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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陆瑶在河边玩,失足掉进冰窟窿。
我跳下去把她捞上来,被冰棱撞在石头上,后脑勺淌了一地血。
醒来时躺在炕上,张春苗正用布巾蘸着烈酒给我擦伤口。
就是那一刻,脑子里像有根弦接上了。”
“宋府里的血腥味,火光里晃动的刀影,她虎口那道疤,以及我娘倒在血泊里的脸,一瞬间格外清晰。”
所有被高烧掩埋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我看着她给我喂药的手,那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就是这样一双手养育了我十年,也杀了我全家。”
我望着牢顶的蛛网,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是花了三年时间,才敢相信那个给我缝棉袄、替我挡棍子、把最后一口干粮塞给我的娘亲,就是当年把我全家砍成肉泥的凶手。”
“张春苗知道你记起来了,对不对?”
张渊接话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在你生辰那天找你,是不是想杀你灭口?你们争吵,然后你失手杀了她?”
“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别人这么说张春苗,我的心里有些不舒服,“就是我杀了她。从记起来那天起,我就想杀她了。”
“我十五岁到十八岁,想了三年。”
我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我想,她或许是后悔了。她收养我,养我长大,是不是想赎罪?我甚至想,只要她这辈子安稳度日,以前的事,我就当没记起来过。”
直到生辰那天夜里,她端着一碗长寿面进来,眼神躲闪。“阿沉,娘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你记起来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声音抖得厉害,“当年我也只是个杀手,我只能听命,我也没办法
可我养你这么多年,我把你当亲生的”
“你杀了我小妹的时候,她才满月。”
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突然跪下来,磕头磕得额头通红。
“阿沉,娘给你偿命好不好?你别记恨娘,娘真的疼你”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想起她冒雪去山上采草药给我治病,想起她把仅有的棉袄给我穿,自己冻得发抖。
手里的刀是她送我的生辰礼物,她说
“男人家,该有把刀防身。
然后,那把刀就被我插进了她的胸口。”
“她不该死得那么惨。”
张渊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我故意的。”
我擦掉眼泪,笑了,“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畜生,是白眼狼。这样,就没人会去查她以前的事,没人会知道她是个杀手。她养我一场,我总得让她清清白白地走。
白猫是她养了多年的猫,通人性。
她死后那猫总跟着我,做着她生前做的事,我怕它留在身边,会让我忍不住泄露出半分不舍,坏了我的计划。把它卖给张员外,是因为我知道王家长子会去救,他一直都喜欢那只猫,跟我讨过好几回,我没给。
至于陆瑶,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刀放她房里,不过是想让她彻底摘干净。”
“你为什么不能报官?”
张渊的声音里带着痛惜。
“张春苗死了,仇已经报了。”
我望着牢门外的月光,“她养我十年,我欠她的。用我一条命,抵她一条命,再抵这十年养育之恩,很公平。”
张渊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酒壶留下,转身走了。
铁锁
“咔哒”
一声锁上时,我仿佛听见张春苗在喊我
“阿沉”,像小时候无数个清晨那样。
天快亮的时候,我对着东方磕了三个头,一个给宋家满门,一个给张春苗,最后一个,给那个总跟着我喊
“哥哥”
的陆瑶。
该了的,都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