足喜乐。
我也时常收到母亲的来信。
信里无非是说曼姨娘疯了,许颂文没再娶仍在找我之类的,没什么稀奇。
只是有时候会说许颂文看起来实在可怜,问我要不要同他说我的居处。
许多年后。
一个烟雨朦胧的午后。
「哎。」我叹声气将信合上。
江淮之见状,将我搂在怀中轻笑起来:「岳母又在问你要不要见他吗?」
我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无奈点头。
「这次更甚了,母亲说他在慕府门前磕头不肯走,头破血流的,来来往往好多人瞧见了。」我突然想起什么来,问他,「那些人会不会以为他是个苦命的痴情郎啊?那我不就亏了?」
他胸腔猛烈起伏,似是乐得不行。
我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故意瞪着他,他便俯身亲我额头。
「咚咚—」
我听到有人门口有人敲门,边应和着边小步赶去。
没想到会见到以为一辈子都再不会见的人。
「卿卿,我终于找到你了!」
许颂文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两颊深陷,,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圈儿。
他额头结着血痂,想靠近我却又不敢,站在原地双手微颤。
我用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请问你找谁?」
许颂文见我不愿与他相认,忽然失措跪在我面前。
「卿卿,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迎曼娘进门,你不要躲我好不好?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打我骂我都好,不要不见我求求你。」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侧开。
若是当年我见他这副模样,兴许还会心软。
但终究物是人非了。
我转头叫来江淮之:「相公,这人你可认识?」
江淮之徐徐走来,眯着眼睛像真的认真回忆了一下,随后摇头:「不认识,夫人,我们该去接孩子了。」
他撑着伞将我拥入怀中,从许颂文身边经过。
我低头瞥见他弯着身子,低声呜咽。
走了不远,我怕江淮之因此事不高兴,扯了扯他的衣袖解释道:「定是母亲心软才告诉他的。」
江淮之在我脸上亲啄一口。
「我们穗儿都五岁了,难道还怕他抢走你不成?」
我闻言一笑。
江淮之就是这样,从不会因这些事情同我计较。他教我放下过去,珍惜现在。
当我眷恋江南烟雨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他的江湖梦,陪我留下。
雨声淅沥沥,行人脚步匆匆,再无人注意身后有一人正跪于地上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