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沈家不会要一个无用的棋子,周朝也不会容许一个被休弃的妇人。
果然,死是最好的解脱。
我的膝盖好疼好疼,可是我的心,已经古井无波。
5
我借着出门寻些礼物给春红赔罪的由头出门见了许妙知。
许妙知是我幼时好友,同谢景珩也认识,继承了父亲的医术,时常在外行医。
近日是许母生日,她定然回来,我便直接去寻了她。
我们坐在医馆里,我简单说了近日的经历。
她直接暴起,「我去替你杀了这个狗男人!」
我将她摁下,「根本不可能,我跟你见面的消息不过一刻钟就会传进他的耳朵。」
「这瓶毒药,不能你给我。」
她神色凝重,我继续说道:「想办法落在我们家小妾手上吧。」
「还有,我的母亲」
许妙知拍拍我的肩,「放心,近日家母生辰,会想方法将沈夫人偷梁换柱出来的。」
我拥上她,手臂收紧。
「谢谢你妙知,我的母亲,就靠你照顾了。」
许妙知轻拍着我的肩,「我们洛仪受委屈了。」
我的眼泪霎时决堤。
许妙知提点着我这药怎么用:「这是补品,也是慢性毒药,你慢慢下,总有一天他就死了,神仙都救不回来。」
「不过你要是真的看他很不爽,一整瓶一下子的事。」
我趁着谢景珩还未回府,以道歉为由进了春红的海棠馆。
我说这礼物要屏退丫头婆子们,只能给她一人看。
春红仗着谢景珩撑腰,便按我说了做。
「现在你可以拿出来了吧。」
我走到她身边,拿首饰盒做饵,从背后抽出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一手捂住她的嘴。
「不要出声。」
「你要是喊,那我就先杀了你,我再自杀。」
春红颤颤巍巍的,倒是没有发出声音。
「明天,去济世医馆买药。」
春红没有反应。
「你当然可以不去,那我会拼了命杀了你。」我的匕首又向她贴近了点。
春红这时开始点头,我将匕首撤下来,将手上的镯子仍给她。
「希望你守约。」
「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来见你。」
我觑她一眼,走了出去。
我关上清竹院的门,抱膝坐在地上,靠着房门。
膝盖青紫作痛,眼泪不知为了什么像断了线的珍珠落下。
谢景珩却在此刻闯了进来。
他扯起我的手臂,狠狠地将我摔在地上。
我的腰磕在桌角,直接瘫软在地上。
「你今天去见了谁?」
我笑笑,「我去给春红买了赔礼。」
「沈洛仪!你是不是去见了许嘉文!」
他像发了疯似的狠狠掐住我。
许嘉文,这个名字都让我有些陌生。
许妙知的哥哥,在沈家人以为谢景珩已死,为我找下家所相看的对象。
我好像记起了什么,嘴角勾着,谢景珩看了更是暴怒。
「你爱他是吗?你想让他来救你是吗?」
我不应答,只是看着他。
他又一转态度,跪在我的面前。
「洛仪,你的膝盖很疼吧。」
「我错了。」他的手揉上的膝盖。
「你推了春红,其实我是开心的。」他贴过来,把我搂紧怀里。
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一切的话语都砸不起波澜。
「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我把春红赶走好不好。」
「就我们两个。」
我听到这话,嗤笑:「你会这么对春红,我怎么知道有一天你会不会这么对我呢?」
我拍了拍他的脸,「谢景珩,骗骗自己得了。」
你爱上了就是千金难买,不爱了就直接弃之敝履。
在我被锁在府里的那一年里,春红出现在你的身边。
春红会唱曲,会调笑,像我却更胜于我。
谢景珩为了她,甚至一度宿在她在青楼的院子里。
而我呢,被迫掌管中馈,却因为丈夫三天两头不回家而威信尽失,我只得一点点用银钱摸索贯通人际。
在他们琴瑟和鸣的那一年,却是我被这宅院快毁掉的一年。
谢景珩愣了愣,却还是掐住我的手腕,冷笑:「你就是心里念着许嘉文。」
「从今天起,那就一步都不要踏出这院子罢!」
6
我被锁在了清竹院。
春红也如我所料,没去济世医馆,转头就向谢景珩告了状。
「阿珩,沈洛仪那天拿着刀威胁我。」春红扑倒在地上,抽噎着控诉我。
「她让我去济世医馆拿药。」
「我实在是害怕,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让我顶罪。」
春红柔软的匍匐在谢景珩脚下,手指勾着他的小腿画着圈。
「阿珩,我怕。」
春红娇娇软软地喊着,而谢景珩听到济世医馆后就没了声响。
他的手紧抓身上的玉坠,暴出青筋都毫无察觉。
春红见自己挑逗无效,便想攀上谢景珩的肩膀。
而谢景珩一把将她甩开。
「你越界了。」
「我们的契约只是让你扮演一个娇宠的侍妾。」
「上次的假流产便是你自作主张。」
谢景珩指了指外面,「你去洛仪的院子里跪着吧,四个时辰。」
春红在此刻突然看清了眼前的男人,他金钱、地位甚至哄女人的手段都是顶顶好的,内里却是腐烂不堪。
春红还以为自己押对宝了,现在看起来却像将未来的身价性命放置于悬崖之上。
无风不动,但一旦有任何外力,下场就是粉身碎骨。
她自嘲的笑了笑,去清竹院跪下,吩咐侍女连夜将东西取来。
待谢景珩疑心难耐,动身前往济世医馆时,春红早已拿着玉瓶侯在清竹院门外。
听到暗卫纷纷撤走的消息,春红推开房门走进来。
「夫人。」
我一惊,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正式的叫我,且压下心中的疑惑。
「何事?」
「药我取来了,您若不信任我,我可以以身试毒。」
我看她身姿板正,义气凛然,顿时心下信了三分,但我还是不语,待她动作。
春红急着开口:「无论您想做什么,我会帮您的。」
「我知道事态紧急,我就长话短说。」她朝我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我与谢景珩是契约关系,我帮他气您,他给我安定的生活,不必在青楼被人踏来踩去。」
「而他,摇摆不定,爱自己甚于任何人,我将后半辈子押在他身上,不知会怎样凄苦。」
她顿了一顿,「此后,我愿追随您,只求一世平安。」
春红向我行了一个大礼,头紧紧贴着手,浑身震颤。
我将她扶起,接过她手上的玉瓶。
直视着她,「如果我死了,无论如何都要将我的棺材扔出谢府,好吗?」
春红震惊地看着我,拉住我的手,「不、不要,肯定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我捏捏她的脸,第一次仔细端详了这张脸。
远看确实与我相似;但近看,却是处处不同,她就是春红,独一无二的春红。
「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不想再被锁在这里,送我出去好吗?」
我话头一转,「能带我去看看海棠馆吗?」
春红没想到我提了这样一个建议,愣了神,继而又点点头。
我终于以客人的身份走进了这个院子。
里面的那颗海棠树就如我在沈家闺房前的那颗一般。
近日海棠开得真好,即使在夜色下,也一树一树如同燃烧的火焰。
风一吹,火红的花瓣落了我满身,恰如我儿时最爱的殷红裙裾,是八岁生日谢景珩挑的。
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这终究不是我儿时的院子,我和谢景珩也回不到以前了。
我向春红道了声谢,嘱咐了她要好好休息,回到了清竹院,吞下了那瓶药。
身体开始痛,血红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地上,犹如一朵朵绽放的海棠。
真好,我陷入长眠。
7
谢景珩越想越恐慌,他找不到答案。
他召集暗卫飞速赶到济世医馆,只见许妙知正沏着茶。
见他来了,做了个「请」的动作邀请他坐下。
「你要给洛仪什么?」
许妙知将茶推到谢景珩面前,「杀死你的毒药。」
谢景珩释然般笑笑,「不是离开我就好。」
许妙知轻抿一口,发问:
「你就这么恨她?」
「一定要和她相互折磨。」
谢景珩不回答,许妙知继续追问,「放她走吧,如何?」
谢景珩就是听不得「走」这个字,一瞬间暴怒。
「不可以!」
「这是她欠我的。」
「她从来不欠你什么」
许妙知讲了谢家随面临满门抄斩,但倾家全力保下了小儿子,不过未来要在青楼苟且偷生。
谢景珩刚去的日子很不好过,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他现在不过是一个青楼妓子与别人偷欢生下的小贱种。
每日没完没了的杂役,偷捡客人的剩饭剩菜就是他的一天。
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个不认识的嬷嬷带他去了学堂,青楼里的人都说他真是撞了大运,被贵人看了一眼,竟进了学堂。
笔墨纸砚和书本,那位贵人都帮他备好了。
而那些曾经他在谢府不屑一顾的四书五经成了这段漫长岁月的唯一良药。
这些支撑着他一步步走上丞相的位置。
他也曾想过去谢谢这位贵人,但怎么样找不到他的消息,所以他一直都在努力爬上更高的位置,让贵人看到他的帮助是有用的。
而许妙知告诉他,这位贵人就是沈洛仪。
自从她以为谢景珩走后,看见但凡和他有一丝相像的人都会忍不住上去做点什么。
沈大小姐菩萨心肠可是民间广为传颂。
「而你呢,登上高位,报复她。」
「明知大家都责她品行不端,你充耳不闻。」
「你倒是说说!沈洛仪她欠你什么!」
许妙知一拍桌子站起来,怒目而视。
谢景珩却面色惨白,转身逃回谢府,想找沈洛仪解释。
此时谢府在夜色中伫立,流出一丝悲伤的肃穆。
谢景珩快步走进,看着众人着急却又不敢声张的神色。
心悬了起来,「何事如此慌张?」
「禀大人,夫人薨了。」
谢景珩宛如行尸走肉走进我的清竹院,看见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我。
手一挥让所有人都退下去,逐渐走近。
谢景珩拉出我的手,本来温热柔软的,变得冰冷僵硬。
他紧紧扣着我的手,不自觉地跪在地上,嘴中机械地道歉。
「洛仪,我错了。」
「洛仪,我错了。」
「洛仪,我错了。」
而他再也等不到回应。
他熬了几夜又几夜,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我的尸体。
有人来劝,要准备礼制将夫人下葬,大人也要打起精神,通通被谢景珩骂走。
可最后还是撑不下去了,倒栽在我床边。
春红命令小厮将谢景珩抬回房间休息,说着讨厌尸体的由头将我抬出谢府。
她向着天空行礼。
「望沈姑娘此去,天地无束,万事随心。」
而谢景珩一醒来便急着找我,「洛仪!我的洛仪呢?」
丫鬟婆子们颤颤巍巍地回答,「尊春红夫人的命令,抬出府了。」
谢景珩眼神发狠,直直往海棠馆去。
进门就扇了春红一个巴掌,「你把我的洛仪弄到哪去!」
春红被扇倒在地上,「妾身看不来尸体,太害怕了。」
他揪起春红的衣领,「她在哪!」
春红装作被吓到的样子,泣泣道:「乱葬岗」
谢景珩无力再和春红周旋,只得撂下一句狠话,「都是你害死的洛仪。」便匆匆去乱葬岗找回我的尸体。
他骑马刚刚赶到,乱葬岗火光冲天,焦味似钝刀割在谢景珩心上。
他看到伫立在一帮等着烧完处理的人,上去就抓住那人的衣领,「把火灭了!」
「里面可是有丞相府夫人的遗体,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惟你是问!」
那人惊恐地回答,「这一片没有水源」
「我不管!」
谢景珩头发杂乱,神情恍惚,无从发泄自己的情绪。
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怎料他径直冲进了尸山火堆,一具一具翻找。
「我来了,洛仪,不要害怕。」
他用手翻着,可这些尸体的面容早已辨认不清。
火海中,只听得他一阵一阵的悲戚的怒吼。
8
谢景珩还是被跟上的家中小厮救出来了。
不过全身多处骨折,皮肤更是烧伤厉害,只得在床上休息。
每日昏昏沉沉,醒的时候总是对身边的人喊「洛仪」。
从此以后,周朝少了一位丞相,多了一位疯子。
春红不知所踪。
谢景珩总是喜欢呆在清竹院,什么也不干,就是坐着。
他喜欢坐在院子那棵树往窗子望,或许会有个美丽的女人抬起头。
喊他一声,「景珩哥哥。」
番外
我醒来的时候在济世医馆,妙知和母亲都立在床边。
「我没死?」
我还想摸摸自己的心跳,却被妙知和母亲扑了满怀。
「傻丫头。」
「我的洛仪。」
妙知说,「我知道你对谢景珩下不了手,换了假死药。」
我紧紧握住她们的手,第一次体会到活着有多好。
她们都可紧张我,一个摁着不让我下床,一个天天给我煎补药。
「好啦好啦,我没什么事啦。」我一把推开她们。
「但我确实还有件事要做。」
妙知从小炉子前抬起头来,「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去给接个人。」
她摆摆手,放心的让我去了。
听说谢景珩闯进火中,如今还在床上修养,我翻进海棠馆,对春红打了个招呼。
「我来接你了。」
她刹那热泪盈眶,一把扑进我的怀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