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都市小说 > 心为形役 >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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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这么久都没拿出点成效,好不容易近了顾云深的身,又被灰溜溜地赶回来。
阮仪锦极为不满意。除了挖苦讽刺外,更是可着劲地折腾我。
她最喜欢的,就是闲适地倚在软榻上,慢品着千金难买的茶叶,然后看我跪在地上擦地。正是春末,风中还带着几分凉意的时候,我却热得汗水从颈间滑落。
「春杏啊,又在偷奸耍滑是不是,旁边那块地还有灰呢。」阮仪锦挑剔道。
闻言,我转过身,吭哧吭哧地又重新去擦那块已经亮得可以反光的地面。
直到房间的地面被我来来回回擦了三遍,膝盖磨得生疼,阮仪锦才勉强挑剔地叫停,让我去把院门外的石板路擦干净。
阮仪锦嘴角噙着笑,低头抚摸着华丽的护甲,「整日和你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打交道,万一我的好运没有了怎么办?」
「那你就去把门口的路擦干净,好去去你带来的晦气。」
我看了眼外面的天气,乌云密布,刮着风,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跪在地上,我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可是外面看起来要下雨了,这一时半会儿也擦不完,要不等雨停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阮仪锦打断,她冷笑一声,「好妹妹,你在摆哪门子的小姐架子,一点雨还淋不得了?」
于是我提着水桶,开始擦外面的石板路。
刚擦了四五块青石板砖,雨点就滴到了我脸上。紧接着密如丝线的春雨,飘飘扬扬落下,我的外衫很快就湿透了。
阮仪锦派来监督我的侍女在旁边打着伞,催促道,「春杏,你可快点,莫要因为这点小雨就懈怠了。」
密密落下的雨幕里,我抹着脸上往下淌的雨水,膝盖缓缓往前挪动。
下雨了唯一的好处就是帕子不用沾水了,自有天上之水为我打湿地上的尘土。
我低着头,突然听到一众脚步声逐渐靠近,从我后方而来。
被雨水浸湿的衣衫沉重。我听到旁边打着伞的侍女匆匆收起伞,急急忙忙地跪在淌着水的石板路上,「给侯爷请安。」
原来是顾云深的车辇经过。
膝盖又冷又痛,已经麻木了,我勉强膝行着转了个身,也跟着低头请安。
雨幕中,我感觉顾云深的车辇在我面前停了一下,我不敢抬头,反而把头低得更下。
直到车辇重新前进,顾云深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阮仪锦派来的侍女重新打起伞,小声抱怨着裙子湿了,将怒气全撒在我身上,踹倒了木桶,冰冷的水淋湿了我的鞋,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我在雨中狠狠打了个寒战。
却不想,走远的车辇仪仗那,突然跑过来一个戴着帷幔的侍从。
顾云深的侍从双手捧着一把伞,「春杏姑娘,这是侯爷让我送过来的,春寒料峭,雨势甚急,姑娘可莫要着了风寒。」
我愣愣地抬起头,双手接过了这把厚重的油纸伞,手柄是玉制的,入手一片温润。
「侯爷让我给夫人带了话,春杏姑娘,你先进屋吧。」侍从向我微微颔首。
油纸伞上带着常年燃香的馥郁味道,和顾云深身上的沉香味一模一样。
我撑开伞,宽阔的伞骨支开,结实的伞面完全罩住了我。
伞面上绵绵细雨落下,沙沙作响,但是再没有一滴雨可以淋到我身上,伞下自成一方小天地,内外就此分隔开来。
雨水顺着伞面边缘落下,此刻,我头顶的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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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阮仪锦正憋着怒气,阴阳怪气地说,「不得了啊阮青芜,找到人帮你撑腰了?」
我的衣服全湿透了,不断往下滴着水,面对阮仪锦的刁难,我跪在地上,低着头,默不作声。
阮仪锦说我一身水,弄脏了她的地,让我晚上不准吃饭。
被逼着跪地上擦了一下午地,又淋了雨,到晚上还不能吃饭,我饿得想把阮仪锦那盆精心养护的兰花啃了的心都有了。
侍奉阮仪锦用完饭,院子里的丫鬟轮流吃饭去了,我拿着扫帚,哗啦啦地扫着庭院里还沾着雨水的落叶。
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
「春杏姑娘。」还是顾云深的侍从,他看起来有些行色匆匆,也许是过来得急,还喘着粗气,「侯爷有请。」
知道是顾云深头痛又犯了,我扔下扫帚就准备跟在他后面一起过去。侍从突然让我把行李包袱也带上。
我有些云里雾里地收拾好东西,路上,侍从才小心地透露了几句,「那日你不声不响地收拾东西离开,侯爷发了好大的火呢,把平日里最喜欢的那个花瓶都砸了。」
我又想起他那晚恶狠狠地让我滚的样子,对顾云深的阴晴不定又有了新的认识。
这次我是一点小动作不敢做了,听话乖巧地洗干净手,戴上轻薄的手套,安静无声地坐下来开始给顾云深按头。
没想到的是,顾云深会主动抛出句话。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女人碰我吗?」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顾云深突然睁开了眼睛,虚虚地盯着半空中。
顾云深不近女色,厌恶女人,在京城中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一来是因为当年侯夫人私奔不成而投水的事情闹得太大,二来是因为顾云深也从来没有掩饰过。
关于这个问题,京城坊间流传着各种捕风捉影的传闻,真真假假,连久居内宅的我都听闻了一些闲言碎语。
但此时我正面对着顾云深本人,摸不清楚他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所以我只能摇摇头,说,「奴婢不知。」
顾云深轻轻嗤笑一声,也许是看穿了我的谎言,但并没有说破,他目光流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自顾自开始说。
「这要说到我的母亲,上一任宣平侯夫人。」顾云深语气玩味,「她呀,是个情种,放着好好的侯夫人不当,非要和空有一身蛮力的武夫私通。」
「小时候我可喜欢她了,但是父亲告诉我,她身体不好,让我不要去烦她终于有一次,父亲不在家,我偷偷溜去见她。」
顾云深开始讲他是怎么小心翼翼地捧着几块最爱的桂花糕,躲过侍从,跑到母亲的房间去,推开门,结果发现母亲衣衫半褪地坐在陌生男人怀里。
「我呆住了,手一松,桂花糕连着盘子一起掉到地上,砰一声,然后我被发现了。」顾云深说到这里时,双眼微微阖上,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然后,她怕情夫被问罪,竟然要伙同情夫捂死我。」顾云深说到最后,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就像说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骤然听到这种禁忌秘闻,我紧紧闭着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没听到,以防哪天顾云深一时兴起要灭口。
讲到这里,顾云深停了下来,点到为止。
他没再讲自己是如何劫后余生,母亲的情人是如何被父亲斩于马下,自己又是怎么被母亲死死抱住一起跳进湍急的河里的。
只是语气随意地点评道,「所以,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最善变、最绝情的人。」
顾云深重新闭上眼睛,突然来了一句,「每次想起那个女人在水里死死抱住我的感觉,就像吞了钉子一样恶心。」
听到这里,我紧张地咽下口水,感觉触摸着顾云深的指尖像被火烧到一样发烫。
连被女人碰一下就要命的人,我要怎么才能爬上他的床。
就算投机取巧爬上去了,第二天能不能完完整整地活着下床都是个问题。
这样有风险的事情,怪不得阮仪锦不自己上。
而我,明明知道前方山有虎,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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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的一场雨开始,连绵数日都是雨天。
也许是由于潮湿阴冷的天气,顾云深头痛加重,整晚睡不着,请了宫里的御医看诊配药也丝毫不见好。
好几次后半夜急匆匆地把我叫过去。
我打着哈欠,赶紧简单地梳洗两下,然后赶过去给顾云深按头。
因为实在太困了,甚至有次开始前差点忘了戴上那副手套,当即就把我吓清醒了。
这么折腾了好几次,我先受不了了,就算驴也不是这么对待的。反复做了好几次心里建设后,我斗胆向顾云深请示,问能不能在他屋子的外间打地铺。
顾云深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又是好几天过去,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直接演变成,我把地铺打在顾云深床边。
顾云深一动,我就条件反射般惊醒,坐起身给他按头。
这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顾云深动了动。
我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发现房间里的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门外是沙沙落下的雨声。
在仿佛永无止息的雨声中,我听见顾云深突然声音痛苦地喃喃了一句,「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黑暗中,我仔细分辨着顾云深的表情,发现他双目紧闭,分明是在说梦话。
顾云深眉头紧皱,表情焦虑不安,不停地絮絮叨叨呓语着,如同惊惶的孩童。
我犹豫了一下,隔着一层锦被,顺着他的背轻轻拍起来,和着密密雨声,嘴里断断续续地哼起吴侬软语的轻柔小调。
慢慢的,我感觉到顾云深逐渐安静下来,室内又重归寂静。我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天边突然传来一声惊雷,我吓得心一抽,下意识屏住呼吸。
万一顾云深被雷声吵醒了怎么办。
我屏气凝神等待了半天,发现顾云深依旧安静地睡着,动也没动,这才放心地重新躺回床下还带着余温的被褥里。
在温暖的被子里重新躺好,半梦半醒间,我听见了远方传来的又一道雷声。
春雷乍动,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是惊蛰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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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近日顾云深对我的态度和缓了些。
不仅让我进书房伺候,不用再到处打杂,有次甚至叫了我的名字,说,「春杏,帮我把经书拿过来。」
顾云深有抄经的习惯,闲来无事时,便会燃香抄经。
我在给他添墨时,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显得平和而充满意蕴的佛经都带上点随性和不羁。
一如顾云深这个人。
看见顾云深,我首先是忐忑不安,就怕哪又触了他的霉头。然后是绞尽脑汁地在想,要怎么勾引他,爬上他的床,怀上他的孩子。
万一一次没怀上,又把他惹恼了,要砍了我该怎么办。
但阮仪锦并没有给我太多的时间权衡利弊。
「苏姨娘前日午时无故昏迷,还吐血了,好妹妹,你要是再不快点,救命的药怕是送不到她嘴里了。」阮仪锦脸上是从容不迫的笑,让侍女交给我一块染了血的手帕。
我一看,就知道上面的独特的双面绣鸳鸯是出自母亲之手。
看到我心神不定的样子,阮仪锦满意地挥退旁人,神秘地递给我一个木盒,「这是母亲好不容易求来的秘药。上面一层是生子药,能包管你一次就怀上孩子下面的是催情药,用后无痕,连御医都看不出来。」
说到这,阮仪锦的语气带着诱哄,「你看,后路嫡姐都帮你想好了,所以你只要成功勾引顾云深一次一次就好」
这句话在我脑中不断回旋,我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握住木盒。
一鼓作气。
于是,在顾云深又一次传唤我的时候,我打开了木盒,就着杯中冷水咽下了上层的深褐色药丸。
剩下的一颗,我偷偷融进了水里,端给了顾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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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掌心火热,衣带交缠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情潮一浪浪袭来,欲海浮沉,我几乎失了力气。手下的肌肤火热,出了一层薄汗,我的心头却一阵胆寒心惊,怕得要命。
烛火一直亮到后半夜,半梦半醒间,我突然被一股力踹下了床,迎面是顾云深冷若寒冰的脸。
「费尽心思做这种自甘下贱的事,就这么想往上爬?」
月光照进,顾云深从锦被里坐起,半张脸隐在暗处,语气充满讽刺。
「原来你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身上裹着仓皇间扯过来的薄纱,狼狈地跪在地上,无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事已至此,无从辩解。
顾云深没有继续开口,只是冷冷地盯着我,有如实质的目光让我如芒在背。夜里有些凉,我身体小幅度地颤抖着,不敢抬头,怕得要命。
许久的沉默之后,顾云深语气冷厉,开口就让我滚。我重重磕了个头,刚站起来退出房门,不知道怎么,他又改口让我站住。
什么柔软还带着温度的东西,劈头盖脸扔到我身上,我小心翼翼地拿下来一看,原来是我脱下的衣裳。
我飞快地套上顾云深扔过来的衣裳,就怕他突然反悔,要惩罚我,要拔剑见血。
来不及整理衣裳上堆起的皱褶,我无声地推开门,夜里凛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冰冷的感觉一路往下直达胸腔。
庭院里结上了薄薄一层白霜,月光照在上面显得更亮,几乎让人错以为这是白昼。
走出顾云深的房门后,我的手脚渐渐回暖,只觉得劫后余生,恨不得跪下给老天爷哐哐磕几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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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过后,顾云深再也没有传唤过我。而我的生活一切如常,洒扫庭院,整理器具,除了不再近身侍候外,好像什么意外也没发生过。
头两天,还会做噩梦半夜惊醒,不得安寝,白日里也提心吊胆。
但顾云深好像忘记有我这个人一样,并没有突然发难、秋后算账,好像这个事就此翻篇了,这样想着,我悬在半空的心逐渐落地。
第三天的时候,顾府的管家找到了我,笑眯眯地让我收拾东西去到另外一个院子里。
我之前并没有听说过那个院子,有些迟疑地问道:「去到那边,是要侍奉哪位主子啊?」
管家却是摇摇头,笑着说,「你既然已经和侯爷有过肌肤之亲,再在院子里当丫鬟伺候人也不合适。」
「我已经请示过侯爷,如今你就是侯爷的侍妾了,一定要小心伺候,记住了吗?」
我心头一紧,不安地点了点头,从此成为了顾云深后院的侍妾。
搬进了新院子之后,虽然名义上是侍妾,但因为顾云深模糊不清的态度,除了这个名头外,和丫鬟仆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都说狗仗人势,在后院里也一样。没有男人的宠爱,天生就低了一头,如入樊笼,不得自由。
这般冷遇之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阮仪锦给的秘药真的显灵,我竟然真的有了身孕。
「这是喜脉啊!」
大夫喜笑颜开地说恭喜我,可我一点也没感到高兴。只能勉强勾出来一个笑容,然后脸色苍白、惴惴不安地坐在榻边,看着管家派人将这个消息禀告给顾云深。
我的手指绞在一起,忍不住胡思乱想,猜测着顾云深的态度。
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厌恶,是眼不见为净的冷漠,还是视之为耻辱带来的附加物。在这个孩子还未出生之前,我就已经开始担心它的未来了。
我等了很久,前去通传的人都回来了,顾云深大概已经知道我有身孕了。但他没有来见我,没有表态,什么也没有,好像我不存在。
紧接着,阮仪锦给我送来了好多补品,降尊纡贵地来到我的房中。
坐在榻上,阮仪锦笑意盈盈地拍了拍我尚且平坦的肚子,手上戴着的锋利护甲戳在了我身上,我没忍住一个瑟缩。
「妹妹啊,你的肚子可一定要争气,一定要生个健康的男孩啊。」
说到这个,我抬起头,看着阮仪锦,「姨娘最近身体如何?」
阮仪锦的表情一瞬间有些不自然,抬手摸了摸鬓角的头发,顾左右而言他,语气颇有些不耐烦,「就那个样,沉疴旧疾治不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打完巴掌还不忘给颗甜枣,阮仪锦勾了勾唇角,随口又是一句承诺。
「你就安心在侯府养身体,等孩子出生后,我就把你送回去。」
胸口突然一抽痛,我慢半拍地抬手紧紧捂住,心里莫名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不敢深想,只是如往常一样乖顺地点了点头。就像是一条被棍子打狠了的狗,夹着尾巴,连呜呜声也不敢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