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玄幻小说 > 佣兵传奇回忆录 > 第9章
夜雾像凝固的骨粉,沉甸甸地压在渡口镇每一寸空间。碎梦酒馆的灯火早已熄灭,只余下后厨灶膛里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在门缝下透出微弱的暗红,如同巨兽疲惫的眼睑。空气粘稠冰冷,吸入肺腑带着铁锈与腐朽的余味。
玛尔莎拨弄着那点余火,粗糙的手指被火光映照得如同风干的树皮。她没看艾朵,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窗棂上凝结的霜:“……那白袍子,就说了那句,‘双重信使已在路上,别让他们先找到你’。说完,人就往北边去了,脚步踉跄,但快得不像话。”她顿了顿,往火里添了块碎木屑,火苗挣扎着舔舐了一下,又矮下去,“艾朵,这世道,能让人说出‘别让他们先找到你’的,都不是善茬。他们是什么?神域的猎犬?还是冥界的鬣狗?”
艾朵靠在冰冷的石墙阴影里,轮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皮袋的凸起——那里静静躺着那枚染血的律法肩徽和冰冷的黑白令牌。神域的星辰,冥界的门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烙印在小小的玉石上,此刻却像两枚烧红的炭,隔着皮肉炙烤着他的神经。
“他们不是狗,”艾朵的声音比夜雾更冷,“是信使。替主人送信的……工具。”他想起酒馆里那镜面扭曲的面孔和空洞燃烧的日轮,想起他们合二为一的诡异宣告。逃避不再被允许。风暴已至。
玛尔莎还想说什么,但艾朵猛地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侧过头,耳朵几乎贴在冰冷的石墙上。
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穿透了死寂的夜。
不是风声,也不是灰雪飘落。是……抓挠声。像某种尖锐的、半金属半骨质的爪子,在小心翼翼地刮擦着酒馆后院那扇朽烂的木门。声音极轻,断断续续,带着一种非人的耐心和试探,仿佛在确认门板的厚度与缝隙。
玛尔莎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艾朵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后,身体紧贴墙壁,如同一张绷紧的弓。他没有直接看向门缝,而是闭起了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早已被他刻意遗忘的感知之海——那属于“三界共主”的、对信仰流动的本能。
冰冷的触感瞬间淹没了他。
门外,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冥界气息,如同活物般翻滚蠕动。这气息并非源自亡魂的哀嚎,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贪婪的秩序感,像训练有素的猎手。其中还混杂着一丝……微弱却熟悉的“噪点”?那属于神域造物的不协调嗡鸣,虽然被刻意压制,但在艾朵的灵魂罗盘上,如同墨汁中的一滴金屑般刺眼。
是它!矿坑里那个传递信息、兼具神冥印记的混合体!它竟跟到了这里?还是说……它本就是“信使”的一部分,一个负责追踪的爪牙?
抓挠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极轻微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咔哒”声。接着,一股带着腐败甜腥味的冰冷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从门板下方最细微的缝隙里一丝丝渗透进来。那气息扫过地面,精准地朝着灶膛边玛尔莎刚刚坐过、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矮凳蔓延过去。
它在追踪活人的气息!玛尔莎的体温暴露了她的位置!
艾朵猛地睁眼。在玛尔莎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动了。没有拔剑,身体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一脚精准无比地踹在那条试图钻入缝隙的黑雾气息上!
“嗤——!”
仿佛烙铁烫上冰水的声音骤然响起。那股黑雾气息发出一声尖锐的、无声的灵魂尖啸,瞬间缩了回去。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压抑着痛苦的嘶吼,像是受伤野兽的咆哮。
暴露了!
“砰!!!”
下一刻,后院那扇本就朽烂的木门如同被攻城锤击中,轰然爆碎!破碎的木屑如同暴雨般射入屋内,带着刺骨的寒意。浓稠如墨的夜雾翻涌着涌入,一个畸形的身影堵在门口。
它约莫半人高,四肢着地,形态似狼,却由纯粹的、流动的冥界黑雾构成。黑雾翻腾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小苍白的人类指骨在其体内沉浮、重组,构成它扭曲的关节和利爪。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尖锐骨刺的巨口,巨口深处,并非黑暗,而是两点极其微弱、却如同冰针般刺目的幽蓝火焰!那火焰的质感,与信使眼中跳动的如出一辙!
骨爪猎犬!冥界追踪与猎杀的低阶造物!但眼前这只,体内那两点幽蓝火焰,无疑证明了它被那个混合体改造过,获得了更敏锐的感知和更强的破坏力!
它低伏着身体,对着屋内的艾朵和玛尔莎,从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噜”的威胁声,被艾朵踹伤的“前爪”处黑雾剧烈翻腾,正试图修复。
“躲到地窖最深处!”艾朵低喝,反手抽出腰间的旧剑。凡铁铸就的剑刃在昏暗光线下毫不起眼,但当他五指收紧的刹那,剑身竟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自沉睡中被唤醒的低鸣。
骨爪猎犬动了!它化作一道贴地疾驰的黑影,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残像,直扑艾朵!那张布满骨刺的巨口张开,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气扑面而来,同时伴随着一种尖锐的精神冲击——源自神域印记的干扰!
艾朵不退反进。他侧身,剑尖并非迎向扑来的巨口,而是精准地点向猎犬前冲轨迹上,那团翻腾着修复伤爪的黑雾核心!
“铛!”
剑尖与凝结的黑雾核心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一股巨大的反震力沿着剑身传来,震得艾朵手腕发麻。旧剑终究只是凡铁,剑尖瞬间崩开一个小口!
猎犬痛嘶一声,扑击被打断,身体在空中诡异地一扭,布满骨刺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艾朵下盘!速度奇快,角度刁钻!
艾朵足尖点地,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向后倒翻,剑刃在千钧一发之际擦着骨鞭扫过,带起一溜细碎的黑雾与火星。他落地无声,立刻感到左臂外侧传来一阵冰麻——虽然躲过了骨鞭的直接抽打,但那尾巴带起的极致寒意还是擦中了他的皮甲。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那猎犬巨口猛地一吸!
呼——!
整个酒馆后厨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冰冷的夜雾倒灌而入,形成一个短暂的漩涡!玛尔莎惊呼一声,身体被气流带得一个趔趄。艾朵下盘稳固,但视线却被翻涌的雾气短暂遮蔽!
借着这瞬间的干扰,骨爪猎犬后腿猛蹬地面,再次化作黑影,目标却不是艾朵,而是踉跄中的玛尔莎!它竟懂得声东击西!
“找死!”
艾朵眼中寒光爆射。他不再保留!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并未取出令牌,而是以掌心隔着衣物死死按住了那枚冰冷的黑白玉石!一股无形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威压,如同投入油锅的冰水,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是属于“共主”的威严,哪怕只是泄露一丝,也足以让三界低阶造物本能地战栗!
扑向玛尔莎的骨爪猎犬动作骤然一僵!它体内的幽蓝火焰疯狂跳动,发出惊恐的、无声的尖啸,构成它身体的黑雾剧烈动荡,无数细小的指骨互相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遇到了天敌!
玛尔莎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在心口,几乎窒息。
这瞬间的凝滞,对艾朵来说已然足够!
他身影如电,旧剑带着决然的意志,毫无花俏地刺出!目标——猎犬头颅巨口中那两点幽蓝火焰的核心!
“噗!”
剑刃精准无比地刺入那跳动的幽蓝!没有想象中的坚硬阻碍,反而像是刺入了一团粘稠冰冷的胶质!
“嗷——!!!”
这一次,凄厉的、真正意义上的惨嚎响彻夜空!那声音尖锐刺耳,混杂着亡魂的哀鸣与某种造物被摧毁的崩解声。骨爪猎犬的身体剧烈抽搐、膨胀,构成它的黑雾和指骨如同失去了粘合剂般疯狂溃散!那两点幽蓝火焰如同被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熄灭!
轰!
猎犬的残躯猛然爆开!并非血肉横飞,而是炸成漫天粘稠冰冷的黑色泥浆和无数碎裂的苍白骨渣!一股浓烈的腐败腥甜气味弥漫开来。
黑泥和骨渣溅射到墙壁、灶台和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缕缕黑烟升起。
艾朵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手中的旧剑自刺入幽蓝火焰的部分开始,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骨粉,剑刃也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彻底报废了。左臂被寒气擦过的地方传来清晰的刺痛和麻木感。
玛尔莎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着气,看着满地狼藉和那柄报废的剑,眼中充满了后怕。
艾朵甩掉剑上沾染的恶心黑泥,目光却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迅速失去活性、化作普通污水的黑泥。在泥水即将完全渗入地砖缝隙的刹那,他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金屑闪光。
那是神域印记的最后一点残留。混合体……或者说,神域那边的“信使”,依然在看着。这猎犬是眼睛,也是警告。
他弯腰,从黑泥中捻起一小片几乎无法察觉的、半融化的金属碎片——那曾属于猎犬体内神域印记的一部分。
“双重信使……”艾朵低声自语,指尖的金属碎片冰冷刺骨。他抬头,透过破碎的门洞望向北方——枯萎平原的方向。夜雾依旧浓重,但无形的杀机已如蛛网般张开。
夜雾中的追踪者已死,但猎杀远未结束。下一个,会是谁?来自冥界的税吏大军?还是神域的光辉审判?玛尔莎的情报指向北方,那个白袍侍从官消失的方向,或许正是风暴漩涡的中心。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玛尔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被寒气侵蚀的左手。
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