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全真教后山药圃旁,露水还凝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林越已扎着马步站了近一个时辰。指尖隐隐有暖流游走,顺着小臂往丹田汇聚——自三日前摸到气感的门槛,这股微弱却真切的内力,便成了他在清冷道观里唯一的慰藉。他脊背挺得笔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灰布道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这份进展,却像一根刺扎在了师父赵志敬的眼里。自从林越拜入其门下,赵志敬便没给过他好脸色——初见时林越没像其他弟子那样奉上银钱,后来又在练功时无意间指出过他口诀里的一处疏漏,自此,刁难便成了家常便饭。前几日教《全真内功基础诀》,赵志敬故意把“气沉丹田”念成“气冲百会”,林越依着错诀练了半个时辰,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团烧红的棉絮,疼得他蜷在床榻上冒冷汗,夜里连翻身都不敢用力。还有一次,他正凝神引导内力运转,赵志敬忽然在他身后猛喝一声“小心”,吓得他内力骤然走岔,左手食指麻木了整整一天。
林越早就摸清了赵志敬的心思:无非是想逼他服软,或是让他在同门面前出丑,好显自己这个师父的威风。他一直忍着——他不是怕疼,是怕自己一旦认怂,和他一同入观的杨过会更难立足。杨过性子跳脱,本就不讨刻板的全真弟子喜欢,若连他这个唯一能相互照应的人都被欺负得抬不起头,往后两人在这重阳宫里,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安稳。
这天午后的日头格外毒,演武场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连架在一旁的长枪枪头都泛着刺眼的光。林越刚练完一遍吐纳,就听见赵志敬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林越,过来!”
他快步走过去,只见赵志敬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青色道袍,双手抱在胸前,身后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弟子。人群里,杨过正踮着脚往这边望,双手紧紧抓着旁边一个小弟子的衣袖,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比谁都清楚,赵志敬这是要当众找林越的麻烦。
“你入我门下已有十日,内功也学了些皮毛,今日便露两手给大伙儿看看。”赵志敬的声音刻意拔高,让周围的弟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让你三招,只要你能碰到我衣角一下,就算你这十日没白练,过了关。”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赵师父练了五年内功,就算让三招,林越也碰不到他吧?”“这分明是故意羞辱人呢……”“上次王师兄想碰赵师父的衣角,都被他一掌推开了。”
林越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志敬的武功走的是刚猛路子,出拳出掌都直来直去,内力更是比自己浑厚十倍不止。别说让三招,就算赵志敬站着不动让他打,他那点刚入门的内力,也未必能破开对方的护体气劲。赵志敬要的,就是他冲上去被轻易打倒,然后在众人面前狼狈不堪,最后再扣一个“学艺不精、不知天高地厚”的帽子。
可他不能退。他抬眼扫过人群里杨过担忧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行了一礼:“弟子遵命。”
话音刚落,赵志敬便往后退了两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摆出了防御的架势,脸上却挂着嘲讽的冷笑:“第一招,我不动,你尽管来。”
周围的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越身上。杨过在人群里急得小声喊:“林越,别硬来!”
林越没冲上去。他知道,硬拼就是自讨苦吃。他脚步轻轻一动,没有直扑赵志敬,反而往左侧走了两步,绕到了赵志敬的侧面。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落在赵志敬的脚边。
赵志敬眉头一皱,语气更冷了:“怎么?不敢动手就趁早认输,别在这儿磨磨蹭蹭耍花样!”
林越没说话,只是稳稳地站在原地。他看得清楚,赵志敬的重心都压在右脚,左侧的防御虽然看似严密,实则因为注意力集中在正面,难免有疏漏。
很快,第一招的时间过了。赵志敬哼了一声,依旧没动:“第二招,我还让你。再不敢来,我就当你自动认输了。”
这次,林越动了。他双脚猛地蹬地,身子像一阵风似的往前冲,眼看就要扑到赵志敬面前,指尖都快碰到对方青色道袍的衣角时,他却突然猛地一矮身,脚尖在地上一点,硬生生扭转了方向,像条泥鳅似的绕到了赵志敬的身后。
“哎?这是啥招式?”“没见过这么打的,跟躲猫猫似的!”周围的弟子忍不住低笑出声,连之前紧绷的气氛都松了些。杨过也松了口气,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虽然这招式看着不伦不类,但至少没被赵志敬伤到。
赵志敬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活像块刚从灶里捞出来的猪肝。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里满是怒火,拳头攥得咯咯响:“你敢耍小聪明!第三招,我可不会再让着你了!”
这话不是吓唬人。话音刚落,赵志敬的右掌就带着风声朝林越胸口拍来——掌风凌厉,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压得发闷。林越心里一紧,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一掌根本没留手,要是被拍中,就算不死也得断几根肋骨!
千钧一发之际,林越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地上一滚。他的膝盖先着地,粗糙的石板磨得他腿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右手在翻滚的同时,猛地往前一伸,死死抓住了赵志敬的裤脚,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拉。
赵志敬满以为这一掌能把林越拍倒,根本没料到他会突然扑向自己的下盘。裤脚被拽得一紧,他的重心瞬间失衡,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双手胡乱挥舞着才勉强没摔倒。
“你找死!”赵志敬彻底恼羞成怒,转身就要抬起脚踹向还趴在地上的林越。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突然从演武场边传来:“住手!”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志敬的脚刚抬到半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僵住了。他僵硬地转过身,只见李玄通不知何时站在了场边的老槐树下,手里的白色拂尘轻轻搭在臂弯里,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飘动,眼神却像冷电一样扫过他。
李玄通是全真教里出了名的严正,辈分比赵志敬高了一辈,连掌门都要让他三分。赵志敬赶紧收了脚,脸上的怒火瞬间换成了谄媚的笑容,躬身道:“师叔,您怎么来了?弟子只是想考验一下林越的应变能力,没别的意思。”
“考验?”李玄通迈开步子,缓缓走到林越身边。他弯腰扶起林越,手指碰到林越胳膊时,林越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内力顺着对方的指尖传来,瞬间缓解了他身上的酸痛。李玄通看着林越膝盖上磨破的道袍,又抬眼看向赵志敬,语气里满是斥责,“用尽全力拍向同门的胸口,还要用脚踹一个倒地的弟子,这就是你说的考验?赵志敬,你身为师父,心胸狭隘,手段卑劣,回去面壁三日,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赵志敬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牙齿咬得嘴唇都发白了。他偷偷抬眼瞪了林越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像针一样扎人,然后才不甘心地躬身应道:“弟子……遵命。”说完,他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围的弟子见没热闹可看,又怕被李玄通迁怒,纷纷小声议论着散去了。演武场上很快就只剩下李玄通、林越,还有慢慢走过来的杨过。
李玄通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番。之前严肃的眼神里,渐渐多了一丝赞许:“你这孩子,倒是比我想象中聪明。知道自己内力弱,不跟赵志敬硬拼,反而用灵活的身法避其锋芒,还能抓住机会反击——这份应变能力,在你这个年纪里,算是难得的了。”
林越赶紧躬身:“弟子只是不想被师父打倒,让同门笑话。”
“但你要记住,”李玄通的语气又严肃了些,“江湖不是演武场,小聪明只能救一时之急,真正能护住自己、护住身边人的,还是实打实的实力。今日我若没来,你就算躲过了这一掌,往后赵志敬的刁难只会更厉害。”
“弟子明白。”林越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知道李玄通说的是实话——没有实力,再聪明的办法也只是权宜之计。
李玄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从明天起,你不用再跟着赵志敬学武了。你跟我来,我教你《全真剑法基础篇》。”
林越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相信。《全真剑法》是全真教的核心武功之一,赵志敬连内功口诀都不肯好好教他,更别说剑法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眶却悄悄热了。
李玄通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难得勾起一丝笑意:“你这孩子,思维和常人不一样,不适合赵志敬那种刚猛的路子。或许跟着我,你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弟子……多谢师叔!”林越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杨过,只见杨过正对着他咧嘴笑,眼睛亮得像星星,比他自己学会了武功还要开心。杨过快步跑过来,一把抓住林越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激动:“林越!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怕赵志敬欺负咱们了!”
林越看着杨过脸上的笑容,心里也暖暖的。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路还很长,要学的武功还有很多,但至少从明天起,他不用再在赵志敬的刁难里苦苦支撑,还能跟着真正有本事的人学武。
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了些,洒在演武场的石板上,也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风里带着山药圃里传来的淡淡药香,林越攥了攥拳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武,早日练出真正的实力,不仅要护住自己,还要护住身边这个一直为他担心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