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贵妃到底是宋霄爱了多年的女人。
宋霄不再踏足冷宫,她又恢复了专宠。
这倒给了裴文可乘之机。
他夜夜翻墙而来,天亮才离去。
可今夜刚过半,裴文却偃旗息鼓了。
他正欲离去时,我缠上他的腰。
“怎么?腻了?”
也不怪我疑惑。
血气方刚的少年初尝情事,食髓知味,总要与我幻化出的替身耳鬓厮磨一整宿才心满意足。
“怎会?”
裴文勾起我的下巴,在我唇上重重落下一吻。
“明日突厥来访,陛下设宴,老爷子让我早些回去。”
裴文没有骗我。
夜幕降临时,我听见从前殿隐隐约约传来的奏乐声。
我意识有些许恍惚。
突厥。
贵妃便是来自突厥。
而我命运的转折,也是从三年前我朝大胜突厥而起。
不知过了多久,奏乐声渐息。
我以为是宴席结束,怎料总管太监竟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而来。
“叶姑娘,陛下请你前去赴宴。”
11.
宋霄当然不是好心让我赴宴。
他送来的服饰,分明是舞姬的装束。
原来,醉酒后的突厥王子不知从何处听说贵妃原是突厥军中一名军妓,便叫嚷着要让她跳舞助兴。
贵妃最忌讳人提及她的出身,而宋霄也不许旁人侮辱他心爱的女人。
因此,从无人敢当面置喙。
偏偏那人是突厥王子。
经过三年的休养生息,如今突厥军人强马壮,令人不敢小觑。
宋霄只得强忍着怒气,命人叫来容貌相似的我,替贵妃解围。
我赤着脚,仅以薄纱缠绕覆身,露出雪白的手臂和不盈一握的腰身。旋转时,裙边的银铃叮当作响。
一舞毕,大殿中落针可闻。
宋霄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贵妃咬碎了牙,妒火中烧。
无数粘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其中,突厥王子的尤为更甚。
他指着我:“她,本王要了!”
宋霄没有立即应允。
“本王请贵妃跳个舞,陛下不允。本王想讨要一个舞姬,陛下也不给吗?”
突厥王子打了个酒嗝,拍桌而起。
“陛下也太小气了。”
“还是说,陛下并不是诚心与突厥交好!”
话说到这份上,宋霄断然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不过是个女人,想要便要了吧。”
突厥王子大笑,将我拦腰抱起,迫不及待地往偏殿而去。
我楚楚可怜地望着宋霄,反抗了几下。
宋霄面色如常。
只是踏出殿门的那一瞬,我的余光瞥见,龙椅上的扶手被他捏得粉碎。
12.
“美人儿,你可比那个小贱人美多了!”
突厥王子色眯眯地压过来。
我强忍着恶心,手指在他胸上画着圈,引诱道:“听您这语气,似乎与贵妃相识?”
突厥王子冷哼一声。
“何止认识?本王还同她睡过几回。”
我故作讶然:“可我听说,贵妃入宫之前,仍是完璧之身。”
突厥王子很是不屑。
“那不过本王在她验身时,帮她做了些手脚罢了。”
“原想着等她诞下皇嗣,与我里应外合,这江山还不是唾手可得?”
“可谁想到她竟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许是醉得神志不清,又许是见我微不足道掀不起什么风浪,他对我丝毫不避讳。
“陛下专宠贵妃,她为何甘愿为您铤而走险呢?”
突厥王子唾了一口:“她不愿意也得愿意!不然本王就去皇帝面前把她的肮脏事抖出来!”
他晃了晃脑袋,突然反应过来,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方才的话,你若敢吐露半个字,本王杀了你。”
我佯装害怕,连忙点头。
没想过今日竟有意外之喜。
贵妃一直是宋霄心中皎洁无暇的白月光。
若他得知白月光并不纯洁,还连同旁人一起觊觎他的江山,不知他会是何种表情?
我已然有些期待。
“想什么呢?”
突厥王子不满我的走神,一口咬在我的肩上。
我勾唇一笑,将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小腹。
“在想,怎么让你死。”
13.
我衣衫不整地逃出偏殿,没跑几步却被人拦了下来。
顾稳一身肃杀之气,如一座大山巍然不动地挡在我面前。
“你去哪里?”
我惊魂未定:“我要去找陛下。”
顾稳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
我身后殿门大敞,突厥王子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
“你伤了突厥王子,陛下不会放过你。”
可他不知道,若我不反抗,宋霄才是真的不会放过我。
宋霄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女人被旁人染指。
“我说过,若你愿意,我随时带你走。”
同样的话,过去三年里,我听过无数次。
顾稳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也是三年前大胜突厥军的主力将。
我从不怀疑他有这样的能力。
像他这样的人,不会喜欢寻常柔弱无力的小白花,却会喜欢柔弱而又坚韧不拔的小白花。
我不过是在他面前演了几场宁死不屈的戏码,他便提出要带我走。
“那之后呢?”
顾家家风清正,顾老将军绝不允许我进顾家的门。
我这样的身份,连妾都做不得。
顾稳沉默不语,手里的拳头紧了又紧。
“想让我做见不得光的外室?”我冲他嘲弄一笑,“绝无可能。”
14.
我径直回了冷宫。
那些话,不过是胡诌来诓骗顾稳罢了。
掀开帘幔,裴文早已脱好了衣裳,埋怨道:“叶姐姐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也在宴席上,陛下将我送给了突厥王子,你不知道吗?”
裴文眼神闪烁:“那他有没有”
“没有。”我低头擦拭手上的血迹,“我捅了他一刀。”
裴文愣了下。
“我就知道,叶姐姐不会让除了我之外的男人碰一下。”
我偏头避过他的唇。
“生气了?”他追过来,讨好道,“我人微言轻,怎敢违逆陛下,叶姐姐别生我气了。”
裴文试探性地碰了碰我,见我不再躲避,喜不自胜地将我搂进怀里。
裴文停下后,我问他:“你何时娶我?”
我是明知故问。
他又不爱我,自是不会娶我。
不出所料,裴文不答反问:“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
他调笑道:“看来是我还不够卖力,让姐姐还有心思想着旁的。”
裴文翻过身,想要再度将我压在身下,我却一脚将他踹下床。
“不娶我就别碰我,我可不是你的玩物。”
裴文呆坐在地上,脸色变化了好几瞬。
最后,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扔下一句:“你等着!”
我看着裴文虚浮着脚步离去,手里摩挲着从他身上顺来的传家玉佩。
裴文从不克制,身体亏空得愈发严重。
眼下,他快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15.
裴文前脚刚走,宋霄后脚便来了。
他怒气冲冲,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没等他开口,我先发制人。
“我只想着要为陛下守身如玉,没想过会闯下此等大祸。”
“陛下不必为难,我这就以死谢罪!”
我摔碎茶盏,捡起一块碎片就往脖子上割。
宋霄没料到我这般决绝,惊得他愣在原地。
回过神后,他打飞我手里的碎片。
饶是如此,我的脖子还是被划了一道痕,鲜血直流。
他又气又恼:“朕又没说要罚你!你——”
我倚在他怀里,泪眼汪汪。
我身上还裹着先前跳舞的薄纱,裸露柔软的肌肤隔着轻薄的外衫紧紧贴着他。
宋霄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的喉咙滚动了好几下,别过眼。
“真拿你没办法。”
我可怜兮兮地问他:“那陛下还怪我吗?”
宋霄没有回答,却取来纱布和伤药亲自为我包扎。
“那陛下今夜——会留下来陪我吗?”
他唇角微勾,正想开口,被一声急促的通报打断了。
“陛下!贵妃突感不适,请您过去!”
我立即扯住宋霄的衣袖,生怕他走了似的。
宋霄被我紧张警惕的模样逗笑了。
“让贵妃早些歇息,朕明日再去看她。”
这是第一次,宋霄为我拒绝贵妃。
突厥王子重伤苏醒后,宋霄又赔上许多奇珍异宝,哄得突厥王子不再追究此事。
此后,宋霄隔三差五便来冷宫,后宫中隐隐有我即将上位的流言。
闭上眼,我的脑海中闪过宋霄、贵妃、裴文、顾稳等人的身影。
很快,这场戏就要高潮了。
16.
又一场酣畅淋漓结束后,宋霄从我枕下摸出一块玉佩。
纵使我藏得极快,宋霄还是清晰地瞧见了玉佩上的“裴”字。
我神色慌张,颇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他冷笑一声,当即摔了玉佩,拂袖而去。
一连十日,宋霄不再光临冷宫,外头又传我失了圣宠。
趁宋霄带贵妃去城楼上看烟花时,裴文又翻墙进了冷宫。
“叶姐姐,我想好了,我带你私奔!”
他喘着气,上前便来捉我的手。
我心里开始默默计数。
十,九
见我毫无反应,他扑哧一笑。
“高兴坏了?”
五,四
“我知道叶姐姐定是爱惨了我。”
他笑得自得,催促道:“但别傻愣着了,快跟我走!”
我立在原地。
一,零。
屋门被人踹开。
“你们谁也别想走!”
裴文不知道,宋霄早已在冷宫设下重重暗卫,只等他出现。
17.
宋霄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是恨不得将我拆食入腹。
裴文不知从何处生出了胆量,竟挡在我面前。
“我与叶姐姐两情相悦,还望陛下成全,放我们走!”
闻言,宋霄冷笑几声。
“你倒是问问她,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裴文面露喜色,胸有成竹地看向我。
而我却摇了摇头。
“不愿。”
裴文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问我:“叶姐姐,你是不是太害怕了才不敢如实回答?”
裴文缓和了语气,循循善诱。
“不要怕,我在呢。”
我依旧摇头。
见状,宋霄像是松了一口气,将裴文一脚踹在地上。
他如同看死物一般,命人将裴文拖了下去。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还是摇了摇头。
他若不信,说再多也无益。
“那就别怪朕没给过你机会!”
宋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甩袖而去。
18.
我在冷宫的日子又艰苦了起来。
宫女们像是得了谁的默许,整日对我呼来喝去。
这日,贵妃突然来了。
“本宫真是小瞧你了。”
她精致的绣鞋踩来踩去,将我刚扫作一堆的落叶踢得七零八落。
“你可知,裴文因为你,被陛下送进了净身房!”
她阴阳怪气道:“可怜裴文痴心一片,受刑前还在为你这种女人开脱,当真是不值得!”
我有些意外,属实没想到宋霄竟不顾裴老丞相的面子,对裴文下此狠手。
这可比杀了裴文更让他难受。
更没想到,裴文似乎对我动了真情。
这可真是嘲讽。
毕竟,裴文向来眼高于顶,视女人如玩物。
上辈子,他便以凌辱我为乐。
而我的贴身婢女为了护我,被他的狐朋狗友拖进了小黑屋,再出来时就成了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这样的人,我怎会相信他有心?
但我知道,裴文的征服欲极强。
于是这一世,我给他几颗甜枣,又故意冷上他几天。
如此反复。
裴文在我这儿受了挫,便不服气地想方设法要赢得我的心。
他究竟对我痴情与否,我并不在意。
我只知道,人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见我无动于衷,贵妃不乐意了。
“不要以为陛下不罚你,就是爱你。”
“你永远也赢不了我!”
19.
我扶起贵妃临走前踹翻的扫帚。
风中飘来陌生人的气息。
不远处,顾稳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我。
他三两步走过来,掐着我的双手举过头顶,压在树上。
“为什么是他?”
他垂下头,像只兽性大发的野狼在我唇上啃咬。
我用力地咬了他一口。
顾稳吃痛松开我。
我顺势甩了他一巴掌。
他双目猩红,有些崩溃,质问道:“你不愿意做我的外室,为什么就愿意和他勾搭在一起?”
看来顾稳已经知道我与裴文的事了。
不怪他一时接受不了。
毕竟,顾稳与裴文,可是自小一起长大,拜了把子的兄弟。
裴文视顾稳亲如兄长,顾稳也对这个弟弟溺爱无比。
过去三年,我瞒着兄弟二人,分别在他们面前虚以委蛇,着实是辛苦。
我揉了揉被顾稳捏红的手腕,半真半假道:“裴文胁迫我,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反抗得了他?”
最初裴文强迫我是真,可后来我半推半就也是真。
顾稳信了。
他一拳砸在树干上,血肉模糊。
“这个畜牲!他活该!”
裴文很是心痛和悔恨。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明明我也能护着你的。”
我内心讥笑。
上辈子,我是求过顾稳的。
裴文凌辱我的每一个场合,他都在场。
我以为,保家卫国的将军和纨绔恶劣的裴文不一样。
可他却只是掀了掀眼皮。
“别玩过火。”
我的婢女惨死时,也是他替裴文毁尸灭迹。
这样冷酷无情的人,我怎敢寄希望于他?
墙角有明黄闪过。
顾稳,也不能放过。
20.
顾稳再次提出要带我走。
被我拒绝后,他急了。
“你为何还是不愿?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这些我都能给你。”
他胡乱猜测:“总不会是你爱陛下吧?”
我点头。
“是,我爱陛下,是不会离开他的。”
墙角的明黄静止了。
顾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你不恨他这般对你?”
我摇头,语气坚定。
“陛下是明君,许是我真的做错了事,陛下才会如此惩罚我,我不怨他。”
我歉疚地看向顾稳:“顾将军也很好,只是在我心里,你比不上陛下一根头发。”
没有哪个男子会乐意被人同另一个男子作比较。
更何况还输了。
“若没有顾家为他冲锋陷阵,他能做得了这明君?”
可能是气疯了,顾稳竟口不择言。
“我只是没投得个好胎。否则,这龙椅,我也坐得!”
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有人觊觎他的女人,又觊觎他的江山。
宋霄再也忍不住,命暗卫将顾稳拿下。
我跪下为顾稳求情。
“你起来,无需为我求情。”
顾稳下巴微抬,一脸笃定。
“即便是陛下,也不能无缘无故地随意处置我。”
我摇头。
“我不是为你,而是为了陛下。”
我满目担忧地望向宋霄。
“裴老丞相因裴文一事,与陛下生了嫌隙。”
“陛下不能因为顾稳,再得罪顾家军。”
宋霄怔了怔,眼中满是动容。
再看向顾稳时,多了几分审视。
“顾稳调戏宫妃,褫夺将军之职,再不得入朝为官。”
顾稳身躯一震,不甘心地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未曾给过叶枝名分,我又怎算是调戏宫妃!”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宋霄目光阴冷。
“来人!还不快把叶妃扶起来!”
21.
明面上宋霄饶了顾稳一命,可顾稳的话明显触到了一个皇帝的逆鳞。
宋霄本就忌惮顾家功高盖主。
顾稳此举无异于亲手将把柄送到了宋霄手上。
很快,顾稳在宫中的狂妄言辞传得满城风雨。
之后,御史大人又无意间在顾家书房看见一件龙袍。
顾家谋逆的罪名坐实。
皇帝在群臣的谏言下,痛心疾首地赐顾家满门抄斩。
听闻消息后,新派来服侍我的宫女一阵唏嘘。
“顾将军打了不少胜仗,是大英雄,怎会谋逆呢?”
她刚入宫,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娘娘,是不是陛下弄错了?”
我轻声呵斥了她几句,再三教她谨言慎行。
顾家确实没有谋逆之心,可这也不是无妄之灾。
这些年来,顾家中饱私囊,克扣下的军饷不计其数。
三年前,阿爹无意发现后,竟被反咬一口,自此失了君心。
否则,宋霄又怎会默许贵妃践踏我,践踏叶家。
种下的恶,终究会结出果。
22.
酷暑难耐,我去给宋霄送亲手熬的莲子粥,恰好撞见贵妃从养心殿出来。
她衣衫微皱,唇边有晕开的口脂。
她拦住我,一脸挑衅。
“你来得真不巧,陛下刚歇下。”
她抱着胸看我,冷不丁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大祭司回来了。”
我挑了挑眉。
大祭司凌川,地位仅次于皇帝之下。
他独立于皇权之外,受世人敬仰。
就连宋霄,也得对他礼让三分。
贵妃凑近我,幸灾乐祸道:“大祭司身负护国之责,像你这种离间君臣之心的狐媚子,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淡淡一笑。
“比起我,大祭司更不会放过通敌叛国之人。”
贵妃起了警惕:“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正要开口,却见她陡然欣喜地望向我身后。
“大祭司!”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位便是陛下新册封的叶妃?”
他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
“似乎面相不是很好。”
贵妃闻言一喜。
“大祭司也这么觉得?”
凌川没有理会贵妃,澄澈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我身上。
令我有些不自在。
就在这时,养心殿里传出宋霄的声音。
“是叶妃吗?进来吧。”
凌川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径直走了。
“那便不打扰陛下和叶妃了。”
不出意料,回到寝宫时,我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23.
凌川堂而皇之地坐在窗边,手执一卷书。
听见声响,他头也没抬。
“玩够了?”
我钻进他怀里,回想起贵妃被凌川无视后难堪的脸色,笑出声来。
“没够。”
贵妃临走前还扬言警告:“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但她一定想不到,我与凌川,三年前早已相识。
三年前,我吃下凌阿婆的药丸,重新做回了狐狸精。
可这药性却如毒药般,每三个月发作一次。
唯有与男子交合,方可缓解。
第一次发作时,我恰好捡到重伤的凌川。
他伤势未愈,毫无反抗之力。
第二次发作时,我又无意间闯入凌川落脚的客房。
他耳尖泛红,在我的央求下,到底是没推开我。
后来,凌川成了我雷打不动的解药。
“我不过才离开三个月,你就这么肆意妄为。”
凌川微微叹了口气。
“你还要不要命了?”
妖精,是不能残害人类,干预他们生死的。
否则,天道会降下惩罚,轻则伤,重则死。
他抬起我的下巴。
“裴文,顾稳,宋霄,我竟不知你还招惹了这么多男人。”
这些人,都是我的仇人。
裴文和顾稳,已经得到了惩罚。
现在只剩下宋霄。
可宋霄是九五至尊,是纯阳之体,受天道庇佑。
我若想报仇,只能吸食足够的阳气与之对抗。
三年来,我在勾栏里虽与不同的男人逢场作戏,可每到关键时候总会幻化出替身。
真正有过肌肤之亲的,从始至终唯有凌川一人而已。
“因为裴文和顾稳的事,外头都传我是妖妃。”
“若我执意要向宋霄寻仇,你会护着他吗?”
“不会。”
凌川的声音很轻,却又很坚定。
“我护的是国,明君,还有你。”
他缓缓低下头。
呼吸交融时,我伸指抵住他的唇,跳出他的怀抱。
“方才大祭司还说,我面相不好。”
“您还是别靠近我了。”
24.
宫女来禀告贵妃怀孕的喜讯时,我正陪宋霄坐在小舟上赏荷花。
他立即撇下一众人,步履匆匆往贵妃宫中而去。
我小跑着紧跟其后。
一路上,恭贺道喜声此起彼伏,宋霄的脸却愈发难看。
贵妃上前接驾,却被宋霄一巴掌掴翻在地。
“是谁干的?”
从前,宋霄连重话都舍不得对贵妃说一句,更别说是动手了。
贵妃被打懵了,许久都反应不过来。
可落在宋霄眼里,就成了心虚的表现。
他怒不可遏,掐着贵妃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拎起来。
“朕根本就没有生育能力!”
“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此话一出,满室静默。
就连贵妃,也震惊在原地。
25.
宋霄开始命人彻查贵妃身边的事来。
她极力隐藏的过去,和突厥王子的关系及密谋,都被掀了出来。
从前有多信任,如今便有多痛恨。
年幼时浅薄的感情,在背叛与欺骗面前不值一提。
突厥王子听到了些许风声,唯恐殃及池鱼,连夜逃回了突厥。
这让宋霄愈发肯定,这孩子是突厥王子的。
我闻讯赶到时,贵妃刚被宋霄亲手灌下一碗堕胎药。
她身下血流不止,颤巍巍地向宋霄伸出手。
“陛下救我!”
宋霄面无表情地看着曾经心爱的女人,眼里的凉薄令人心惊。
“念在过往的情分,朕饶你这一次。”
“但这孩子,绝不能留!”
白月光,最终还是成了一摊烂泥。
可宋霄不知道,贵妃肚子里的孩子,还真是他的。
原来,宋霄见我与贵妃迟迟都怀不上孩子,心里有了怀疑。
他暗地里命人寻了个有名的江湖游医。
游医不识得宋霄身份,便大胆猜测——女子难以受孕,也许是男子的问题。
宋霄认为我与贵妃不可能同时有问题,那么有问题的一定是他。
可我从未真正与他做过夫妻,又怎会怀孕呢?
他啊,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还未等我想好,该怎样能让宋霄更痛苦时,他却醉酒而失足摔下台阶。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立即昏死过去。
因不许人贴身伺候,宋霄孤零零地在冷风中躺了一夜,被人发现时已错过最佳治疗时机,胸以下再无知觉。
宋霄成了一个残废。
26.
一年时间转瞬即逝。
这日,我照常早起去养心殿侍疾。
一条长臂横过来,锢住我的腰。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非去不可吗?”
我应了一声,抱起身侧熟睡的婴儿,亲了亲他的小脸儿。
“而且还要带上他。”
凌川抿唇不语,眼神复杂。
他像是什么都知道,却不点破。
我心中莫名酸楚,勉强笑了笑,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我抱着婴儿去了养心殿。
这一年来,宋霄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吃喝拉撒都要靠人。
他的脾气愈发暴躁,只有在见到我时,才会稍稍平静下来。
“阿枝”
宋霄远远唤我。
自他心里的“阿枝”背叛他后,我又成了他心中另一个“阿枝”。
“宋霄,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他眼里划过一丝不解,像是在疑惑我为何叫他名字,而不是尊称。
但他还是顺着我的话问道:“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是,当年的那名游医说,其实你的身体很好。所以啊,贵妃的孩子,确实是你的。”
“坏消息是,那个孩子,被你亲手杀了。”
宋霄瞳孔越睁越大,而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体贴地给他顺了顺气,安抚道:“别激动。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没等他回答,我将婴儿抱给他看。
“好消息是——瞧,我有孩子了。”
宋霄呆愣了好半晌,然后面露惊喜:“你是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眸中隐隐有泪光,语气中满是感动。
“你是怕朕担心,才瞒着朕独自生下这个孩子,对不对?”
他很是懊悔。
“你日日来,朕怎么就没发现呢?”
我以指抵住他的唇。
“你错了。”
“坏消息就是——这个孩子不会唤你父皇。”
宋霄又是一愣。
然后像是呼吸不上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朕的孩子?”
他艰难出声:“为什么连你也背叛朕?朕待你这么好”
好?
他怕是忘了,他曾经怎样对我,又怎样对我阿爹阿娘。
我举起匕首,狠狠刺入宋霄的心口。
匕首刺破血肉的那一瞬,天道降下了惩罚。
我全身气血倒流,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又一阵剧痛。
直至宋霄没了气息,我才呕出一口鲜血来。
27.
我又抱着婴儿去了偏殿。
贵妃倚在床榻上,目光呆滞,静得像个死人。
只有在见到我怀中的襁褓时,眼珠才转了转。
“这个孩子,日后会是太子。”
贵妃嗤笑一声:“你没瞧见我如今的下场?如此还敢欺骗陛下?”
“不是欺骗,这个孩子的身份,毋庸置疑。”
贵妃身子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陛下知道吗?”
我点点头:“他后悔极了。”
她讥讽地笑出声:“不要告诉他,这个孩子还活着。让他永远活在悔恨中。”
我点点头,又好心告知她:“宋霄已经死了。”
她一怔,而后露出了然的神情,肯定道:“是你杀了他。”
“你不爱他。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他,报复我,报复所有伤害过你和你家人的人。”
她沉默了许久。
“那你又为何救我?”
一年前,宋霄虽下令落胎,却没想过要她的命。
可贵妃大出血,连御医也束手无策时,我无意间瞥见她手臂上一块月牙形胎记。
我损耗十年寿元,救了她,也救了她的孩子。
因为——
“我不是真正的叶家千金。”
“真正的叶家千金年幼时不甚走失,阿爹阿娘见我与她相像,这才收养了我。”
“听闻贵妃也是幼时与家人走散。”
我望着她,五味杂陈。
“好巧不巧,那个走失的叶家千金,手臂上也有一块月牙形胎记。”
贵妃怔了怔,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神逐渐清明。
也逐渐崩溃。
她捂住脸,失声痛哭。
“不可能——我不信!”
我原也不信,可很多事情,就是阴差阳错,冥冥中注定的。
未化形前,我曾偶遇叶家春日踏青。
父母慈爱,女儿乖顺。
我躲在树上,心向往之,生了妄念。
化形时,我无意识地仿照女孩的音容笑貌,重塑了容颜。
后来,善良的女孩为救宋霄,被贼人拐卖。
在她沦落他乡,苟延残喘,仰人鼻息的悲惨日子里,我却因一副与她相似的容颜,被叶家收养,被宋霄错认,受尽本该属于她的宠爱。
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而她因嫉妒失去了至亲之人。
我轻轻放下一柄匕首。
“阿爹阿娘从未放弃寻你。”
我本该杀了她,可我怕阿爹阿娘怪我。
我抱着孩子回寝宫,走到半路便听见宫人禀告。
贵妃自尽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凌川正在等我。
他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一头栽了下去。
28.
十五年后,新帝登基。
大祭司向新帝请辞。
城郊外,新帝亲自送别。
“母妃扔下朕云游四海,如今连凌叔叔也要走,这下朕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凌川笑而不语,抱紧了怀中的白狐。
新帝点了点白狐的鼻尖,却被白狐反挠一爪。
“这小狐狸性子,和母妃一模一样。”
他又望向凌川。
“凌叔叔,您真的要走吗?”
凌川淡淡地应了一声,把白狐的脑袋往怀里按。
“这小东西矜贵得很,在这里待倦了,我带它出去转转。”
这狗男人,又趁机背后说我坏话。
我作势要咬他一口,可临到嘴边,还是没舍得下口。
我杀了宋霄,有违天道,本应付出生命的代价,是凌川动用了秘术,将他的生命与我共享。
也就是,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夜里,晚风习习。
凌川轻抚着我的皮毛,诱哄道:“枝枝,变回来好不好?”
我哼了两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我才没那么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