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名帖伏笔
自那日巷中援手,贾琰并未将此事挂怀。于他而言,不过是路见不平,顺手为之。他的全部心神,依旧沉浸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与对未来的筹谋中。小院里的破空声与金石交击之音,愈发显得沉凝悍厉。
然而,他那“顺手为之”,对另一方而言,却不啻于绝境逢生般的恩情。
又过了两日,贾琰刚练完一套枪法,汗气蒸腾,正欲打水冲洗,院门外便响起了那熟悉的、细碎而谨慎的脚步声。
来的仍是小丫鬟青禾。她手里捧着的却非往日盛放粗劣饭食的提盒,而是一个靛蓝色、用料做工皆显精致的织锦封套。
“三爷,”青禾的声音里带着比往常更甚的小心翼翼,甚至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双手将封套呈上,“门房刚送来的,说是……秦业秦大人家遣人送来的,指名要给三爷您的帖子。”
“秦业?”贾琰动作一顿,眉峰微扬。他接过那封套,触手细腻光滑,绝非寻常之物。封套之上,并无过多纹饰,只以清秀工整、透着书卷气的簪花小楷写着“荣国府
琰三爷
台启”。
拆开封套,里面是一张素雅的花笺。展开,依旧是那手令人赏心悦目的好字,墨迹犹新,透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内容简洁含蓄,先是诚挚感谢日前巷中援手之恩,称“小女归家泣诉,蒙君仗义,解困于危厄,保全珍物,恩同再造,感激五内”,而后言明“区区薄礼,聊表谢忱,万望哂纳”,措辞极是客气周到。最后落款处并未署名,只谨慎地盖了一方小小的朱纹印鉴,印文是“秦业之印”。
贾琰目光在那印鉴上停留片刻。秦业,现任工部营缮郎,一个职位不算高却颇为清贵的官儿。看来那日所遇,确是秦业之女。这帖子以秦业的名义送来,既全了礼数,又彻底避开了男女之嫌,显是经过深思熟虑。
他放下花笺,看向封套内,果然还另有一物。并非金银财帛等俗物,而是一张名帖。
名帖材质是上好的撒金宣纸,折叠着。打开,里面手书一行字:“荐:神武将军府
冯唐
公”,旁边另有一行小字注释其府邸所在方位。名帖右下角,盖的正是“秦业”那方私印。
贾琰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握着名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
秦业!此人虽官位不显,但曾任职工部、甚至隐约听闻早年也在兵部行走过,其人际网络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而这冯唐,更是了不得,乃是当今朝中真正手握实权、简在帝心的军中宿将,官拜神武将军,威名赫赫!
这份“薄礼”,其价值远超千金!这分明是一份沉甸甸的、可能直通军界高层的敲门砖!是一条或许能让他挣脱目前困境的宝贵线索!
秦业此举,用意颇深。一则,确实是替爱女重重地还了这份人情,且还得极其体面,不落人口实。二则,或许那日秦家小姐归家后,除了描述惊险,也提及了他显露的非凡气力,让秦业觉得他或有从武之志,顺手结个善缘。三则,秦业为人清直,此举未必没有惜才之心,见良材美质困于浅滩,顺手递出一根稻草之意。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对贾琰而言,这名帖不啻于久旱甘霖!
他如今最缺的,便是一个能接触外界、尤其是军界的契机。贾府内部,无人会为他引荐,贾政不阻拦已是万幸。而这张名帖,却可能为他推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门。
“送帖子的人呢?”贾琰沉声问,声音因心绪激荡而略显低哑。
青禾忙道:“已经走了,只说是秦府管家,奉老爷之命送来,务必亲自交到三爷手中,并未多言其他。”
贾琰点点头,将名帖仔细收回封套内,神色虽竭力保持平静,但眼底深处那簇灼热的火焰却难以完全掩藏。他对青禾道:“知道了,你去吧。”
青禾偷眼觑了觑贾琰的脸色,见他虽无大喜之色,但整个人的气息却仿佛凝练了许多,透着一股让她心慌又敬畏的锐气,不敢多问,行了个礼,快步退下。心中暗忖:三爷如今是越发不同了,竟连工部的老爷都专门派人来下帖子给他?
待青禾离去,贾琰再次拿出那名帖,指尖反复摩挲着“冯唐”二字,眼中光芒剧烈闪烁。
机会!一个真切无比的机会终于露出了它的痕迹!
必须抓住!但绝不能轻举妄动。冯唐这等人物,位高权重,绝非凭一张名帖就能轻易见到的,更别提获得其赏识。自身若无足够的斤两,贸然上门,只怕连门房那关都过不去,徒惹人笑,白白浪费了秦业这份大人情,也断送了这条可能的路。
还需等待,还需积蓄。必须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并将自身武艺、见识打磨得更具锋芒,足以引起那等人物侧目之时,方能动用此物。
他将名帖与花笺仔细收好,藏于枕下暗格之中。转身再次握紧那根已被磨得光滑的包铁杠时,眼神已截然不同。之前的苦练,是为自强,为挣脱牢笼;而今的每一次挥汗如雨,目标都更为清晰明确——为那不知何时便会到来的机遇,积蓄足以撼动门庭的力量!
……
与此同时,神京城东,秦业宅邸。
一处布置得雅致而不失书卷气的绣房内,秦可卿正临窗习字。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绝美的侧颜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神情专注而宁静。
丫鬟瑞珠(那日巷中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小姐,帖子……和老爷的名帖,已经着可靠的人送过去了。”
秦可卿笔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晕染开来。她轻轻放下笔,抬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感激,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她轻声问道:“父亲……没有再多问什么吧?”
瑞珠忙道:“老爷听了小姐回来的叙述,又看了那摔坏的屏风(已由冯掌柜巧妙修补,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是叹了口气,并未深究小姐外出之事,只说是万幸遇到了贵人。那名帖,是老爷沉吟了许久后,主动取出来让一并送去的。老爷还说……”她顿了顿,学着秦业的语气,“‘观其行止,沉稳有度,遇事不慌,更兼天生神力,非是池中之物。赠此名帖,不过结个善缘,全了这份恩义,于他或许是一条路,于我们,亦是无愧于心。’”
秦可卿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同时涌起一股暖流。父亲虽清贫自守,却并非迂腐之人,且眼光独到。她想起那日巷中少年沉稳的目光、干脆利落的举止、以及那身仿佛能力扛鼎彝的气概,脸颊不由微微发热。
“只是……小姐,”瑞珠还是有些担忧,“那毕竟是外男,而且听说还是荣国府的庶出公子……我们这般私下……”
“瑞珠,”秦可卿轻声打断她,声音柔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并非私下。是以父亲的名义,正大光明地答谢恩人。若非贾公子仗义出手,母亲珍爱的遗物损毁,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此恩重于山岳,区区名帖,若能对他有所助益,方能稍安我心。”她顿了顿,望向窗外,声音更低了些,似喃喃自语,“何况……我也觉得,父亲说得对,那人……绝非寻常。”
那日少年离去时干脆利落的背影,以及那枚无意中带回的、刻有“贾”字的木牌,都让她无法将其与传闻中贾府那些纨绔子弟联系起来。
瑞珠见小姐如此说,便不再多言。
秦可卿重新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心思早已飘远。那名帖,会对他有帮助吗?他那样的人,会走上怎样的路呢?
……
贾琰得到名帖后,修炼愈发刻苦,几乎到了癫狂忘我的地步。他将那包铁杠的两端又厚厚地缠上了铁条,重量几乎翻倍。除了绝对的力量,他开始更注重爆发力、速度、耐力以及与假想敌的对抗性训练。没有名师指点,他便凭借超人的悟性和前世的零星记忆,反复摸索、修正、锤炼,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步法转换,都追求极致。
小院的地面,被他踩出密密麻麻的深凹;那棵老槐树向阳一面的树干上,布满了一层叠一层的拳印、掌印、指印,深深入木。
期间,贾政又偶然来过一次,或许是听了王夫人关于份例的汇报,或许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思驱使。他远远看见贾琰将一根明显粗重骇人的铁杠舞动如风,时而如巨斧开山,时而如长枪裂空,劲风呼啸,声势远比上次更为惊人。贾政驻足墙外阴影里,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一言不发,转身悄然离去,自此,再未踏足过这小院半步。
道不同,不相为谋。父子之情,在这日益巨大的分歧与隔阂中,已淡薄得形同陌路。
秋意渐深,院中槐叶尽染金黄,飒飒飘落。
这一日,贾琰刚以指力在树干上刻完一套想象中的复杂枪法轨迹,忽听院墙外远远传来一阵与往常不同的巨大喧哗骚动之声!那声音并非来自府内,而是源自宁荣街方向,间或能听到无数人的惊呼、尖叫、马匹极度狂躁的嘶鸣以及重物倒塌的碎裂声!
“惊马了!快闪开!”
“拦住它!天啊!”
“踩到人了!救命啊!”
混乱的声浪即便隔着重楼叠院,也清晰地传入耳中。
贾琰眼中精光爆射!
机会!
这或许不是拜见冯唐的最佳时机,但绝对是检验他近日非人苦修成果、并在真正的大庭广众之下,显露锋芒,将自身“武力”之名彻底坐实的绝佳舞台!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擦拭满头满脸的汗水和木屑,猛地拉开院门,身形如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府外喧闹震天的方向疾冲而去!
劲风扑面,吹起他额前散落的黑发,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燃烧着灼灼战意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