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岁月与煤尘交织的广袤天地间,十里坪煤矿宛如一座被黑色宝藏环绕的钢铁堡垒,傲然矗立。它承载着无数人的热血梦想,也见证了数不清的奋斗与汗水,而张朗,这个被大伙亲切唤作
“蟑螂”
的年轻人,便在这片土地上,开启了属于他的跌宕人生旅程。
张朗初入职场时,不过是个青涩懵懂的毛头小伙。他的父亲,张科长,在十里坪煤矿培训科任职,是矿里颇受敬重的人物,恰似一棵苍劲的青松扎根在这片煤矿土地上
。身材魁梧的他,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仿佛是被岁月校准过的标尺,自带威严气场。那饱经岁月雕琢的脸庞,刻满了生活的痕迹,一道道皱纹犹如矿区蜿蜒的巷道,藏着他在煤矿打拼多年的故事

他的头发已微微泛白,却依旧根根直立,恰似冬日里傲雪的枯草,彰显着他那坚毅不拔的性格。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好似夜空中闪烁的寒星,仿佛能看穿一切,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按常理,凭借这层关系,张朗本可轻松在地面寻得一份安稳差事。然而,他的父亲是个坚守原则的老党员,心中的天平始终倾向公平正义,就像一座精准的天平,绝不允许有丝毫的偏差。初来煤矿的张朗,满心不情愿地成为了开拓区的一名掘进工。井下环境阴暗潮湿,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他苦不堪言,他多次向父亲诉苦,软磨硬泡,希望父亲能利用关系把自己调到地面工作。
每次张朗提及此事,父亲总是停下手中的动作,把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表情瞬间变得严肃,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好似一座巍峨的山峰,不可撼动。他眉头微微皱起,那皱纹如同老树的年轮,承载着生活的厚重,语气沉稳却又斩钉截铁地说:“人家工人的孩子能在井下干,我的儿子凭什么不行?”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屋子里回荡,仿佛敲响的洪钟,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张朗所有的抱怨都被堵了回去。
张朗若是继续哀求,父亲便会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好似敲在地面上的鼓点。一边走,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张朗:“孩子,在这世上,公平二字比什么都重要。我不能因为自己有点权力,就给你开后门。你得靠自己的本事去赢得机会,这样以后的路才能走得踏实。”
他的眼神中既有对儿子的疼爱,又有对原则的坚守,就像暖阳与坚冰并存,让张朗能真切感受到他内心的纠结与坚持。不管张朗如何哭诉,父亲都不为所动,恰似一座巍峨屹立的高山,牢牢坚守着自己的底线。无奈之下,张朗只能咬着牙,在那狭小逼仄、潮湿阴冷的巷道里,日复一日地挥动着沉重的工具,开启了漫长的井下生涯。
在井下的日子里,张朗从最初的极度不适应,到逐渐学会在黑暗中寻找希望的曙光。他的双手磨出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老茧,肩膀也被沉重的工具压得微微下塌,但他的眼神却愈发坚毅。就这样,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与坚持,他在井下默默耕耘了六年,从一名普通的掘进工,一步步成长为开拓区的班长。
张朗刚成为开拓区掘进工的时候,那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清晨,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他就得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简单洗漱后,匆匆赶往矿上。走进更衣室,换上那厚重且散发着汗酸味的工作服,戴上冰冷坚硬的安全帽,再背上沉甸甸的工具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几分不情愿,但又充满了对生活的无奈。
下井的路,是一条黑暗且漫长的通道。他和工友们一起,乘坐着那哐当作响的罐笼,缓缓向地底深处进发。罐笼内,昏暗的灯光闪烁不定,四周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机油味和煤尘,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张朗紧紧抓住扶手,听着罐笼下降时发出的刺耳声音,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偷偷打量着周围的工友,他们脸上带着习以为常的神情,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都再平常不过,可对于初来乍到的张朗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罐笼到达了井底。踏出罐笼的那一刻,一股更浓烈的煤尘味扑面而来,张朗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井下的巷道狭窄而低矮,头顶的矿灯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脚下的路崎岖不平,稍有不慎就会摔倒。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工友们前行,耳边是机器的轰鸣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爆炸声,那是其他工作面在进行爆破作业。这声音让张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工具,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到达掘进工作面后,张朗正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的任务是操作风镐,将坚硬的煤壁一点点破碎。风镐启动时,剧烈的震动从手臂传遍全身,没一会儿,他的胳膊就开始酸痛不已。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一旦停下,就会影响整个工作进度。煤尘不断地扬起,钻进他的口鼻,他只能不停地用手擦拭着眼睛,防止被煤尘迷住。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与煤尘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泥垢。
在井下工作,危险无处不在。
有一次,张朗正在专心工作,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
“咔咔”
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块巨大的煤块正从顶板缓缓松动。他惊恐地大喊:“不好,要冒顶了!”
工友们听到呼喊,迅速四散躲避。张朗拼命地向安全地带跑去,身后是煤块掉落的巨大声响和扬起的滚滚烟尘。等他终于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不停地颤抖,心脏也跳得几乎要冲出嗓子眼。这次经历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了井下工作的危险,也让他对这份工作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然而,生活的压力让他不得不继续坚持。在井下的日子里,他学会了如何在艰苦的环境中生存,如何与工友们相互扶持。他们一起在黑暗中劳作,一起分享着微薄的午餐,一起在休息时谈论着家人和对未来的憧憬。渐渐地,张朗适应了井下的工作,他的技术越来越熟练,也从一个新手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掘进工。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朗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坚韧,成为了开拓区的一名班长。他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更重了,不仅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还要确保每一位工友的生命安全。
每次下井前,他都会仔细检查工友们的装备,反复叮嘱安全注意事项。在工作中,他总是冲在最前面,带领着工友们克服一个又一个困难。尽管井下的工作依然艰苦,但他的心中多了一份坚定和自豪,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付出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整个家庭和这片养育他的土地。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那是张朗在井下工作的第六个年头,一个看似平常却又惊心动魄的日子。那天,张朗如往常一样,带领工人们乘坐斜井绞车入井。矿井中弥漫着刺鼻的潮湿气息,昏暗的灯光在幽深的巷道里摇曳闪烁,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绞车缓缓下降,工人们有说有笑,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突然,绞车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响,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痛苦咆哮,瞬间失去控制,如脱缰的野马般疯狂地向井下冲去。巷道里的横栏好似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将绞车顶盖削落,碎片四处飞溅。张朗只觉眼前一黑,安全帽被瞬间击飞,胳膊也被尖锐的金属划破,鲜血汩汩直流。他拼命地抓住身边的栏杆,试图稳住身体,可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将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张朗在一片嘈杂声中缓缓苏醒。他发现自己躺在矿务局总院的病床上,全身疼痛难忍,仿佛被无数根钢针同时穿刺。事故发生时的恐怖场景在他脑海中不断重现,失控的绞车、飞溅的碎片、工人们惊恐的眼神,让他心有余悸。在病床上的这半年,张朗经历了身体与心灵的双重煎熬。他的伤口愈合得极为缓慢,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但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他对井下工作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他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毫无畏惧地走进那黑暗的矿井。
出院后,张朗无论如何也不愿再下井。父亲看着儿子憔悴的面容和坚定的眼神,心中满是无奈与心疼。他坐在张朗床边,轻轻握住儿子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有力,犹如久经打磨的老树皮,曾经给予张朗无数力量与安全感。这一次,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眼神中满是慈爱与担忧,好似春日里温柔的风,又带着冬日里的牵挂。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孩子,我知道你受苦了,井下的工作确实危险又辛苦。既然你实在不想回去,我就帮你想想办法。”
这一次,父亲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强硬,更多的是对儿子的心疼与妥协。
最终,在父亲的努力下,张朗调到区里工会,成为一名工会干事。工作环境的改变,也悄然点燃了张朗心中对新闻宣传工作的热情之火。
谷泓喜与张朗相识时,张朗已经在开拓区担任工会干事。谷泓喜当时在十里坪煤矿行政科基建组担任技术员,同时兼管行政科的新闻报道工作。由于工作性质相近,他们都在基层单位从事宣传工作,每季度矿里都会召开新闻报道员会议。加之两人写稿能力在全矿都名列前茅,自然而然地,他们的交往日益频繁。
他们的初次相遇,是在矿里的通讯员座谈会上。那年,矿里的基层通讯员队伍刚刚进行了调整,为进一步加强矿里的对外宣传工作,矿宣传部精心筹备了一场隆重的通讯员座谈会。会议当天,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来自各个基层单位的通讯员们满怀热情与期待,恰似一群即将展翅高飞的雏鸟,渴望在新闻宣传的天空中翱翔。
矿宣传部部长查国庆站在讲台上,神色严肃而又满怀期待地说道:“下面请各单位的通讯员发言,看看谁先来?”
话音刚落,只见前排中间位置迅速站起一个年轻人,声音洪亮且充满自信:“领导,我来,我是来自开拓区的张朗……”
张朗的发言激情澎湃,他对新闻宣传工作的独特见解和积极态度,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仿佛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夺目而绚烂。谷泓喜坐在台下,静静地聆听着张朗的发言,心中不禁对这个充满闯劲的年轻人产生了由衷的敬佩。
从那以后,矿宣传部便形成了一项固定的会议制度,每季度都会召开全矿通讯报道员会议。会上,大家共同总结上一季度宣传工作的成绩与不足,深入探讨下一季度宣传工作的重点与方向。
在一次次的交流互动中,张朗和谷泓喜的关系愈发亲密。
谷泓喜发现,张朗不仅性格开朗、热情洋溢,而且思维敏捷、点子颇多。他撰写的人物小通讯生动鲜活,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总能从平凡的矿工生活中挖掘出不平凡的故事,就像一位神奇的寻宝者,总能在看似普通的沙砾中找到闪闪发光的珍珠。这些作品在矿里引发了广泛关注,也让谷泓喜对他刮目相看。
此后的会议中,谷泓喜主动与张朗交流,两人常常一起分享写作心得,畅谈生活中的点滴感悟。他们惊喜地发现,彼此在新闻宣传工作上有着诸多共同的理念和追求,渐渐地,他们成为了志同道合的挚友。
当年,在十里坪煤矿宣传部部长查国庆的积极努力下,矿里的宣传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效。查国庆成功在矿领导那里争取到送优秀通讯员到省进行培训的宝贵机会。为进一步激发基层通讯员的写作热情,矿宣传部专门下发文件,规定年写稿总数在全矿名列第一、第二名的优秀通讯员,将被选送到省工人日报社参加新闻报道培训班学习。第一年结束时,在全矿通讯报道员评比中,一采区的王光利和运输区的钟文山脱颖而出,分别获得当年新闻报道的第一名和第二名,随后他们被矿宣传部选送到《四川工人日报》社新闻报道培训班学习。
看到别人获得如此难得的学习机会,谷泓喜和张朗心中满是不服输的劲头,恰似两匹蓄势待发的骏马,渴望在新闻的赛道上一较高下。
他们相约,来年一定要凭借自身实力,争取到这个宝贵的学习名额。
此后,张朗和谷泓喜更加全身心地投入到新闻写作中。他们利用业余时间,深入矿区的每一个角落,探寻那些被人们忽视的动人故事。无论是在嘈杂喧闹的采煤工作面,还是在宁静祥和的职工宿舍,都能看到他们忙碌奔波的身影,仿佛不知疲倦的蜜蜂,在生活的花丛中采集着新闻的花蜜。他们耐心采访矿工,倾听他们的心声;细心观察生活,捕捉那些感人至深的瞬间。每一篇稿件,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与汗水,是他们用努力和热爱编织而成的作品。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二年全矿新闻报道评比中,谷泓喜和张朗凭借出色的表现,分别荣获全年新闻报道的第一名和第二名,两人如愿以偿地被选送到《四川工人日报》社,参加了为期四十天的新闻写作培训班。
成昆线上的火车票一票难求,卧铺票更是奢望,就连坐票都极为紧俏,仿佛是稀缺的珍宝,难以寻觅。直到出发那天,张朗和谷泓喜也未能买到坐票。但这丝毫没有动摇他们追求知识的决心,两人毅然从金江火车站一路站到成都。
漫长的旅途中,车厢里拥挤不堪,闷热的空气让人几乎窒息,好似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他们疲惫不堪,却始终相互鼓励、相互扶持,一路上畅谈着对新闻宣传工作的美好憧憬,那些话语仿佛是黑暗中的点点星光,照亮着彼此前行的道路。
经过一夜的奔波,他们终于抵达成都火车站。下了火车,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转乘公交车,按照报道通知上的地址,向着《四川工人日报》所在地水碾河进发。接待他们的是《四川工人日报》群工部的徐稀星老师。他们将十里坪煤矿组织部副部长叶伟志让转交的信递给徐老师。后来才得知,这封信竟是叶伟志部长撰写的一篇新闻稿。几天后,一篇名为《矿区新闻状元获得了进省城的
“门票”》的新闻稿件在《四川工人日报》上刊登出来。
缴纳完新闻培训班的培训费后,张朗和谷泓喜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住处。按照报社安排,他们住在报社内部由家属楼改装的招待所。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三个房间一大两小,小房间有两张床,大房间有三张床,整个套间共住着七名前来学习的学员。张朗和谷泓喜赶到时,套间里已经住了五名学员,他们那间是小房间。先期到达的学员多来自成都周边,所以来得较早。张朗和谷泓喜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一路奔波,显得十分疲惫,就像两只历经风雨的归巢倦鸟。但先期到达的同学十分友好,热情地与他们打招呼,询问他们的来历。
安排好住处后,便到了中午吃饭时间。吃饭的地方就在报社的职工食堂,大家结伴而行,一同前往,欢声笑语回荡在食堂,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在这四十天的学习时光里,张朗和谷泓喜不仅学到了丰富的新闻写作知识,彼此间的友谊也愈发深厚。他们每天一起上课,全神贯注地聆听老师们的精彩讲解,好似海绵吸水一般,汲取着知识的养分;一起热烈讨论,分享各自独特的见解与感悟,思维的火花在交流中不断碰撞;一起外出采访,深入成都的大街小巷,挖掘那些有价值的新闻线索,仿佛是探秘的探险家,在城市的角落里寻找着新闻的宝藏。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新闻写作水平得到了显著提升,对新闻宣传工作也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培训班结束后,谷泓喜从行政科调到十里坪煤矿宣传部工作。新的工作环境让谷泓喜如鱼得水,新闻写作能力更是突飞猛进。自此,他与张朗在新闻写作方面展开了深度合作。张朗所在的基层单位职工众多,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故事发生,先进人物层出不穷,这为他撰写职工小人物故事提供了广阔的素材空间,宛如一片肥沃的土地,孕育着无数的新闻种子。谷泓喜也经常前往张朗那里,挖掘隐藏在平凡生活中的新闻线索。张朗思维活跃,总能想出新奇的点子,就像一个创意满满的魔法盒,随时能变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想法。
在谷泓喜担任十里坪煤矿电视台编辑期间,为帮助他把电视台办得更好,张朗没少出谋划策。他们常常一起探讨节目策划,从选题的确定、拍摄角度的选择,到后期制作的每一个环节,都认真思考、反复推敲,提出诸多建设性的建议。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十里坪煤矿电视台的节目质量大幅提升,深受广大职工的喜爱与好评,成为了矿区职工了解生活、传递信息的重要窗口。
一天下午临近下班时,张朗踩着下班的点来到谷泓喜的办公室。谷泓喜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回家。张朗热情地说道:“今晚就别回家了,到我家吃饭,晚上我们去一采区,具体的事到家再跟你说。”
其实,谷泓喜到张朗家已不是第一次。每个月总有那么两天,他们会相聚在彼此家中。在饭桌上,他们谈论最多的便是新闻稿件的采写。
有时候,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就能激发他们的创作灵感,就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新闻创作的火焰,饭后他们便会立刻付诸行动。所以,今天谷泓喜一听张朗的邀请,便爽快地答应了,跟着张朗前往他家。途中,路过一家卤肉店,谷泓喜停下脚步,买了一只猪耳朵和几块卤豆腐干。张朗表示家里东西齐全,无需购买,但谷泓喜坚持要买,他觉得这是去朋友家做客应有的礼貌,就像为友谊增添一份温暖的礼物。张朗拗不过,只好随他。
张朗家位于十里坪煤矿医院对面的龙爪山上,就在十里坪煤矿机关办公楼的后面,距离很近,步行上山大约只需十分钟。一路上,他们一边走,一边交流着最近矿区里发生的新鲜事。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是他们并肩奋斗的生动剪影。
到达张朗家时,只见张朗的妻子宋丽丽正在厨房忙碌地做饭。张朗的儿子张鹏,今年十岁,在十里坪煤矿小学读四年级,此时已放学回家,正在客厅玩耍。看到张朗和谷泓喜进来,他高兴地喊道:“谷叔叔好!”
随后又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张朗的妻子宋丽丽在行政科总务组工作,她与张朗是中学同学,两人感情深厚,恰似两棵相互依偎的连理枝。宋丽丽中学毕业后考入市电大财会班,毕业后通过招干考试,在十里坪煤矿行政科担任出纳员。她性格温柔、贤惠善良,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是家中的温暖港湾,让张朗和儿子在疲惫时能找到安心的归宿。
不一会儿,宋丽丽便做好了饭菜。她把谷泓喜带来的卤菜切好端上桌,还精心烹制了几道张朗和谷泓喜爱吃的家常菜。张朗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董公酒,对谷泓喜说:“今天咱俩喝一杯。”
谷泓喜说:“你不是说一会要去一采区吗,还喝酒?”
张朗笑着说:“不着急,咱们晚上十一点以后去,少喝一点没事。”
谷泓喜知道张朗平时就爱喝点酒,便说:“那我就陪你少喝一点,今天每人就喝二两。”
张朗一边给谷泓喜倒酒,一边说:“你到宣传部也有一年了,得让领导看到你的价值,在宣传工作上展现出自己的想法和主见。现在全矿都在大干开门红,一采区是重中之重,你得密切跟进那边的情况。我听说这几天一采区的几位领导干部天天坚守在区里,连家都顾不上回。今晚你带上宣传部的摄像机,咱们去抓拍他们为开门红努力工作的场景。”
谷泓喜听后,眼睛一亮,连声称这是个好主意。两人交谈时,张朗的妻子宋丽丽和儿子张鹏已吃完饭,去了里屋。他们仍坐在饭桌前,一边喝酒,一边讨论,越说越兴奋,那些话语仿佛是跳跃的音符,奏响了新闻创作的前奏。
这时,墙上的挂钟
“铛铛”
敲了十下。张朗对谷泓喜说:“走,你去宣传部拿摄像机。”
从张朗家出来,两人顺着山路向矿宣传部走去。夜晚的矿区格外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这份寂静,仿佛是夜的守护者在轻声提醒。
谷泓喜取来摄像机后,来到机关门前汽车站。从十里坪煤矿机关到一采区没有公交车,白天有跑面的私家车,一元钱就能到。可现在天色已晚,面的车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跑摩托车的。到一采区需要三元钱,正巧有张朗认识的人在揽客。看到张朗和谷泓喜走来,那人主动打招呼:“张哥,去哪里,我拉你去。”
张朗正走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原来是他们单位的同事王志强,大家都习惯喊他
“王老二”。王志强的生活并不轻松,妻子没有工作,一家人的生计全落在他一人肩上。为了多挣些钱补贴家用,他咬咬牙,花钱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下了班,别人都在休息放松,他却骑着摩托车穿梭在大街小巷,拉点小活儿,只为给家里多添点收入。
张朗和谷泓喜此刻也没心思讲价钱,径直走到王志强身旁,上了他的摩托车。张朗开口说道:“到一采区。”
王志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摩托车便向着一采区疾驰而去。一路上,风呼呼地吹过脸颊,街道两旁的路灯快速向后退去。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一采区办公楼前。谷泓喜从口袋里掏出五元钱递给王志强,王志强熟练地从衣袋里掏出两张一元的钱找给谷泓喜,还满脸感激地对张朗说:“谢谢张哥!”
随后,骑着摩托车潇洒地离开了,只留下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张朗和谷泓喜整理了一下衣物,便朝着一采区党总支书记办公室走去。他们一走进办公室,只见一采区党总支书记仇书海连忙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一边招呼着:“这么晚了,您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谷泓喜和张朗走进办公室才发现,里面不仅有一采区党总支书记仇书海,经营区长汤海军和工会主席迟玉明也在。
通过一采区党总支书记仇书海的介绍,他们才知道区长铁明勇和生产区长谢天亮正在井下带班。零点班是一采区党总支书记仇书海和经营区长汤海军负责。谷泓喜和张朗一边采访,一边熟练地录着像。工会主席迟玉明家就住在一采区片区,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再有两年就要退休了。平日里他白班和安全区长带班,今天在家里没什么事,就早早地来到了矿上。
聊到一半,一采区党总支书记仇书海突然说道:“就别在我们这儿了,今天我们区团总支正组织青年突击队在机整队厂房抢修井下急需的设备,您们去那儿看看,肯定能挖到好素材。”
于是,谷泓喜和张朗在一采区党总支书记仇书海的带领下,来到了机整队厂。一到那儿,就看到工人们正干得热火朝天。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劳动的乐章。随后,谷泓喜和张朗又对一采区团总支书记胡高云和几名青年团员进行了深入采访。
采访完青年团员后,他们又回到了区书记办公室。一采区党总支书记仇书海一脸歉意地说:“我马上和汤区长要下井了,一会儿区长铁明勇就升井了,你们采访一下铁区长吧,我就不陪着你们了。”
接着又转头对迟玉明说道:“老迟,你先陪好咱们宣传部的记者们。”
说完,便转身去更衣室换衣服了。
谷泓喜和张朗在区工会老迟的办公室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采区区长老铁洪亮的声音:“小谷呀,你们也够辛苦的了,都后半夜了,还来我们这里。”
谷泓喜连忙回应道:“铁区长,我们哪有你们辛苦呀,全矿四个采煤区,你们的产量就占了全矿的三分之一还要多的产量,你们才是真辛苦。”
说着,谷泓喜和张朗站起身,来到铁区长的办公室,一采区工会主席老迟也跟了过来。等到采访完铁区长,已经是下半夜三点钟了。铁区长关切地说:“你们要不就别走了,住在我们这里。”
谷泓喜和张朗婉拒道:“不了,我们还是回去。”
铁区长点点头说:“那好吧,那我就不陪你们了。老迟,你去值班室,让司机小甘把他们送回矿里去。”
其实像这样的事情,一年中谷泓喜和张朗一起,要干上十几次。他们不仅在矿里宣传工作上创意十足、特点鲜明,搞得有声有色,在对外宣传方面更是成绩斐然。在他们合作的近两年时间里,他们采写的新闻作品,尤其是人物小通讯稿件频频见报,先后在《金鼎矿工报》《金江日报》《四川工人日报》《中国煤炭报》上发表了一百多篇。他们采写的《干出名堂上北京》《“班组天地”
催我上进》等新闻作品还被《人民日报》《工人日报》采用。他们两人的名字在整个金鼎矿区声名远扬,连续多年被《金江日报》《四川工人日报》《中国煤炭报》评为优秀通讯员。
自从查国庆担任十里坪煤矿宣传部部长以来,十里坪煤矿的宣传工作取得了卓越的成绩,新闻宣传工作在全局连续五年获得第一名。看到这些成绩,身为矿宣传部长的查国庆自然十分高兴。这五年里,宣传部在他的带领下蒸蒸日上,多次受到矿党委和矿务局宣传部领导的表扬和称赞。
这天下午,忙完了一天工作的查国庆,决定去党委副书记乔忠林那里汇报一下近期宣传部的工作情况,顺便也把他准备将张朗从开拓区调到十里坪煤矿宣传部来的想法向主管宣传部的矿党委副书记乔忠林汇报一下。
走进乔忠林的办公室,查国庆看到乔忠林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今天的报纸。查国庆和乔忠林不仅工作上配合默契,私人关系也很融洽。他们俩人原来都是采煤工出身,后来又一起从事团的工作,查国庆是一采区团总支书记,而乔忠林则是二采区的团总支书记。当年,他们都带领着各自的青年突击队,轰轰烈烈地开展原煤生产竞赛活动,每次在金鼎矿务局的比赛中都能获得前两名。后来,乔忠林当上了十里坪煤矿团委书记,查国庆也调到十里坪煤矿的团委,担任团委副书记。
乔忠林听了查国庆的想法后,立刻表示赞同,他认真地说:“这段时间,我也留意了这位张朗,我觉得他确实是搞新闻工作的好苗子。”
查国庆笑着说:“我就知道咱俩想到一块去了,我正准备提这事呢。”
乔忠林催促查国庆赶快办理这件事,还特别交代:“原来从基层调到矿机关都有一个半年的考察期,这次张朗的调动就直接办理,不需要考察期了。”
接着,乔忠林又压低声音对查国庆说:“我从矿务局那里得到消息,下个星期你将调到矿务局宣传部担任副部长。你尽快把该办的事情都办理利索了,就去矿务局吧。”
听到这个消息,查国庆心里乐开了花,其实半年前他就听矿务局有人议论说自己要去矿务局宣传部担任副部长,没想到如今真的成了现实。想到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认可,他的心里满是欣慰。
说完工作上的事情,查国庆又在乔忠林的办公室聊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第一时间给开拓区总支书记朱大全打了一个电话。刚开始,朱大全听说要调张朗去矿宣传部,很是不情愿,在电话里嘟囔着:“我们基层单位也需要有点笔杆子呀,要不然我们的工作也不好干呀。”
查国庆听了这些话,心里有些不高兴,严肃地对朱大全说:“这个事情是矿党委乔书记亲自定的,不行的话,你自己直接去和乔书记说吧。”
那天一大早,城市还未完全从睡梦中苏醒,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天空中晨光熹微,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张朗就像往常一样,脚步轻快,精神抖擞地迈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弥漫着昨夜的静谧,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张桌子都在等待着新一天的忙碌,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即将开启的故事。他刚把包放下,还没来得及坐下,坐在他对面办公桌的区工会主席张书平就一脸郑重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张朗,语气急促地对他说道:“张朗啊,你赶紧到书记办公室去一趟,书记找你呢。”
张朗听到这话,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脸上露出疑惑又紧张的神情,挠了挠头说道:“啊?书记找我?这一大早的,会有什么事儿啊?”
但书记有事,他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平日里一进办公室就先打扫卫生的习惯都顾不上了,转身便匆匆向着书记办公室跑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就像走马灯似的不断地闪过各种猜测,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差错?还是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又或者是自己之前的表现被领导注意到了?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让他的心愈发忐忑不安。
很快,张朗就来到了书记办公室门前。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一边用手轻轻敲了敲书记办公室的门,指关节与门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边提高音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礼貌地问道:“朱书记,您找我有事吗?”
门内传来一声
“请进”,张朗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朱书记,原本还一脸严肃,眉头微微皱起,看到张朗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就像突然绽放的花朵,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热情地站起身,一边挥手示意,一边说道:“哎呀,张朗呀,快坐快坐!别站着呀。”
朱大全今天之所以对张朗如此客气,原因就在于他一直搞不清张朗和乔书记到底是什么关系。之前就听闻张朗和乔书记似乎有着某种不一般的联系,这让朱大全在对待张朗时格外谨慎,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他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脸上保持着亲切的笑容,缓缓说道:“是这样的,张朗,矿里决定调你到宣传部去工作。这可是个好机会啊,能让你接触到更多的工作内容,锻炼自己。今天你就去矿里报道,至于工作交接的问题,等你从矿里回来再说也不迟。你看怎么样?”
张朗听完,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惊讶与惊喜交织的神情,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说道:“啊?真的吗?这……
这太突然了!我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机会。”
离开朱书记办公室后,他立马回到区工会,向张书平主席作了汇报。张书平主席听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对张朗的期许,拍了拍张朗的肩膀说:“哈哈,这可是好事啊!张朗,那你就赶紧去矿里一趟呗,到了新岗位要好好干,可别辜负了这个机会。以后在宣传部好好施展自己的才能!”
得到张主席的鼓励,张朗干劲十足。他先把办公室的卫生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桌面擦得一尘不染,地面拖得光亮照人,这才出发前往矿里。
来到矿里,张朗径直来到了查国庆的办公室。其实,张朗和查国庆早就认识。他们都住在龙爪山上,平日里上下班,偶尔也能在路上碰到,只是每次见面,也就是简单地点头打个招呼,寒暄几句。让张朗感到意外的是,查国庆从来没有和他说起过要调他到十里坪煤矿宣传部工作的事情。看来查国庆的心思确实深沉,做事的城府不浅,就像平静的湖面下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查国庆看到张朗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微笑让人捉摸不透,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温和地说道:“张朗啊,来,坐。”
随后,便和张朗认真地谈了一下来矿宣传部后的工作情况。他详细地介绍了宣传部目前的工作重点和任务,从日常的宣传稿件撰写,到大型活动的策划组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说完后,身子微微前请,看着张朗说道:“你明天就可以来宣传部正式工作了,现在宣传部的工作十分繁忙,早点来就能早点投入工作。关于工资和人事关系的办理,这几天就会着手进行,不用像往常那样有半年的考察期了。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
张朗听了,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嘴角上扬,高兴地说道:“哇,太好了!查部长,真的太感谢您了!我还以为会有很长的考察期呢。”
在他看来,查国庆之所以这么快就确定他的工作安排,还取消了那半年考察期,肯定是看在父亲的关系上。毕竟,父亲在矿上工作多年,人脉广泛,说不定是父亲私下里和查国庆打过招呼。
然而,让张朗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查国庆和他说完这件事情的第三天,就突然调到矿务局宣传部当副部长去了。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最终他也没有真正来到宣传部工作,而且连这份工作都不要了,还因此走上了下海经商的道路。
查国庆做人一向很低调,在他去矿务局上任的时候,宣传部都没来得及给他开欢送会。十里坪煤矿党委几次提出要给他开个欢送会,都被查国庆以矿务局宣传部最近工作太忙为由,委婉地推脱了。每一次推脱,都像是在众人的热情上轻轻地泼了一盆冷水。
接替查国庆来十里坪煤矿宣传部担任部长的,是矿团委书记况永平。况永平十分年轻,来到宣传部的时候才三十岁,浑身洋溢着年轻人的朝气与活力,眼神中透着一股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一大早,况永平就把张朗叫到办公室,神色略显急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道:“张朗,你赶紧把人事关系开到宣传部,别耽误了,这事儿可不能拖。咱们宣传部现在就等着你的人事关系确定,好多工作才能进一步开展呢。”
张朗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来到工资科开调转关系。然而,当矿工资科科长程玉成告诉他,由于他原来的工种是井下掘进工,这次调到矿宣传部要下调一级工资时,张朗一下子愣住了,脸上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的神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啊?怎么会这样?下调一级工资?这……
这也太突然了吧,我完全没想到啊。”
他原本以为只是换个工作岗位,没想到工资还会受到影响。这样一来,每个月的收入可要少一大截了。想到这里,张朗心里有些犹豫,没有马上办理手续,而是决定先回去向况永平说明这个情况。
回到宣传部,张朗满脸愁容,脚步也变得有些沉重,走进况永平的办公室,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况部长,这事儿有点麻烦。我去工资科开调转关系,程科长说我调到宣传部要下调一级工资。这可怎么办啊?”
况永平听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摊开,说道:“唉,这个我也做不了主,你还是去找乔书记问一问吧,看看他怎么说。或许他能给你指条明路。乔书记在这些事情上还是比较有话语权的。”
张朗听了,觉得也只能如此了。
离开况永平的办公室,张朗立即朝着乔忠林书记的办公室走去。可当他来到办公室门前时,却发现门是关着的。他又转身来到矿党委办公室文书小李的办公室,向小李打听情况。小李告诉他:“乔书记到矿务局开会去了,而且是一整天的会议。”
张朗听后,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肩膀微微下垂,叹了口气说道:“唉,看来只能等第二天再见乔书记了。”
他回到宣传部,把情况告诉了况永平。况永平想了想,对张朗说:“一采区有个采访任务,你先到一采区去一趟吧。正好先熟悉下工作,也别浪费这一天时间。”
张朗心想,反正今天也办不了人事关系的事情,去一采区采访也正好打发时间,于是便爽快地答应道:“好!行,那我先去一采区。”
说完,便收拾好东西,出门前往一采区。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城市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张朗就已经来到了宣传部。他先是把办公室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拖得能映出人影,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来到乔书记办公室门前等待。不一会儿,乔书记迈着稳健的步伐来上班了。张朗连忙迎上去,脸上堆满笑容,恭敬地说道:“乔书记,您来啦!”
乔书记一边微笑着答应着,一边打开办公室的门。张朗跟着乔书记走进办公室,乔书记坐下后,关切地问道:“小张,来了几天了,还适应宣传部的工作吗?人事关系开过来了吗?”
张朗连忙挺直身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认真,说道:“乔书记,工作还可以。其实,我今天是为人事关系问题来找您的。”
乔书记微微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问道:“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张朗便把昨天在工资科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还不自觉地挥了挥手:“昨天我到工资科开调转关系的时候,工资科的程科长说我调到宣传部要下调一级工资。这对我来说影响可不小啊,乔书记。”
乔书记听后,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耐心解释道:“嗯,按照矿里的规定,从井下调到机关的人员都是要下调一级工资的,这是一直以来的惯例。每一个从井下调到机关的员工都得遵守,已经执行很多年了。这也是为了平衡各岗位之间的薪资结构。”
张朗听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情,反驳道:“乔书记,我在开拓区机关工作的时候也没有下调工资呀。那边的制度和咱们矿里怎么差别这么大。这一下子工资少了,我生活压力可就大了。”
乔书记耐心地说道:“小张啊,矿里有矿里的规定,不可能因为你一个人就违反规定,制度是要一视同仁的。要以为你破了例,其他员工会怎么想?大家都得按照规矩来,你说是吧?”
接着,乔书记又语重心长地劝道:“小张呀,你还年轻,年轻人要往前看,退一万步说,就算下调一级工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矿机关工作,总比你在井下开拓区更有前途,以后的发展机会也更多。只要你好好干,未来升职加薪都不是问题。眼光要放长远些嘛。”
张朗却不为所动,着急地向前走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说道:“乔书记,我不图什么前途不前途的,关键是我调到宣传部,工资就少了一大坨。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不如呆在开拓区呢。家里的开销还等着我这份工资呢,这一下子少了这么多,日子可怎么过。我实在是没办法接受啊。”
随着两人的交谈,气氛渐渐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张朗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乎和乔书记吵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双手不自觉地握紧,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乔忠林看到张朗这副样子,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让张朗先回宣传部,等他冷静下来再说。他看着张朗离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张朗满心委屈和愤怒,气呼呼地回到宣传部,径直来到况永平的办公室。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对况永平说:“况部长,我决定了,明天我就回开拓区,不来宣传部了。这工资降得太离谱,我实在接受不了。我不能因为这份工作让自己的生活陷入困境。”
况永平看着张朗,心平气和地劝道:“张朗,你自己一定要考虑好啊,不要一时冲动,把事情办砸了。毕竟这是一个难得的工作机会,你再好好想想。说不定还有其他办法可以解决工资的问题呢。你再权衡权衡,别这么快下决定。”
张朗却态度坚决,斩钉截铁地说:“我考虑好了,调一级工资,我就是不来。我不能让自己的生活质量因为这份工作下降。我心意已决,况部长。”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留下况永平在原地无奈地摇头叹息。
张朗伫立在宣传部的门前,内心恰似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本盼着开启职业生涯的崭新篇章,可那没来由的惶恐却如附骨之蛆,紧紧相随。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转过身,朝着开拓区的方向大步走去。他的步伐急促而慌乱,好似在躲避着某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又仿佛在急切地找寻往昔那份熟悉的安稳。
一踏入开拓区,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友们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别样的乐章。张朗毫不犹豫地迈向自己的工作岗位,那几日的工作调动在他眼中,就如同一场缥缈虚幻的梦境。由于他一直没去办理人事关系转移,开拓区工会干事的岗位依旧空缺,工作也尚未交接,他便理所当然地重拾旧业,继续投身到熟悉的工作当中。
开拓区工会主席张书平,是个为人稳重且心思缜密的人。当他瞧见张朗像往常一样现身在工作岗位时,不禁满心疑惑。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来,朝着张朗走去。“小朗,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你调到宣传部了吗?”
张书平的话语里,既有长辈般的关切,又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
张朗停下手中的活儿,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无奈。他将这几天的经历,从接到调令时的满心期许,到前往宣传部时的种种顾虑,再到最后下定决心折返,原原本本地向张书平讲述了一遍。张书平静静听完,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良久,张书平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小朗啊,我和你父亲相识多年,交情深厚,在你面前,我就如同你的亲叔叔一般。听叔一句劝,你这次的做法不太恰当。你要是留在我这儿工作,我肯定是举双手欢迎,你也能一如既往地把工会干事的工作干好。可矿里那边,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这件事。”
张书平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他心里清楚,乔忠林书记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他和乔忠林曾在同一个单位共事,对乔书记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张朗的这个举动,无疑是对领导权威的公然挑战,乔书记怎么可能坐视不理呢?
张朗回到开拓区的第四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落在办公桌上,然而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那浓浓的阴霾。他被书记朱大全叫到了办公室。
原来,乔书记那天前往宣传部况永平的办公室时,不经意间询问起张朗的人事关系是否已经办妥。况永平见实在无法隐瞒,只好一五一十地将张朗的情况告知了乔忠林。乔忠林听完,表面上神色平静,毫无波澜,可内心的不满与不悦却是不言而喻。
张朗刚一迈进开拓区党总支办公室的门,便被一股压抑的氛围紧紧包裹。朱大全书记板着脸,往日里的和蔼可亲全然不见踪影,甚至连一句让张朗坐下的客套话都没有。“你的工作有了新的安排,从下周一开始,去发碹队报到。把你的工作移交给团书记安祥。”朱大全的声音冰冷而又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张朗犹如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瞬间呆立当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的发展竟如此迅速。昨天他还被众人视为矿里的“红人”,开拓区的书记见到他还满脸笑意、热情相迎,可今天,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机械地转过身,缓缓走出办公室,脚步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
回到区工会办公室,张朗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他凝视着窗外,思绪如乱麻般纷杂。曾经的壮志豪情、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似乎都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工会主席张书平看到张朗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他默默地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轻轻放在张朗的办公桌上。“小朗,你先去新单位干着。等这件事平息了,我再想办法帮你换个更合适的岗位。”
张书平的声音里,满是安慰与鼓励。
此时此刻,张朗才深切地意识到张书平之前说的话是何等正确。他满心懊悔,可世上终究没有后悔药可吃。听了张书平的话,他的心情稍稍轻松了些许。“谢谢张叔,那就让安祥来交接吧,我下周就去发碹队。”张朗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夹杂着对未来的迷茫。
夜晚,张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家中。妻子宋丽丽瞧见他的脸色,便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张朗坐在沙发上,将这几天从工作调动到被调岗的整个过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妻子。宋丽丽听完,非但没有丝毫埋怨,反而温柔地安慰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就是个掘进工,咱们的日子不也过得有滋有味嘛。”宋丽丽的话,恰似一股暖流,缓缓流淌进张朗冰冷的心田。
夜深了,万籁俱寂,张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突然想起了远在山东老家的父亲,于是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父亲那熟悉而亲切的声音传来。张朗把这边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完,沉思片刻后说道:“孩子,如果在那边工作实在不如意,就办个停薪留职,回山东老家发展吧。这几年山东发展势头迅猛,做点小生意也能维持生计。”父亲的话,让张朗心中燃起了一丝新的希望。
两个月后,孩子张鹏顺利完成小学四年级的学业。张朗和妻子宋丽丽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决定双双办理停薪留职手续,一同回到山东老家。
离开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仿佛也在为他们的离去而哀伤。伍玉安和谷泓喜早早地来到张朗家,帮忙搬运行李,随后一起将他们送至金江火车站。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他们围坐在一起,点了几道菜,畅谈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回忆起一同工作的日子,那些共同经历的欢笑与泪水,他们的心中满是感慨。
张朗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杯酒里,蕴含着对过去的不舍眷恋,对未来的迷茫无措,更饱含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深热爱。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愈发激动,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是啊,十里坪煤矿,这里留存着他的青春岁月,挥洒过他无数的辛勤汗水,承载过他曾经的雄心壮志与美好梦想。如今,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往,他又怎能不情绪失控呢?伍玉安和谷泓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加以阻拦,他们明白,张朗需要这样一个机会,痛痛快快地宣泄出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
就在他们起身准备离开饭馆时,天空中忽然飘起了蒙蒙细雨。雨滴轻轻落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仿佛是这片土地在为他们深情送别。
张朗一家登上火车,透过车窗,向伍玉安和谷泓喜挥手告别。火车缓缓启动,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谁都未曾料到,当他们再次重逢,已然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