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玄幻小说 > 佣兵传奇回忆录 > 第7章
黑白令牌在艾朵掌心安静地躺着,冰冷与灼热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如同两条毒蛇,顺着血脉蜿蜒而上,噬咬着他刻意冰封的记忆。神域的星辰徽记与冥界的幽暗门扉,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彼此纠缠,又相互排斥。碎梦酒馆的喧嚣被厚实的门板隔绝在外,狭小的客房内,只剩下艾朵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灵魂深处那口被敲响后余波未平的巨钟。
“故人……”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信使那张半神半冥、冰冷玉石般的面孔在脑中挥之不去。是那位掌管律法与契约、秩序刻进骨子里的老朋友?还是冥界深处那个以玩弄规则为乐、笑容永远藏在阴影里的阴谋家?又或者……是那个他宁愿其永世沉眠于时光河床之下的存在?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的边缘。它不是简单的信物。它是钥匙,是砝码,是邀请他重回那个宏大而残酷棋局的入场券。天平倾斜?砝码重置?艾朵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平衡天平的代价,哪一次不是浸透了鲜血与哀嚎?他曾是执秤者,深知每一次砝码的挪动,都意味着尸山血海的堆砌。自我放逐,割裂与三界的深层联系,是他对那永恒责任最彻底的背叛,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唯一生路。
然而,令牌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是在嘲弄他的逃避。还有那枚染血的律法肩徽——残缺的“洛斯”——此刻正紧贴着他的胸膛,冰冷金属下似乎还残留着前任主人绝望的体温。神域内部已乱,律法神殿染血,高阶侍从官陨落人间边陲……这一切绝非偶然。信使刚走,徽章便以近乎“安排”的方式出现,是警告?是提醒?还是另一重算计的开始?
他试图封闭自己的感知,将灵魂重新沉入那片刻意维持的虚无。但不行。那枚紧贴皮肤的肩徽,像一根烧红的探针,粗暴地撬开了他自我封印的缝隙。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钻了进来——不是听觉,而是灵魂层面的共振。那是渡口镇本身弥漫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稠、更加绝望。无数细碎、微弱的信仰碎片在空气中飘荡,它们不再是被虔诚点燃的祈愿之火,而是被恐惧和饥饿挤压出的、浑浊不堪的求生本能,像垂死的萤火虫在污浊的泥潭里挣扎。这些微弱的“光点”,正被镇子外围一股强大而贪婪的冰冷“漩涡”源源不断地吸走。那是冥界的“音符”,冰冷、贪婪、充满攫取的欲望,如同无形的黑色潮水,正缓缓漫过小镇脆弱的堤岸。
与此同时,遥远的天穹之上,那轮神域竭力维持的“人造日轮”所散发出的光芒,也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穿透厚重的灰烬尘幕,投射下来。这光芒本该炽烈辉煌,代表神域的威严与恩赐,但此刻在艾朵的感知中,却像是一曲宏大却走调的合唱。辉煌之下,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刺耳的“杂音”——那是核心深处,那具作为燃料的光明神骸,指骨在火焰舔舐下碎裂时发出的、只有他能“听见”的悲鸣。这悲鸣带着一种结构性的裂痕,预示着那虚假太阳的根基,正在动摇。
风暴早已酝酿。信使的到访,神徽的出现,不过是风暴边缘掀起的第一个浪头。而他,艾朵,这位曾经的“看客”,已经被浪头打湿了衣角。
门外传来谨慎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艾朵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气息,眼神重归沉寂的深潭。他将令牌塞进腰间暗袋,走过去打开了门。
玛尔莎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糊状的、散发着微弱热气的根茎糊糊。她的脸色比平时更憔悴,眼下的阴影浓重。她没有进来,只是把碗塞到艾朵手里,声音压得极低:“镇子东头,老铁匠凯尔家……他婆娘快不行了。”她的眼神复杂,夹杂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冥界的‘寒雾症’,你知道的……靠那点微薄信仰换来的‘暖石’根本顶不住。他们……他们签了‘灰契’,换了一小袋幽魄币,想多买几块暖石……”
艾朵端着碗,指尖感受到那点微不足道的温热。灰契。用死后彻底湮灭为代价,换取生前片刻的苟延残喘。信仰如币,人命如柴。铁匠一家走投无路的选择,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灰烬纪元最赤裸的残酷。
“签了多久?”艾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前天晚上按的手印。”玛尔莎的声音有些发颤,“今天下午,冥界的‘雾爪’就在他家附近转悠了……像是在等,等契约生效的那一刻。”她抬头看着艾朵,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昏暗的光,“艾朵,我知道你……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也是……看客吗?”
“看客”两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艾朵沉默地看着碗里那点可怜的食物,那是玛尔莎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看客?他曾俯瞰三界,执掌平衡,如今却龟缩在边陲小镇,连一个铁匠妻子的命都……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尖锐的恶意波动,如同黑暗中潜伏的毒蛇突然吐信,猛地刺向他的感知!来源正是镇东方向!
艾朵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普通的冥界税吏!那股波动中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信使身上那种神域与冥界力量强行糅合的别扭感,但更加阴险、更加隐蔽!它在汲取!在凯尔家附近贪婪地汲取着什么——是那濒死妇人逸散出的、因为绝望和契约而变得格外“美味”的生命力与信仰碎片!
那东西果然没走!它在监视!它在等待!它在享受这由“故人”信使带来的连锁反应中产生的“果实”!
“待在酒馆。”艾朵将碗塞回玛尔莎手里,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不再是沉寂,而是凝练成冰的锋芒。“锁好门,别出来。”
话音未落,艾朵的身影已如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过狭窄的走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窗,纵身没入渡口镇愈发浓重的黑暗与灰烬之中。方向:镇东,铁匠铺。
玛尔莎捧着那碗依旧温热的糊糊,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艾朵最后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了矿坑深处传说中蛰伏的凶兽。她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地去锁酒馆的门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屋顶之上,艾朵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融于建筑的阴影。夜风卷着灰雪拍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俯瞰着下方黑暗中零星亮着昏黄光点的渡口镇,像看着一块在冥界黑雾与神域伪光双重挤压下、即将碎裂的朽木。
掌心的黑白令牌和胸前的染血神徽,隔着衣物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却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生疼。神域日轮的裂痕在感知中嗡嗡作响,冥界贪婪的吸吮声在耳边嘶嘶不断。铁匠妻子的死亡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利刃。
天平在肉眼看不见的维度剧烈摇晃,砝码散落一地。
看客何在?
艾朵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灰烬、绝望与冰冷恶意的空气。再睁开时,那片虚无的深潭下,沉寂的火山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风暴已在头顶盘旋,他,还能继续做那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吗?
或者说,当世界都在崩塌,看客本身,是否也成了被风暴吞噬的风景?
他身影一晃,彻底融入黑暗,朝着那散发着恶意波动的源头,无声潜行而去。答案,或许就在那铁匠铺冰冷的炉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