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夫君死后,燕来仪自杀了十九次。
上吊、投井、绝食、饮毒……她试了无数种方法。
但无一例外,都被小叔救了下来。
这一次,燕来仪从摘星楼一跃而下。
跃下的瞬间,她夫君的弟弟——她的小叔,飞奔而来。
在上元通明灯火中,拼死将她救下。
燕来仪睁眼,青色帐顶晃进视野,像极了沈惊寒南下时随风呼啸的衣袍。
大嫂。门被推开,沈惊鹤走进房间。
别再磋磨自己了,大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消瘦,他会心疼。
日光乍然泄进,燕来仪看着那张与沈惊寒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喉头苦涩。
大嫂,我知道大哥去后你心里难受,但人总要向前看的。你每每闹出事端,沈府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母亲更是忧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你难道忍心看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么
姜心月是沈惊鹤的妻子,沈府的二大娘子。
燕来仪没有说话。
沈惊鹤伸手,想为她掖一掖被角,却被燕来仪猛地拍开。
都出去!
沈惊鹤微怔,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与姜心月离开了房间。
屋内重归寂静,燕来仪泪水断线般滚落。
她抱紧床头的青色衣袍,心如刀绞。
她给沈惊寒的衣物还没做完,却已和他天人永隔。
啪嗒——啪嗒——
燕来仪和沈惊寒自幼相识,幼时她每每被人欺负,沈惊寒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身前。
后来,燕来仪的父亲去世,她在京中无依无靠。
是沈惊寒日日来陪她,为她擦去眼泪,为她撑起一片天地。
沈惊寒待她如珠如宝,成亲后更加无微不至。
燕来仪一场小风寒,沈惊寒便能连夜策马奔出百里外请来名医。
数不清的节礼,为她弹奏的琴曲,无数幅为她作的画。
只要燕来仪一句话,沈惊寒便能早起两个时辰为她做羹汤。
甚至,连鞋袜都是沈惊寒为她穿脱。
她记得,成亲那日。
少年鲜衣怒马,鲜红的牵巾牵起了她和他的一生。
沈惊寒说,与她成亲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
沈惊寒说,要与她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可现在,那个曾为自己遮风避雨的男人葬身鱼腹。
连尸骨都未能回京。
回忆成了最锋利的尖刀,刺得她心口生疼。
三个月前,时任户部尚书与侍郎沈家兄弟奉旨南下赈灾。
却不慎遭遇意外,沈惊寒永远地留在了汹涌的河流中。
沈惊寒最喜欢的木香依旧在房中缭绕,犹如一张化为实质的网,绞得她不能呼吸。
忽然,一抹玉青撞入眼底。
燕来仪呼吸一滞。
她死死地盯着陷在被褥里的青鱼玉佩。
那是燕来仪亲手为沈惊寒求来的。
原是一对,她与沈惊寒一人一只。
燕来仪颤抖着将玉佩捧起,鱼身青如嫩柳,如意结微微发毛,甚至连鱼眼那点似血的红絮,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不会认错。
这是沈惊寒贴身佩戴的那枚玉佩,从未离身。
燕来仪清晰地记得,南下前夜,他还将它握在手心摩挲,说等赈灾归来,便把这对玉佩换上新绳。
可它怎么会从沈惊鹤身上掉下来
燕来仪心脏狂跳。
她站起身,踉跄地朝沈惊鹤的书房走去。
夜深人静,空无一人的连廊彼端,传来隐约的争吵。
你究竟还要瞒仪儿多久,那可是你三书六礼娶回来的妻子!
老夫人刻意压低的声音,依旧清楚地落进燕来仪耳中。
燕来仪大脑瞬间空白。
母亲,惊鹤是为了救我才死,如果我连他的妻子都不能保护好,我怎么配做这个大哥!男人声线沙哑,带着隐忍的痛苦。
心月身子不好,又对惊鹤用情至深,如果她知道惊鹤的死讯,定会伤心过度殉情,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去死……
沈惊鹤顿了顿。
更何况,当年若非是在心月落水时先救了仪儿,心月也不会因此身体受损,是我欠她的……
那仪儿呢!她为你寻死整整二十次!老夫人尖锐诘问。
沈惊鹤沉默片刻。
仪儿身体康健,她比心月坚强,有府里看顾,她不会有事。等心月有孕,有了精神寄托,我再向仪儿坦白一切,是我对不住她……
老夫人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惊鹤打断。
这是我欠惊鹤的,至于仪儿……我会补偿她。
燕来仪站在原地,彻骨生寒。
原来如此。
原来沈惊寒没死。
原来他只是假扮成了沈惊鹤。
难怪,她有时望着沈惊鹤的脸,总会恍惚以为是沈惊寒。
燕来仪以为自己思念过深。
却没想到,那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大嫂、次次将她从阎王殿救回来的小叔,竟是她的夫君,沈惊寒。
在燕来仪为他彻夜难眠的夜里,沈惊寒躺在姜心月的床上。
沈惊寒说,对姜心月愧疚所以才不得不为之。
那她呢
她算什么
秋夜露水仿佛凝结着冰锥,每一次呼吸,都如针扎般疼痛。
燕来仪转身,逃也似地回到房间。
那件为沈惊寒做的衣袍上还有她未干的泪痕。
她疯了似地撕扯着,想将衣袍撕成碎片。
可缝制针脚太密,衣物没扯开,反倒将手掌勒出红痕。
她泄力地跌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秋风吹开窗户,将书桌上一封盖着虎头的信笺吹落,径直吹到燕来仪手边。
半个时辰后,永嘉巷茶楼。
傅朝摩挲着扳指,狭眸从燕来仪苍白的脸上扫过。
遍京都道,沈尚书与夫人琴瑟和鸣,夫人离不离开沈府,是家事,本王身为外人怎好插手再者说,沈夫人难道不知道,本王与沈大人,是敌人么
想起沈惊寒多日对自己冷眼旁观的态度,燕来仪抿唇。
从前,我与晋王殿下殊途,但从今往后,我与晋王殿下同仇敌忾。
傅朝饶有兴味地挑眉。
本王对朋友一向大方,若沈夫人肯站在本王这边,本王不仅能让你离开沈府,更能为你寻得新得身份。当然,这些都取决于沈夫人给出的筹码。
燕来仪垂眸。
我会给出殿下满意的报酬,一份能让殿下荣登大宝的报酬。
傅朝爽快地笑出声。好。
明日正午,茶楼再见。
燕来仪起身,多日不饮不食的身体却虚弱到站不稳。
恍惚间,傅朝似乎扶了自己一把。
但等燕来仪站稳再看时,男人已经撤了手。
需要送沈夫人回家吗
傅朝拇指的虎头扳指泛着莹润的光,燕来仪摇头。
不必。
还有,以后别叫我沈夫人。
燕来仪转身,一步步走下茶楼。
沈惊寒,既然你愧对姜心月。
那我会如你所愿。
当你真的死在那场意外中。
第二章
燕来仪方回府,就见熟悉的身影立在院中。
沈惊寒。
不。
应该称他为,沈惊鹤。
沈惊鹤转身,眉心的担忧在看见她的一瞬尽数散去。
大嫂去了何处母亲让我端一碗红枣雪蛤来,给大嫂补身最好。
出去走了走。
燕来仪抬眸,男人一如既往的温柔神色让她有一瞬怔愣。
三个月来,她沉溺在沈惊寒去世的悲痛中,丝毫没有察觉出异常。
现在再看,只觉男人容貌、嗓音、抬眉的弧度乃至袖间淡淡的木香都熟悉得可怕。
一日夫妻百日恩。
燕来仪因为悲痛,时隔三月方才察觉这荒谬的谎言。
那,姜心月呢
是一无所知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
还是早有察觉将计就计。
燕来仪蜷了蜷指尖,掌心那块玉佩犹如数九寒冰。
她摊开掌心,声音轻如飘羽。
这枚玉佩……是我赠与惊寒的贴身之物,为何会在你身上。
沈惊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如初。
是大哥临死前所赠,大哥嘱托我转交给你,只是回来之后府中琐事太多,一时没想起来。
是吗
燕来仪垂眸。
方才沈惊鹤的慌乱虽只有短短一瞬,但她依旧捕捉到了。
沈惊鹤总觉得她态度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燕来仪扯了扯唇角,指尖摩挲玉佩。
你知道这双鱼玉佩,是怎么来的吗
不待沈惊鹤反应,燕来仪幽幽开口。
都说京郊白马寺最灵验,诚心礼佛所求才能一一如愿。我在山脚下禅房内吃素斋戒整整六个月,诵经行善,砍柴挑水,事事亲力亲为,白马寺前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是我一步一步跪上去的。
燕来仪语气微顿,看向沈惊鹤。那一个月,我膝盖肿得连路都走不了。
被那双墨黑的瞳孔注视,沈惊鹤心口发闷。
沈惊寒小心翼翼地为我上药,看着他通红的双眸,我对他说了谎……是不小心摔伤的。
可他却因此向朝廷告假一月,每日都陪在我身边,用膳、穿衣、赏花,甚至连给母亲请安,都是沈惊寒抱着我去的。
那时的他,真的很爱我。
沈惊鹤越听,那股堵在心口的气便越沉重。
半晌,他才艰涩开口。白马寺有专人替贵眷代求,为什么你要亲力亲为……
燕来仪鼻腔酸涩。
因为沈惊寒是与我拜堂结发的夫君,我想他平安顺遂,事事如意。
所以,我愿意为他受这份苦。
她的话犹如一块石头重重地朝他砸来。
在沈惊鹤记忆中,燕来仪从来温柔端庄,从不将这样的话宣之于口。
沈惊鹤知道燕来仪对自己的爱从不比他少分毫,但直到燕来仪说出口,他才惊觉这份爱,多么振聋发聩。
沈惊鹤想说什么,可唇瓣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
燕来仪取下腰间的属于自己的那只玉佩,两只并在一起。
禅师说,佩此玉者,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如鱼似水,万福金安。
可惜,不灵。
倏地,燕来仪猛地将玉佩掷出。
不要……沈惊鹤瞳孔骤缩,想要阻拦,却已为时已晚。
铿——
两只玉佩落地,顷刻四分五裂。
沈惊鹤慌了神,俯身去捡,可玉器太脆弱,任他如何捡也拼不齐原本的形状。
惊鹤……身后姜心月娇柔的嗓音响起。
沈惊鹤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站起身颇为不自然地看了燕来仪一眼,见她无甚表情,这才放下心来,转身看向姜心月。心月,你怎么来了
姜心月挽着沈惊鹤的胳膊,脸颊飞上红云,语气雀跃。我有身孕了!
沈惊鹤狂喜。可是真的
姜心月点头。方才晚膳之后便觉身子不爽,传府医一瞧,才知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燕来仪指甲嵌进掌心。
三个月。
不正是沈惊寒死讯传回京城之时吗
燕来仪想起傍晚在书房听见的对话。
他说,假扮成沈惊鹤。
是因为愧疚。
可若真是因为愧疚,又怎会刚回京就和姜心月有了夫妻之实
大嫂,你不为我高兴吗这个孩子,毕竟是沈家的骨血,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我便让他认你做干娘,以后一起抚养这个孩子长大,想必大哥在天之灵知晓,也会高兴。
姜心月靠在沈惊鹤怀中,似笑非笑,眼底却是压不住的挑衅。
燕来仪手掌陡然松开。
恭喜弟妹。
惊鹤,天色已晚,阿仪也需要休息,我们还是快些回去我选了几个花样想给孩子做个肚兜,你这个做父亲的也来掌掌眼。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燕来仪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为了自己的夫君连命都可以舍弃。
她的夫君却改名换姓成为了弟妹的依靠。
甚至,还有了孩子。
燕来仪踩过满地碎玉,尖锐的玉石硌得她脚心生疼。
玉也好,人也罢。
不灵不忠,她都不要了。
第三章
翌日,茶楼。
燕来仪如约而至。
先朝策安大将军埋骨边疆,满门忠烈只剩一个四岁的女儿,却在一次灯会后不知所踪,巧的是,她与你唯有姓氏一字之差。她唤,晏来仪。
傅朝抬手将一份官府文书递给燕来仪。
燕来仪垂眸,看着与自己相似的名字,心下慨然。多谢晋王殿下。
傅朝为她斟茶,袖口错银的云纹在日光下格外晃眼。
你当真想好了上了我的船,便没有回头路了。
燕来仪端起茶盏,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一时之痛和一世之痛,殿下比我更清楚。
曾经两相情好,燕来仪以为沈家是她终身依靠。
可如今看透,再深情厚谊、再惊心动魄的海誓山盟,也不过如此。
燕来仪生得很好看,尤其眉眼,清冷凌冽。
被雾气晕湿,更添生气。
傅朝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第一次见到燕来仪时。
那时的他结束了十二年质子生涯,从邻国回朝。
在进宫的马车上,他看见了正在为乞丐施粥的燕来仪。
遥遥一望,少女对他展颜一笑。
毫无防备的、全心全意的、温柔的笑。
那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世上原来也有不由分说的善。
后来,傅朝知道了。
她叫燕来仪,乃典仪之女。
傅朝开始有意无意去她喜欢去的地方,看她喜欢看的景色,连她喜好的口味,他都一一尝过。
但那时的燕来仪身边,已经有沈惊寒。
他便不再进一步。
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
他记得,沈惊寒与燕来仪的婚宴上,少女的笑容比太阳更明媚。
傅朝的视线慢慢聚焦,记忆中朝气蓬勃的脸逐渐与眼前人重合,最终在他瞳孔深处凝成苍白憔悴的倒影。
晋王殿下,在看什么
燕来仪的声音将傅朝的思绪拉回。
傅朝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语气却蕴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闷。
没什么。
五日后,城中大风,时机若把握不住,我们之间的交易结束。
晋王殿下放心。
谈妥后,燕来仪准备回府。
谁知才走到马车旁,便被一只半人高的乞儿拽住了罗裙。
求夫人大发善心,给我些铜板救救我吧……
侍女丹砂见状,不由呵斥。
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乞儿,竟敢冲撞我家夫人!
与此同时,马车后也冲来一伙拿着棍棒的家伙,一边朝燕来仪拱手赔笑,一边提溜着乞儿的领子,拳脚相加。
这乞儿不服管教,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见谅。
看着乞儿湿漉漉的眼瞳,燕来仪蹙眉。住手,多少银子,我买下他。
为首的男人一愣,眼珠子一转。
二十两。
燕来仪懒得与他计较,当即让丹砂解下钱袋付钱。
算你小子有福气!
男人得了钱,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乞儿,便带着人走了。
燕来仪走到乞儿面前,交了几块碎银在他手里。以后,便不用受制于人了。
燕来仪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扑通一声。
乞儿跪在地上。夫人救命之恩,草民无以为报,愿为夫人当牛做马。
燕来仪蹙眉,若是平常,她或许能将人安排进尚书府做粗活。
可如今,她马上就要离开。
留他在府反而是害了他。
见燕来仪久久不言,乞儿重重磕头。
我吃的很少!力气大!能干很多活的,求夫人给我一条明路!
燕来仪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你愿意南下,在通州柳河边为我取一抔黄土回来吗我想……让我的夫君,入土为安。
乞儿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
并约定在傍晚时分,尚书府角门外,装点行囊。
……
尚书府,燕来仪坐在房中。
火盆里,火苗蹿动。
她木然地盯着那团火焰,将沈惊寒多年来送她的礼物一件件扔进火中。
沈惊寒亲手写下的婚书。
用沈惊寒与自己发丝编成的同心结。
还有无数幅沈惊寒为她作的画。
曾经,这些东西她视若瑰宝。
现在,她只觉可笑。
燕来仪伸手抚过的沈惊寒给她的信。
上面字字句句真切,那时的沈惊寒,或许是真心喜欢她的。
只是,真心瞬息万变。
沈惊寒也不能免俗。
指尖一松,信纸纷纷扬扬落进火中。
瞬间,被吞噬殆尽。
你在做什么!
沈惊鹤一进院门,就见房中似有火光。
他急匆匆进门,提起的心却并没有因为燕来仪没有自杀而放下。
在看清炭盆边缘被烧得只剩半截的信时,沈惊鹤一惊。
大嫂,这些都是大哥给你留下的遗物,你为何全都烧了!
燕来仪眼睫微颤。
你们一直劝我不要沉湎过去,这不正是你们想看见的吗斯人已逝,这些东西留在眼前,看着也是伤心,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沈惊鹤喉头一哽。
燕来仪将屋子里所有有关沈惊寒的物件都搬到榻上,一件一件付之一炬。
沈惊鹤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物件一点点从这个房间剥离。
火势渐大,难免燎到手指。
燕来仪却像是毫无察觉,还是沈惊鹤先一步发觉。
他下意识握住燕来仪的手,轻轻吹着。
下一刻,掌心的温热便被抽走。
二公子,已经处理完了。
小厮的通传打破两人之间略显尴尬的氛围。
燕来仪眉心蓦地一跳。
什么处理完了。
沈惊鹤抿唇。有乞儿从角门进府行窃,我已吩咐人打死。
燕来仪如坠冰窟。
沈惊鹤所指,不正是她白日在茶楼下遇见的那个乞儿吗
你就这样杀了他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燕来仪不可置信,几个时辰前,那乞儿还口口声声说要报恩,竟就这样被活活打死。
沈惊鹤不以为意。
他行窃,险些惊到母亲,自然要好好处罚。
男人语气太过平静,好像人命于他而言不过是可以随手碾死的蚂蚁。
沈家兄弟,能在朝堂坐稳,自然有雷霆手段。
可至少,在燕来仪面前,他从来温柔。
燕来仪忽然觉得他很陌生,四载夫妻,她却好像从未看透过他。
乞儿谨小慎微,怎么可能进府行窃,而且,母亲的院子离角门最远。
如何受惊
沈惊鹤这样做,无非是怕她发现真相。
杀人灭口。
二公子,二夫人说身子难受得厉害,请您去瞧瞧。姜心月的侍女秋彤立在门外。
沈惊鹤闻言,立即起身朝外走去。
望着男人熟悉的背影,燕来仪有一瞬恍惚。
他明明是自己的夫君。
可换了个称呼。
燕来仪便不再是他呵护在心头的珍宝。
何其可笑。
一边抱着姜心月抵死缠绵,一边想要留住她在身边。
燕来仪不愿。
也决不允许。
第四章
处理完所有有关沈惊寒的遗物后,燕来仪又吩咐贴身侍女丹砂在外为那乞儿配了抬上好的棺材。
空荡的院子夜风呼啸。
燕来仪靠在窗边,静静地望着月亮。
倏地,似有琴音凭空响起。
琴音辗转,缠绵悱恻。
日日弹夜夜弹,大公子才去世多久,二公子和二夫人如此肆无忌惮!
丹砂是燕来仪的陪嫁,自然真心心疼自家姑娘。
府中上上下下都记挂着大公子怕夫人伤心,这沈惊鹤与姜心月倒好,专往姑娘心窝里戳。
燕来仪拍了拍她的手。
这琴音,她再熟悉不过。
沈惊寒曾为她弹过多次。
凤飞翱翔,四海求凰。
昔日卓文君新寡,司马相如为表倾慕,特作《凤求凰》。
沈惊寒说,此曲他只弹给心爱人听。
可现在,这琴音却在姜心月院中悠扬。
燕来仪觉得心口闷得慌,出门散心。
路过姜心月院门,却听见那琴声已不知何时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夫君,大嫂听见了会伤心的……
你小声些就是。
燕来仪脊背陡然僵住。
夫人,别难过……丹砂轻声安慰。
燕来仪木然地拭去眼下的泪水。
她和沈惊寒在一起太久。
六岁相识,十八岁成亲,如今她二十二岁。
整整十六年,沈惊寒早已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所以,即便下定决心离开。
她心头仍泛起不可遏制的刺痛。
……
大相国寺。
求菩萨庇佑,家宅兴旺,父母平安,夫妻和睦,信女腹中之子平安降生。
姜心月跪在佛像前,诚心祈祷。
而她的身侧,是同样虔心的沈惊鹤。
每月十五,沈家至白马寺进香祈福,因顾及姜心月腹中胎儿,故此选择京中大相国寺。
燕来仪看着搀扶姜心月的男人,有一瞬恍惚。
曾经,他也为她长跪佛前,求她万事平安。
现在,他是沈惊鹤,眼里只有姜心月。
看着手里雾气缭绕的香,燕来仪木然地插进香炉。
第一次没有许下心愿。
再诚心的许愿,也抵不过人心。
就像,沈惊寒曾与她的海誓山盟。
再惊心动魄。
也抵不过他对姜心月的愧疚。
上完香,已是正午,众人在禅房用膳。
虽是素膳,却十分精致,连粥内都加了山楂碎。
显然是沈惊鹤特意嘱咐过,按姜心月的口味所制。
而燕来仪,并不吃酸。
沈惊鹤小心翼翼地为姜心月喂粥,完全没有注意到燕来仪唇角的嘲弄。
倒是丹砂,为她换了一碗素面。
燕来仪只尝了一口,便觉喉咙发紧。
好似有人恰掐在喉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面里加了什么眨眼间,燕来仪声线沙哑的不成样子。
丹砂见状,急忙翻搅面条。
是谁准备的素面!素面里为什么会有鱼片!
几片雪白的鱼肉,被丹砂翻出来。
燕来猛地攥紧衣袖,看向仍在为姜心月擦拭唇角的男人。
她自幼不能吃鱼。
沈惊寒是知道的。
曾经府中有新来丫鬟不小心送了鱼羹,害她险些丧命,是沈惊寒夜扣宫门请太医。
寸步不离地守了她一整夜。
而现在,他为了姜心月。
连这种细节都能忽略。
沈惊鹤转头,骤然对上燕来仪漆黑的瞳孔,心底倏然一紧。
曾经燕来仪因鱼羹险些丧命的记忆涌上,他语气焦躁。我送你去找太医!
姜心月先一步起身,急切地朝燕来仪走去。
大嫂你没事……啊!
一声惨叫过后,姜心月重重跌在地上。
沈惊鹤动作瞬间僵住,他看了看已经脸色惨白的燕来仪,又看了看正捂着小腹喊疼的姜心月。
短暂的矛盾过后,他俯身将姜心月打横抱起。
别怕,我在。
感受到姜心月颤抖的身子,沈惊鹤脚步越发急切,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禅房。
燕来仪视线逐渐模糊,耳边丹砂的呼救与杂错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晕倒前的最后一眼。
她看见的是,沈惊鹤抱着的姜心月离开的背影。
燕来仪再次醒来,四周是浓稠的黑。
夜色中,她甚至看不清头顶青色的纱帐。
燕来仪吸了吸鼻子,没有熟悉的木香,只有苦涩的药味顺着鼻腔蜿蜒。
燕来仪知道,他没有来。
倏地,一道声线冷不丁从床边响起。
才一天不见,便如此狼狈
燕来仪一惊,转头却见房中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凄冷的月光洒进,虎头扳指泛出摄人的寒芒。
是傅朝。
晋王殿下若是来看笑话的,请回。
燕来仪没在意他是如何出现在房间的,语气闷闷。
对燕来仪的无礼,傅朝非但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燕来仪不解,下一秒,一颗丹药贴在她唇边。
报酬还没拿到,我不想你死。
扳指蹭过她的下颚,燕来仪不知为何心底酸涩。
生死关头,她全心全意爱了十六年的夫君弃她而去。
昏迷不醒之际,甚至没有来看过她一次。
反倒是曾经的敌人,给予她帮助与关心。
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
傅朝垂眸,长睫之下,是燕来仪从没注意到的心疼。
张嘴。
第五章
有傅朝的药与丹砂的照顾。
燕来仪身子好了大半。
祠堂内,燕来仪将准备好的火折子放在牌位后。
就听祠堂外传来丫鬟低低的议论。
二公子待夫人真好,听说为了夫人畏寒,昨日就已烧上银丝炭了,屋子里暖如春昼。
可不是吗为了夫人高兴,还特意请了当红的戏班来唱戏,一掷千金!
前日在大相国寺,夫人动了胎气,二公子连夜请了太医看诊,听说那日大夫人误食了鱼羹,险些丧命,却被扔在寺里,折腾到夜里才送回府中……
说到底就是同人不同命,若是大公子还在,又怎么忍心看大夫人受这般委屈……
燕来仪扯了扯唇角。
是啊。
同人不同命。
她的夫君是葬身鱼腹的沈惊寒。
而大家眼活下来的,是他的弟弟,姜心月的丈夫,沈惊寒。
……
离开祠堂后,燕来仪本想回房。
垂花门外忽然闯进一群身着盔甲的官兵。
为首的男人燕来仪认识,乃大理寺卿,徐峥。
浩荡的声势也引来了老夫人和沈惊鹤与姜心月等人。
徐峥挥手,两个衣着朴素的女人被带上前。
沈大人,张氏母女向大理寺状告沈家逼死其女张兰翠,草菅人命,人证物证俱在,请沈大人不要包庇罪人,否则,本官只好将沈府上下一一带到大理寺查问。
姜心月脸色一白。
下意识往沈惊鹤身后藏。
沈惊鹤眸光微暗。
一个月前,姜心月的院中的确不慎打死了个侍女。
沈惊鹤还亲自花了二十两银子为她善后。
想到为了救自己而死的弟弟,沈惊鹤握住姜心月的手,而后,毫不犹豫地指认燕来仪。
兰翠是大嫂院中侍女。
沈惊鹤声线如淬寒冰。
燕来仪不可置信地看向男人。
张翠是她院中侍女不假。
可在两个月前,她就将身边侍女遣散大半。
张翠便是其中之一。
而这件事,她不信沈惊鹤会不知道。
我没有。
大嫂,大哥故去之后,你心绪不好,我们都理解。只是兰翠无辜,若大哥还在想必也不会徇私枉法。
沈惊鹤的话无疑将燕来仪罪名坐实。
燕来仪失望地移开视线,看向老夫人。
儿媳是什么样的人,母亲难道不清楚吗
可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最终与沈惊鹤统一了说辞。
纵然她知道燕来仪是无辜的,可姜心月腹中,是她的亲孙儿。
为了沈家的骨血,只能委屈燕来仪。
燕来仪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官兵,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
在场三个人,曾经她最信任的三个人。
明明每个人都知她是无辜的。
却都选择用她来为姜心月顶罪。
她没再辩驳,任由官兵将自己拷走。
阴冷的地牢中。
燕来仪被剥去华服,卸去钗环。
曾经遍京艳羡的尚书夫人,成了阶下囚。
你这个贱人!你知道我养了翠儿多少年,马上就要议亲,却被你活活打死!你这样心狠手辣,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姐姐多良善的一个人,被人发现时,尸首都被野狗啃去大半!你也是失去过亲人的人,如此草菅人命,就不怕黄泉之下的父母亲人为你汗颜吗!
燕来仪木然地听着张氏母女的辱骂。
可她越是没有反应,张氏母女愈发愤懑。
竟打开牢门。
冲到燕来仪面前,对她拳脚相向。
数不清的拳头落下,燕来仪没办法反抗,只能蜷缩在角落。
那妇人仍不解气,狠狠揪住她的头发,巴掌重重扇在燕来仪脸上。
啪——
燕来仪被扇得耳中嗡鸣,脸颊火辣辣地疼。
可等待她的又何止这些。
少女将她的嘴掰开,将一块银锭硬生生塞进燕来仪嘴里,疯狂搅动着。
坚硬的银锭撞得她牙齿生疼。
很快,燕来仪口中流出鲜血,她甚至能听见牙齿松动的声音。
浓厚铁锈味直冲鼻腔。
不要……剧烈的疼痛下,她眼角渗出泪珠。
少女动作却越发凶残。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不是喜欢用银子打发人吗我姐姐一条命,在你们眼里不就是几个银子的事儿吗你这么喜欢银子,我就让你好好尝尝银子的滋味儿!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燕来仪素白的衣裙上,红得触目惊心。
这场单方面的凌辱持续了很久,即便燕来仪手骨被打断,负责看守的狱卒也没有来阻拦。
燕来仪很痛,可比身上更疼的,是心。
深夜,燕来仪被冰水泼醒。
摆在她面前的是已经馊了的饭菜。
苍蝇乱飞,散发出刺鼻恶臭。
牢门边,蹲着个人影。
燕来仪不认识,但从衣着来看,是沈府的小厮。
夫人……二公子说,让您再忍忍。
小厮看清燕来仪惨状后,不忍地别开视线。
燕来仪咽下喉间腥甜。
忍
她忍得难道还不够多吗
见燕来仪不语,小厮起身,从腰间翻出一点碎银交给狱卒,嘱托为她换一些干净的饭食。
燕来仪眼眶微热,也觉讽刺。
连小厮都不忍看她惨状,她的夫君却对她不闻不问,连一件衣服,一口饭菜都不曾给她送来。
只一味让她忍。
三日后,燕来仪出狱。
除了丹砂,再没有人接她。
她没有乘坐沈府的马车。
而是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路人纷纷侧目,燕来仪却不在乎。
回到沈府的第一件事,燕来仪便让丹砂去将曾在雨中为自己打点的小厮传来。
面对燕来仪的道谢,小厮受宠若惊。
奴才在府里二十年,我信夫人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谁知,话音刚落。
沈惊鹤森寒的声线从身后响起。
大嫂回府,不坐马车是想闹得人尽皆知丢我们沈府的脸吗
沈惊鹤脸色阴沉,锐利的目光射向小厮。
母亲和心月等了大嫂两个时辰,大嫂回府不先去母亲处请安,却与外男私相授受,成何体统!
来人,拿了他的身契,找个人牙子发卖了,永不许再进京。
燕来仪忍无可忍。
凭什么!我为了姜心月被押进地牢,为她受尽屈辱!小沈大人和老夫人可曾来看过我只有他,肯用微薄的积蓄,为我打点狱卒换了一顿干净的饭菜!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难道在小沈大人眼里,这便是私相授受,这便要将人赶出沈府!
沈惊鹤从未见过如此疾言厉色的燕来仪。
他记忆中,燕来仪温柔,端庄。
从不与他争吵。
短暂的惊讶过后,沈惊鹤只觉燕来仪那句小沈大人格外刺耳。
当即拔高音量。
你有想过大哥吗大哥爱你入骨!你难道忍心看他名声受损
燕来仪反诘。是吗
他真的爱我吗
对上那双盛着嘲弄的眼瞳,沈惊鹤后背一僵。
他竟觉得,燕来仪好似在诘问自己。
可转瞬,他又将这种荒谬的想法压下。
不由分说地,将小厮赶出了府。
深夜,燕来仪躺在床上,丹砂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
她静静看着红着眼眶的丹砂,指尖微蜷。
从乞儿到兰翠再到小厮,太多无辜的人因她受罪。
她不能再让丹砂也受到牵连。
正欲开口,却听门被推开。
沈惊鹤走入房中。
你先下去罢。
丹砂看看燕来仪,见她朝自己点头,这才退下。
沈惊鹤坐到床边,借着烛火,他才发觉燕来仪手上青青紫紫的伤痕。
眼角、唇边、额头,到处都是伤痕。
只是下午的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竟未察觉。
抱歉,嫂嫂……我与母亲担心你,但心月身体不适,所以未曾亲自前去接你回家。
沈惊鹤舀了膏药,抹在燕来仪手臂上,自然而然地揉捏。
心月身怀有孕,实在不能进地牢,你身为长嫂,应该体谅。
沈惊鹤温热的掌根摩擦过肌肤,熟悉的触感却让燕来仪觉得恶心。
她看着沈惊鹤为她揉捏的手掌,沉默不语,自己曾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手法。
未成亲前,沈惊寒怜惜姜心月体弱。
所以,总习惯性用掌根为姜心月按揉伤处。
燕来仪与沈惊寒成亲四载。
十六载光阴。
她早就将沈惊寒的每一个动作都錾刻入心。
男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骗局。
在她面前,早就漏洞百出。
第六章
翌日午后。
姜心月大摇大摆地进了燕来仪的房间。
嫂嫂这张脸,姹紫嫣红,真叫人心疼。姜心月捏长长的指甲刮过燕来仪面颊。
燕来仪握住女人手腕。是心疼还是心虚,视人命如草芥的二夫人心里最清楚。
提及兰翠,姜心月丝毫不觉愧悔,反而笑出了声。我心里应该明白什么兰翠那个丫头,做事不周,我只是稍微惩处,她就咽了气,自己不争气何苦怪我。
燕来仪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姜心月眉梢的得意,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两人初见时,姜心月天真无邪的模样。
姜心月虽是太师之女,与他们相处却从不骄矜。
四人中,唯有燕来仪身份低些。
年岁渐长,姜心月成了京城第一才女,容貌更是一绝。
姜心月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当时早早中状元的沈惊鹤。
而燕来仪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沈惊寒。
两人同日出嫁,唢呐声响彻整个京城。
起初,两人和睦相处,可渐渐,随着沈惊寒入仕。
姜心月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笑里藏刀,绵里藏针。
大哥尸骨未寒,大嫂还是避讳着些的好,省得落人口实说大嫂成日惦记着别人的夫君。姜心月拿起桌上昨夜沈惊鹤送来的伤药,用坚硬的瓶口狠狠怼在燕来仪的伤口处。
嘶——
燕来仪倒吸一口凉气。
剧烈的疼痛让她攥紧了姜心月的手腕。
门外陡然传来脚步声。
燕来仪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姜心月身子一歪。
径直跌在地上。
啊……好痛……
姜心月惨叫出声。
房门被猛地踹开。
沈惊鹤冲了进来。
见姜心月满眼泪水,怒不可遏。
心月怀有身孕!你就如此狠心!非要置她于死地吗!
沈惊鹤不分青红皂白的问罪,让燕来仪心寒。
丹砂辩解。我们夫人并没有推二夫人,是二夫人自己没站稳。
沈惊鹤嗤笑。
大嫂,你几时教会下人说谎了心月对你一直礼敬有加,她有什么理由要用腹中骨血来污蔑你
姜心月捂着小腹,脸色苍白。大嫂……我知道你怨我,可是,孩子是无辜的……
我没有。
燕来仪辩解。
可沈惊鹤怒火中烧,压根听不进任何解释。
给心月道歉。
燕来仪眸光微凝。我没有推她,更不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道歉。
沈惊鹤面色愈加阴沉,抬手一指。
大嫂既然不肯受过,那就由丹砂代偿。
一声令下,丹砂立即被摁倒在地。
手腕粗的刑杖在空中挥出残影。
啪的一声打在丹砂背后。
燕来仪目眦欲裂,毫不犹豫地扑到丹砂身上。
来不及收手的刑杖重重落在背后。
打地燕来仪眼前发黑。
住手……沈惊鹤脱口而出。
给心月道歉。
燕来仪看着怀里唇角已经溢出鲜血却依旧冲自己摇头的丹砂,闭了闭眼,朝姜心月低头。
对不起。
姜心月瞥见男人眼底的关切,往沈惊鹤怀里一倒。
若非夫君及时赶到,只怕腹中孩子不保……我本是无用之人,多年未有身孕,即便上天庇佑能怀上沈家骨血,恐怕也没有福气诞育……
她说得可怜,沈惊鹤不由愧疚。
对燕来仪仅剩的怜悯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便是你道歉的态度
小沈大人想要什么态度。
小沈大人四个字,再次刺痛沈惊鹤。
来人,将大夫人带到院中,掌嘴。妇人以柔顺为德,大嫂是该好好学一学。
燕来仪双手反剪,跪在院中。
青石板抵在膝头,磨得生疼。
沈惊鹤发话,掌嘴的嬷嬷不敢怠慢,每一巴掌都抡圆了膀子。
很快,燕来仪双颊高高肿起。
铁锈味顺着舌根翻卷,脸颊泛起火辣辣的疼痛。
燕来仪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道歉。
沈惊鹤站在檐下,对她的狼狈不为所动。
燕来仪擦去唇角血迹。对不起。
她话音刚落,头顶雷云翻滚。
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大雨骤落。
转瞬燕来仪浑身湿透,雨腥混着血腥,直往她鼻腔里钻。
沈惊鹤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燕来仪身形每晃动一次,嬷嬷便会打她一巴掌。
燕来仪跪在雨中,抬头看向檐下的两人。
她想起很久之前,但逢下雨天,沈惊寒总会为她撑伞。
宁愿自己半边身子湿透,他的伞面也永远偏向她。
那时候,沈惊寒说,舍不得让她淋雨。
现在,燕来仪在雨中受尽折磨。
他却不为所动。
檐下,沈惊鹤俯身,轻柔地用掌根为姜心月按摩脚踝。
动作与昨夜一模一样。
第七章
暴雨如注,煞白的电光划破夜空。
燕来仪躺在床上,脸色惨白。
丹砂,留在府里不是长久之计,你回家去罢。
她将契书拿给丹砂。
一并交给丹砂的还有一封信。
一封给沈惊鹤的绝笔信。
丹砂捧着那森白的契书,不住落泪。姑娘……奴婢自幼便跟着您,如今怎能离您而去……
若非大公子天妒英才,如今在府里,姑娘也不至于受这些苦楚……
燕来仪微怔。
天妒英才
如果她说,沈惊寒没有死呢
为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没有死。
正是因为她的夫君没有死。
她才会受这么多苦。
眼角温热,一行泪倏然落下。
蓦地,门被砰地踹开。
一行凶神恶煞的婆子冲进房中。
为首的正是姜心月的贴身侍女,秋词。
不由分说将燕来仪从床上拖下来。
任凭丹砂如何阻拦,也无动于衷。
燕来仪被扔在祠堂。
素来冷清的祠堂此时竟乌泱泱站了一堆人。
呼啸的狂风穿堂而过,祠堂内烛火摇曳,将姜心月的身影拉得极长。
燕来仪视线落在那飘忽犹如恶鬼的黑影上。
这一次,你又有什么伎俩。
姜心月咬唇,委屈地看了沈惊鹤一眼。
并非是我惊扰大嫂,只是自从有了身孕,便整宿整宿睡不好觉,噩梦缠身。所以,特意找了大相国寺的法师来测算,谁知法师说府中东南方邪祟冲撞,所以搅扰不宁,而东南方的院子,只有大嫂所住……
所以,你们便断定邪祟在我身上,亦或者说,我就是那个邪祟。
燕来仪觉得荒谬。
大嫂为人,惊鹤与我在清楚不过,只是法师德高望重,纵然不信也要为腹中孩子考虑一二。
姜心月抚了抚小腹。
大嫂,您说对不对
燕来仪没有回答,直直看向沈惊鹤。
怪力乱神,小沈大人也信
沈惊鹤负手而立,脸上烛影明灭。
信。
大嫂数次在白马寺祈福进香,自然该信举头三尺有神明。
心月腹中,是沈家唯一的骨血,大嫂只需配合法师,也算给心月求一个心安。
燕来仪怒极反笑。
从前为了沈惊寒,她进项祈福,她信神明在上保佑她的夫君平安顺遂。
可现在,她不信了。
为了姜心月腹中的孩子。
为了自己夫君与弟妹的孩子。
燕来仪为姜心月顶罪,受尽凌辱,还要因为姜心月的栽赃被罚跪掌嘴。
现在竟然还要被诬陷成邪祟。
若我不愿呢弟妹有夫君庇佑,可我的惊寒已经死在了南下赈灾的船上。
望着燕来仪通红的眼眶,沈惊鹤心头陡然一紧。
可他只要一想到弟弟为了救自己而死,对姜心月的愧疚便盖过了对燕来仪的怜悯。
沈惊鹤一挥衣袖。
两个膀粗腰圆的嬷嬷便扣住了燕来仪的肩膀。
法师点燃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一杯符水,被强行灌进燕来仪口中。
苦味混着密密麻麻的符灰黏在舌根,如同在雨中泡过腐朽木块,呛得燕来仪几欲作呕。
口腔里的味道还没散尽,燕来仪便觉身子一轻。
紧接着,后背传来刺痛。
她竟径直被人抬到了荆棘床上。
枯黄的荆棘又硬又利,毫不留情地扎穿衣裙陷进皮肉。
燕来仪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嬷嬷的动作却没有就此停下。
燕来仪被抓住滚过荆棘,好几次,尖刺险些的刺进眼睛。
尖锐的疼痛撕扯着,燕来仪忍不住喊疼。
法师却道是因为附着在她身上的邪祟太强悍,她叫得越是惨烈,说明驱邪的效果越好。
燕来仪在荆棘床上来回滚了三次,直到素色的衣裙几乎被鲜血染透。
握在她肩头和脚踝上的手才松开。
她躺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痛得厉害。
风吹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是被重新割裂。
血珠从额头滚落,洇湿睫毛。
她看向沈惊鹤轻蹙的眉头,忽然笑了。
在沈惊鹤注意不到的地方,姜心月与法师对视一眼。
夫人邪祟难除,只怕还需十指放血,才能根除。法师会意。
沈惊鹤别开视线,轻轻点头。
方才得以喘息的燕来仪再次被架住,双手被摊开。
粗硬的银针,深深扎进指尖。
十指连心,竟比刚才滚荆棘疼痛更甚。
啊……
银针扎透手指,殷红的血点从指甲洇开。
燕来仪疼得几乎晕死过去。
与疼痛一齐翻涌的,是滔天的恨意。
银针取出后,一块楠木被放到燕来仪眼前。
楠木驱邪,夫人只要将这块楠木打磨成佛珠,身上邪祟便再不敢犯。法师说话时,袈裟金光闪烁。
燕来仪环视四周,似笑非笑的姜心月,蹙眉不愿与她对视的沈惊鹤,还有一众看热闹的仆妇。
她记住了。
燕来仪拿起坚硬的楠木,用已经麻木的手指打磨木料。
每一次用力,指尖伤口便渗出淋漓鲜血。
可人手如何能打磨得动坚硬的木料,燕来仪磨到手指血肉模糊,也没能磨去木料分毫。
渐渐地,她觉得眼前越发模糊。
她听见自己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人群纷乱起来,但没有人来扶她。
最后一眼,燕来仪看见被人群簇拥的姜心月和沈惊鹤。
沈惊鹤手掌挡在姜心月眼前。
以后这样血腥的场面不要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养自己和孩子。
燕来仪眼角流出一行泪,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时,祠堂已重归寂静。
大雨停歇,四周只有风声幽咽。
燕来仪艰难起身,踉跄走到神位前。
她摸索出早就藏好的火折子点燃烛火,将灯油洒满祠堂。
而后毫不犹豫地,将烛台扔向地面。
火焰霎时蹿起,被呼啸的风一吹,顺着纱帘攀上房梁。
几息之间,祠堂满是火光。
浓烈的白烟呛得燕来仪咳嗽,可她看着被火光吞噬的属于沈惊寒的神位。
忽然笑起来。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越来越肆意。
湿润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她无暇分辨那究竟是泪还是血。
浓烟中,傅朝走来。
无言间,他将她拥入怀中。
腾挪辗转,她便被带出了祠堂。
燕来仪靠在傅朝肩头,望着被火光吞噬的祠堂。
心底陡然涌起前所未有的释然。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尚书夫人。
沈惊寒,你既然要成为沈惊鹤。
那我,就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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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冲天火光很快惊动沈府众人。
不好了……走水了……
沈惊鹤本就睡得不安稳。
闻听动静,立即翻身下床。
推开门的刹那,火光映入眼帘。
那是……
祠堂的方向!
沈惊鹤心底一紧。
快步朝祠堂方向走去,祠堂外已经围满了人,人影窜动,但凡能用来装水的家伙事儿都被用上,一盆接一盆的水往火中扑去,却是杯水车薪。
暴雨早已停歇,加之今夜狂风呼啸,水还没来得及泼进去,就在半空被火舌烤成了水汽。
仪儿!沈惊鹤猛地瞥见祠堂内一道人影倒在火海中,下意识就要冲进去。
却被人扯住衣袖,他回头,老夫人不知何时来到祠堂外,满脸惊惧。这么大的火,你不要命了!
沈惊鹤目眦欲裂。仪儿还在里面,我要救她出来!
老夫人拦在他身前。沈府走水,京城的潜火队很快就会来,现在火势正旺,你就这样冲进去,岂不是送死吗!娘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你了!
看着母亲鬓边斑白,沈惊鹤犹豫了。
弟弟死在自己眼前的景象再度浮现,为了弟弟的死,母亲险些哭瞎了双眼,他不能再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是。
仪儿怎么办。
老夫人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他再冲动闯进火海。仪儿吉人自有天相,想必能撑到潜火队来时,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该好好陪在心月身边,毕竟她腹中还怀着你的孩子。
话音落,姜心月姗姗来迟。
沈惊鹤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夫君……姜心月柔柔开口。
是我不好,我不该让法师为我测算,更不该留大嫂在祠堂,大嫂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也随大嫂去了……
沈惊鹤将她抱进怀中,低声安慰。不是你的错,别想太多,大嫂她……会没事的。
沈惊鹤自己也没有把握。
他想起燕来仪浑身是血的模样,蓦地后悔。
或许他不该让燕来仪驱邪,至少,应该将人送回院子,而非任由她在祠堂忏悔罪过。
燕来仪昏迷不醒,又身负重伤,如何逃得出这滔天火海
沈惊鹤越想,便越是心悸。
大火整整烧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这场熊熊大火才被彻底扑灭。
祠堂被烧得只剩框架,连着两侧罩房烧了个干净。
一具通体焦黑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谁都不敢相信这是他们温婉端庄的大夫人。
沈惊鹤更是眼前一黑,竟生生喷出一口鲜血。
他脚下如有千斤,每一步都沉重不已。
他不信,明明不久前,燕来仪还好端端地在他眼前。
为什么,转眼就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骸。
喷出的鲜血溅在姜心月素白的手帕上,染红一片。
她想上去拉住沈惊鹤,却被男人反手一推,险些跌在地上。
沈惊鹤发疯般冲到尸骸前,他想找出能证明这具尸体不是燕来仪的证据,可他甚至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他很想告诉自己,这不是燕来仪。
可,记忆里那道在祠堂里浑身是血身影却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这就是燕来仪。
是他不能相认的妻子。
为何起火。沈惊鹤声音沙哑,眉心悲怆。
自从沈惊寒死后,燕来仪屡次寻死,为了防止悲剧上演,燕来仪的院中都是由丹砂时时刻刻看顾,连剪子都被没收了去。昨夜离开后,他还特意吩咐人将祠堂的蜡烛灭了,防的便是燕来仪纵火自杀。
没有火祠堂又是为何起火的
负责看管祠堂的嬷嬷颤巍巍跪出来,手心捧着一只已经烧得焦黑的火折子。
奴婢已经按二公子吩咐,将祠堂的蜡烛都吹灭了,这点火的火折子都是随时带在奴婢身的,奴婢实在不知啊……
沈惊鹤眸光一凛。
果如她所言,那这场火灾,不是天灾。
而是人祸。
而且极大概率,是燕来仪自己纵火。
一闪而过的念想让沈惊鹤怒气更甚,一脚踹在嬷嬷胸口。
这一脚力气极大,踹得嬷嬷口吐鲜血。奴婢不知,请二公子恕罪!
沈惊鹤当然知道,嬷嬷没有骗他的理由,可他现在急需一个发泄口。
想起燕来仪顶罪时不可置信的眼神,雨中被扇到红肿的脸颊,滚过荆棘床惨烈的哀嚎。
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
顺着四肢百骸,逐渐淌遍全身。
二公子,这是,我们姑娘给您的信。丹砂跪在燕来仪身前。
看着的丹砂手中薄薄的信纸,沈惊鹤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接过信,手指不自觉发颤。
信纸展开,纸上赫然只有一句话。
沈惊寒,以后你就好好做你的沈惊鹤,再也不见。
短短一行字。
却让他心神巨震。
她怎么会知道……
她竟然知道!
原来燕来仪早知他就是沈惊寒。
沈惊鹤眼前一黑,径直栽到在地。
姜心月想上前,却被老夫人抢先一步。
你身上还怀着孩子,又在冷风口里站了这么久,该好好回去歇息,来人,送二夫人回去休息。
姜心月佯装没看见老夫人收起信纸的动作,推脱了几句便离开了。
转身的瞬间,姜心月眼底浮现笑意。
燕来仪死得好啊。
倒省得她动手脚了。
第九章
沈惊寒从噩梦中惊醒时,已是次日傍晚。
老夫人坐在床前,幽幽叹了口气。仪儿那孩子可怜,我已让人备下棺材,风光厚葬。
母亲……是我的错……沈惊寒声线沙哑得不成样子。
老夫人心有戚戚。事到如今,是非对错再争辩也已无用,要怨只能怨命运弄人。仪儿已死,可心月还在,那封信,我已烧了,若是心月知道惊鹤已经死了,而仪儿的死又与她脱不开干系,定然伤心。
不如将错就错,毕竟她腹中可是你的亲生骨肉……
沈惊寒心如死灰。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梦到许多。
梦见小时候与燕来仪一起玩耍时,少女无忧无虑的笑靥。
梦见互诉心意时少女红透的脸颊。
梦见大婚那日齐鸣的锣鼓随风而动的红绸,还有合卺酒杯上的胭脂印。
自己和燕来仪本该是一对情长到老的神仙眷侣。
但一切,都毁在他沈惊寒的手里。
可他没有办法。
沈惊鹤为了救他葬身鱼腹。
他不能够放任姜心月不管。
沈惊寒以为燕来仪不再寻死,是挺过了丧夫之痛。
却原来,是她知道了真相。
难怪,那日燕来仪从牢狱归家,与他争吵时。
她会那样反问他。
……他真的爱我吗
她问的不是小叔沈惊鹤,而是她的夫君沈惊寒。
门外,姜心月端着茶食进到房间。
夫君,你身子可好些了
老夫人连忙招呼人坐下,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惊寒后,离开了房间。
沈惊寒有些恍惚,但看见姜心月关切的神色,还是扯了扯唇角。
好些了。
姜心月将人扶起来,小心翼翼地喂他汤药。
温热的汤药流进喉头,沈惊寒下意识握住的姜心月的手唤了句。
仪儿。
姜心月身形一顿。
沈惊寒却已先一步反应过来,找补道。
抱歉,我想起大哥临终前的嘱托,失态了……
姜心月垂眸,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嫉恨,温柔笑道。
大哥故去不久,大嫂也跟着去了,沈府接连两道丧事,夫君神思恍惚也属正常,只是夫君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我与肚子里的这位,可就指望着夫君了。
说罢,她牵起沈惊寒的手抚上小腹。
感受到掌心的温热,沈惊寒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经他也曾这样抚摸过燕来仪的小腹。
那时,燕来仪同他说。
想要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
三日后,晋王府。
燕来仪幽幽转醒。
入眼便是傅朝坐在床边为她上药的背影。
傅朝长发未束,绸缎般的墨发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揉捏着膝盖。
傅朝似乎没有察觉到她醒来,燕来仪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记忆中她与傅朝并没有过多交集,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是听父亲说起。
那时她才知道,傅朝乃是先帝膝下最小的儿子,先帝在时,年仅四岁的傅朝便作为质子送往代国。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继位,傅朝人尚未还朝,只领了个空衔,被奉为晋王。
直到,八年后,十六岁的傅朝回朝,空置许久的晋王府,才有了真正的主子。
两年内便带兵夺回边境失地,成了无人不知的大将军。
回朝第四年,将江南府贪墨一案办得漂亮至极,赢得朝野清流支持。
回朝第六年,散尽家财为西北灾民放粮,天下百姓无不拍手称赞。
到今年,傅朝也不过二十三岁。
他的野心也很明显。
……皇位。
傅朝的能干贤德衬得当今天子愈发昏庸无能,所以即便朝野上下都知他与当今天子面和心不和,也有不少要尊傅朝为帝的流言传出。
而沈家作为四皇子的拥趸,自然与傅朝势同水火。
当初得知沈惊寒出事时,燕来仪还曾怀疑过是傅朝下手。
但现在想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印象中,傅朝权势遮天,雷厉风行。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温柔。
傅朝转头,对上燕来仪微红的眼眶,抿唇。怎么这样看我。
燕来仪垂眸。多谢晋王殿下。
傅朝为她重新盖上被子,亲自为她倒了一碗汤药。怎么你每次见我,都要说,谢谢晋王殿下。
燕来仪伸手去碰药碗,指尖却被滚烫的温度烫到。
还没来得及查看,傅朝就已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一下接一下地吹着。
冰凉的虎头扳指贴在她掌心。
燕来仪微怔,忽然想起那日她烧掉沈惊寒送自己的东西被烫到时,沈惊寒一模一样的反应。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沈府的尚书夫人已经葬身火海,你若想走,我可以另外为你安排身份,永远地离开京城,再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燕来仪毫不犹豫地打断。我要留下。
说实话,如果沈惊寒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惩罚她,让她跪在雨中被人掌嘴,没有听信谗言驱邪折磨得她几乎死去,她或许会考虑第一条路。
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她要留在京城,眼睁睁看着沈惊鹤与姜心月走上断头台。
看沈府一步步没落倒台。
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殿下费心心思寻来将军遗孤的身份,我若离开京城,岂不白费了殿下一番心意
燕来仪语气微顿。更何况,殿下也需要我,不是吗
明知她话锋所指朝政之争,可傅朝心头依旧悸动。
你说得对,我的确……
需要你。
第十章
天子感念沈家忠勇,特追封户部尚书沈惊寒为平寿敬侯,发妻燕氏为清嘉郡夫人。
赐五百两银治丧。
丧仪从沈府出发,一直前往京郊青城山祖坟。
唢呐震彻,纸钱漫天。
沿途各家各户皆设路祭凭吊。
遍京白纷纷。
黑漆漆的棺材旁,是身披缟素的沈惊寒。
那便是沈家二郎了吧真是造孽,三个月前才死了大哥,这个月又死了嫂嫂……
听说大夫人是伤心欲绝,在祠堂里纵火焚身而死,一个葬身鱼腹,一个又纵身火海,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沈家大郎死了,这户部尚书的位置,该是沈家二郎顶上去,这沈府以后还得二郎来当家。
路人纷纷议论声好似一根根尖刺,扎进沈惊寒心口。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
仪儿知道他就是沈惊寒,却依旧选择葬身火海,定然恨透了他。
他甚至不敢回想自己对仪儿做的那些事,可那些清楚的记忆却在脑海里滚过一遍又一遍。
他不敢睡觉,因为只要一合上眼睛。
燕来仪那双点墨似地眼睛就好像贴在他面前。
无声地质问他的心狠。
晋王府前。
燕来仪站在傅朝身侧,静静地看着丧仪从府前经过。
百姓的议论同样传进她的耳中,看着这场为自己准备的丧事,她只觉得讽刺。
燕来仪以为,或许能在自己的丧仪上看见已经恢复记忆的沈惊寒。
没想到,他竟仍将错就错,心安理得地延用着沈惊鹤的身份。
不过也是。
毕竟……姜心月怀中可怀着他的骨血。
他又怎么忍心看姜心月受半点委屈呢
转身的瞬间,傅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看够了
意料之中的事,没什么好看的。燕来仪闷声回答。
就在傅朝为她披上披风时,棺旁的沈惊寒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地。
视线越过棺材,直接凝在燕来仪的背影上。
仪儿!
只一眼,沈惊寒发疯般朝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奔去。
直到,一只手拦在了他的身前。
小沈大人,这是做什么
看清傅朝的脸,沈惊寒陡然回神,等他再朝内看去时,方才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我……方才见殿下身侧女子与下官故人相似,故而失态,还请殿下见谅。
傅朝似笑非笑。小沈大人说笑了,晋王府与沈府素无交情,大人的故人怎么会在王府之中,今日本王设下路祭,实是为燕姑娘惋惜,错付真心,识人不清。
沈惊寒眯了眯眸子,他能感受到傅朝似乎话里有话。
难不成,傅朝知道了什么
可即便傅朝知道他并非沈惊鹤,这件事也不足以成为威胁沈府与四皇子的把柄。
那傅朝的敌意,从何而来。
下官感激殿下美意。
待沈惊寒离开,暗卫送来消息。
傅朝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将密信送到燕来仪手中。
看罢,燕来仪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傅朝摩挲扳指。
沈惊寒若知道姜心月根本没有身孕,会是什么反应
那就请殿下静待良机。
半月之后,中秋宴。
为安抚沈家,沈惊寒拔擢为户部尚书,更亲自下帖邀了沈府二夫人进宫赴宴。
姜心月为了进宫刻意打扮过,坐在一身紫袍的沈惊寒身边,显得格外光彩照人。
自从嫁给沈惊鹤之后,她便鲜少参加这些宴会。
昔日京城第一才女的头衔也渐渐被人遗忘。
不过好在,沈惊鹤与燕来仪都死了。
老夫人又三病两痛的成日足不出户。
往后沈府的交际,都该由她姜心月出面。
听闻小沈大人的夫人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丽妃娘娘开口。本宫也没什么相送,吩咐人备了些薄礼。
沈惊寒起身道谢。多谢丽妃娘娘赏赐,臣不胜感激。
傅朝也举杯敬酒。如此,倒要恭喜小沈大人了。
沈惊寒还来不及回话,就听傅朝继续道。说到赏赐,本王倒是想起一件事。
天下如今谁人不知晋王,就连天子,也要退避三分。哦何事
傅朝饮了口酒。先朝策安大将军满门忠烈,尽埋骨边疆,曾有一幼女遗孤,原打算册为郡主养在宫中,只可惜元宵灯会走失,不知皇兄是否记得。
天子点头。自然记得,先帝在时提及此事,不住扼腕叹息。
傅朝拍拍手,一道身影,从殿外缓缓而入。
晏将军之女,在外漂泊十八年,幸被臣弟所救。
臣女晏来仪,拜见陛下,丽妃娘娘。
燕来仪身着鹅黄长袄,月白褶裙,简单大方的发髻簪了一支并蒂海棠步摇。
得体,却并不出挑。
她出现的瞬间,沈惊寒手里的茶杯应声落地。
啪的一声碎成齑粉。
沈惊寒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心头巨震。
而姜心月同样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燕来仪。
连唇瓣都在颤抖。
燕来仪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子对这个贸然出现的策安大将军之女并不十分相信,但看在晋王的面上,他不得不过一过场面。
晏家丫头走失时不过四岁,十八年过去,能再回京城,想必吃了不少苦。
燕来仪对沈惊寒与姜心月几乎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恍若不察,不卑不亢地回答。
昔年灯会,臣女被人迷晕带走,辗转多地,后被农户收养。只是去年洪灾,养父养母不幸去世,臣女本以为再无缘进京城,却不想遇见晋王殿下。
臣女当年虽幼,记忆却格外清楚,臣女记得将军府中有一株父亲与我亲手种下的青松,今年应比人高了。
燕来仪三两句话便将自己昔年如何走丢,如何生活,又如何遇见晋王之事交代的一清二楚,丝毫没有怯场,让想从中发难的天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见父皇就要顺着晋王之意封燕来仪为郡主,四皇子忍不住开口。
晏姑娘不仅名字与与小沈大人的亡嫂一模一样,连长相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非皇叔开口,儿臣倒以为这是清嘉郡夫人死而复生了呢!
四皇子与沈家过从甚密,自然见过燕来仪,无论眼前人是谁,他都不能让她如此轻易地册封郡主。
他的父皇本就不得人望。
晋王手里四十万兵马,若有策安大将军之女在侧,那老将军剩下的兵马……
燕来仪丝毫不惧。
世上人千千万,有相似之处也属寻常。方才闻听,这位小沈大人那是那位清嘉郡夫人的小叔,不如由他来辨一辨,看看臣女与那清嘉郡夫人,是否真如殿下所述。
第十一章
今日在场之人,也有不少见过燕来仪。
见此场景,众人视线齐刷刷投向了沈惊寒。
沈惊寒看向厅中面朝自己的女人,眼眶不自觉发红。
他与她相识十八载。
四年同床共枕,即便燕来仪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沈惊寒喉头滚动。
刚要开口,却被姜心月抢先一步。
四皇子殿下所言有理,大嫂生前不能食鱼,晏姑娘虽与大嫂容貌相似,想必饮食习惯应当有所差别,不如请姑娘用一碗鱼羹,也好让诸位安心。
姜心月不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燕来仪出现在这里,定是借晋王的势。
只要能证明她是燕来仪,就可以将人钉死在私通的耻辱柱上。
燕来仪看着端到面前的鱼羹,看向沈惊寒。
她的瞳孔好似无风的古井,平静得他心慌。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燕来仪端起鱼羹,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燕来仪。
咳咳咳……
燕来仪剧烈咳嗽起来,一张脸也涨得通红。
她跌坐在地,顺便将姜心月也带着拽倒。
姜心月却丝毫不在意,她的神色逐渐变得狂喜。
她就知道,这个什么晏将军之女,定然是燕来仪假扮的!
沈惊寒瞳孔骤缩,他慌张地冲到燕来仪身边,却被傅朝推开。
天下容貌相似者众多,只是,音容笑貌乃至饮食习惯都一模一样的,只怕世上也找不出两个。四皇子嗤笑。
晋王殿下眼高于顶,帮助这位晏姑娘究竟是因为怜悯老将军遗孤,还是因为皇叔早就对先沈大人的妻子别有他想……
虽未明说。
却给晋王套了一个觊觎人妻。
甚至与人私通的罪名。
清嘉郡夫人美名远扬,本王的确倾慕,只是斯人已逝,四殿下还是慎言为好。
傅朝不急不躁。
沈惊寒的脊背一僵,他能感受到傅朝所说,是真心话。
也就是说,傅朝当着他的面说喜欢他的妻子。
看着躺在傅朝怀中的燕来仪,沈惊寒心底嫉妒疯涨。
他多想冲上去,可他现在是沈惊鹤。
他没有身份、也没有脸面。
很快,太医前来诊治。
只是,诊断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姑娘并无中毒过敏的迹象,只是,被鱼刺卡住喉咙,这才咳嗽不止。
此言一出,四皇子变了脸色。
姜心月更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她明明就是……
住嘴!沈惊寒再也忍不住,朝姜心月吼道。
姜心月木讷讷地愣在原地。
沈惊寒却没空在意她眼底的委屈,朝已经被傅朝扶起来的燕来仪拱手。
转身朝天子回禀。启禀陛下,晏姑娘与臣的大嫂只是容貌相似,并非一人。
天子尚未发话,傅朝已笑道。
本王倒是想知道,为何小沈大人的夫人如此急于证明晏姑娘乃清嘉郡夫人知道的,会夸赞沈大人夫妇挂念亡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沈府上下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这才如临大敌,生怕冤魂追魂索命……
沈惊寒指节攥得发白。
傅朝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钝刀割在心头。
傅朝说的没错,是他对不起仪儿。
场面两极反转。
饶是四皇子与天子不满,也不得不承认。
这颗棋子,他们拦不住,也吃不了。
策安大将军晏来仪,册为永和郡主,赐黄金五百两。
燕来仪俯身。多谢陛下。
月白的罗裙扫过朱红的地毯。
像是梅心点雪,清冷孤傲。
方才,臣女跌倒时沈二夫人也摔了一跤,还烦请太医为沈二夫人把脉,否则臣女实在于心不安。燕来仪看向姜心月。
姜心月脸色瞬间煞白。
不必了,我身子一向安好,不牢郡主与太医费心。
燕来仪转头。小沈大人觉得呢
熟悉的嗓音让沈惊寒心头微颤,不假思索地、他点头应允。
姜心月脸色越来越白,可此情此景,她能依靠的,只有沈惊寒。
太医把脉,眉头却越锁越紧。
沈二夫人……脉象平稳,并无喜脉!
沈惊寒的视线一直落在燕来仪身上,闻言,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姜心月。
太医有无诊错!
太医摇头。微臣从医四十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夫人的确没有身孕,大人若是不信,可召太医院诸位太医细细查问!
怎么会!
姜心月竟然没有身孕!
他森寒的视线扫过姜心月惨白的脸。
对太医的话信了十分。
姜心月没有身孕,那那么多次胎动不安,都是骗他的!
众人的视线又热络起来。
本以为方才指认郡主的戏码已经够精彩。
却没想到,还有一出假孕。
单是假孕倒也罢了,谁不知道,沈家兄弟都是情种,有夫君如此情深义重,又无妾室争宠,假孕的目的是什么
而且,方才丽妃娘娘可是因此特意赏赐过姜心月。
假孕,岂非是打陛下和娘娘的脸面
臣女并非蓄意假孕,臣女素来体弱,身体不调也是常事,况且臣女从未生养过,只听府医诊断便以为自己有孕,实在不是蓄意欺瞒陛下!请陛下饶恕臣女无知之罪!
姜心月重重磕头,额前红肿一片。
簪着发髻的发簪也落了下来,勾出一缕青丝。
狼狈不堪,全然不复方才的趾高气昂。
燕来仪坐在傅朝身边,静静地欣赏着姜心月的惨状。
当日,姜心月用腹中之子,诬陷她,害她吃尽苦头时。
姜心月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陛下,她并非有意欺瞒,臣也有失察之罪,回去后臣必当重重惩处,绝不再犯。
沈惊寒很想质问姜心月,可现在,他在皇宫内,面对的是天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纵然姜心月有错,他也不得不保下她。
他现在是沈惊鹤。
而姜心月,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第十二章
朱红的宫墙下,盏盏宫灯长明。
燕来仪与傅朝并肩而行。
那碗鱼羹,是你换过的。
傅朝摩挲虎头扳指,淡淡嗯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鱼。
翠玉耳珰蹭过燕来仪颈侧,投下一团明亮的光斑。
傅朝眸光微凝。对待同盟,总要知己知彼。
但实际上,这件事,七年前,他就知道了。
他知道她不能吃鱼,不喜吃酸,不喜金饰,更喜通透的绿玉。
连衣衫也更爱浅色,夏日穿菱花罗,冬日穿团花缎。
关于燕来仪的一切,傅朝从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傅朝的回答让燕来仪眼圈发酸。
她与傅朝相识不久,他却能清楚地记得她的忌口。
可与她相识十六年的沈惊寒,十里红妆将她娶回家的沈惊寒,却记不住她的喜好。
甚至将误食鱼肉、濒临死亡的她扔在大相国寺。
郡主留步……
沈惊寒从身后走来。
宫灯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像极了那日,在沈家祠堂为她驱邪时无动于衷的模样。
与沈惊寒一起走来的,还有姜心月。
沈二夫人下一次,可要好好求证,家族承嗣是大事,可别再为沈府丢人现眼。燕来仪笑意盈盈。
姜心月本就窝火,闻言冷笑。郡主倒是攀了个好高枝儿,郡主府尚未修缮,郡主日日与晋王殿下同住,只是郡主也要小心流言蜚……啊……
姜心月话没说完,就见眼前白光闪过。
啪的一声。
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了自己脸上。
燕来仪揉了揉手腕。沈二夫人这话,是该对本郡主说的吗
郡主职位乃陛下亲封,暂住晋王府也是陛下亲口答允,沈二夫人如此发言,是对陛下不满吗
姜心月捂住脸颊,被堵得说不出话。
郡主何必……
啪……
沈惊寒开口,也被燕来仪扇了一巴掌。
但他顾不上脸颊火热的疼痛,熟悉的香气像藤蔓般往他呼吸中钻。
他怔怔地看着燕来仪的手掌,宫灯下,他清晰地看见她的指尖布满伤痕。
敢问郡主,指上伤痕从何而来。
燕来仪扯起唇角,嘲弄不加掩饰。在外流落久了,难免被不长眼的野狗咬伤,多谢小沈大人关心。
野狗……
沈惊寒伫立良久,直到燕来仪与傅朝的背影消失在视野,才转身离开。
是夜,沈府。
姜心月跪在沈惊寒脚边。惊鹤……我承认假孕是我设计,可我也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
沈惊寒眉头紧锁,被女人的哭声扰得烦躁。
我就在你身边,也无通房妾室,你何须争宠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个不存在的孩子,大嫂吃了多少苦头!
提起燕来仪,姜心月眼底划过恨意。
南边水患未清,难保陛下不再派你南下,大哥已经死在南边了,难道你要我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有去无回吗可若是我有了孩子,陛下也不好让你再去赈灾,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姜心月声泪俱下,配上额头尚未消肿的红痕。
楚楚可怜。
沈惊寒沉默良久,终于还是软了心肠。
从今日起,你禁足听雪院,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沈惊寒吩咐完,转身就走。
姜心月扯住他的衣袖。你去哪儿!
我去睡书房。沈惊寒抿唇。
姜心月无力地跌在地上。
眼底的恨意,比夜色更浓。
第十三章
三日后,晋王府。
燕来仪将一封信递到傅朝手中。
殿下兑现承诺,这便是我给殿下的报酬。
傅朝接过信封,却没有立即打开,反而拍了拍手。
不多时,一个衣衫凌乱的男人就被暗卫提了进来。
你猜猜他是谁
看清男人容貌的那一刻,燕来仪觉得有些眼熟。
似乎,曾在沈府见过。
姜心月的奸夫。
燕来仪讶然。
奸夫
小人是六喜班唱戏的,曾在沈府唱过几回戏,后来……沈二夫人便给了我些银子,让我和她……
难怪曾经沈惊寒与沈惊鹤离京之后,姜心月每回都要请戏班入府,难怪,姜心月总借口离席,燕来仪脑海中忽然闪过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原来,姜心月的胆子,比她想象中更大。
这样好的把柄,你打算怎么用
燕来仪眸光微动。
请君入瓮,待鱼上钩。
……
沈府,听雪院。
一切如旧。
唯一不同的是,秋词与姜心月互换了衣裳。
夫人,公子还没消气,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沈府的脸面可就丢尽了,夫人在府中也没法立足的!秋词惴惴不安。
姜心月整理着帷帽,不以为意。
脸面你觉得我如今还有脸面吗只要燕来仪一天不死,沈惊寒就不会全心全意喜欢我。他一日不来,我便怀不上孩子,若是没有子嗣,我在府里凭什么立足!
左右沈惊寒也不会来,你在房里好好待着便是。
交代完,姜心月便离开沈府。
有帷帽遮掩,很快,她就顺利出府。
两刻钟后,姜心月来到酒楼。
方一进门,便被男人拥进怀中。
月儿,你总算来了,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偏你又在府中不得脱身。
男人讨好的语气让姜心月十分受用。
我与柳郎又何尝不是一般心思,府里憋闷得紧,偏我那夫君又无趣,还是柳郎善解人意。对柳生,姜心月原本不做他想,只是,府里太闷,沈惊鹤又跟个木头似的不解风情,她自然要学着给自己找点乐子。
柳生将人打横抱起。这次我学了些新花样,月儿肯定喜欢……
说罢,他拔掉姜心月头上的钗环,急不可耐地俯身吻去。
转眼,房中便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与此同时,沈惊寒受邀来到酒楼。
小沈大人来了,这里有上好的碧螺春,大人尝尝。
傅朝似笑非笑,却并未给人斟茶。
沈惊寒环视四周,却并未见燕来仪的身影。
晋王殿下借郡主之名,邀下官前来,怎么不见郡主。
傅朝呷了口茶。小沈大人对郡主倒是十分关切,丝毫不在意宫宴那夜被郡主掌嘴之事。
掌嘴。
沈惊寒倒希望她再扇自己两巴掌。
是下官唐突,郡主要打要罚都使得,只怕伤了郡主玉手。
话音落,就听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傅朝与沈惊寒起身查看。
却见门外围得水泄不通,隔壁房门大敞,人们议论纷纷。
这不是……六喜班那个唱戏柳公子么
那里面那个女子又是谁。
都滚到床上了,肯定是人家的姘头,你没看见那妇人说是柳生的正妻,千里迢迢从老家赶来逮人了么!
眼见妇人就要床上的女子扯下来,却听见柳生怒喝。
这是沈二夫人,你岂敢对贵人动手!
这一句话,直接点名了姜心月的身份。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除了姜心月,京城何来第二个沈二夫人。
沈惊寒顿觉天旋地转。
他拨开人群,果然见到床上那张熟悉的脸。
赫然是姜心月无疑!
姜心月肩头半露,脖颈胸前尽是暧昧的红痕,胭脂被蹭出唇瓣,唇瓣还有没来得及消退的咬痕。
此情此景,谁还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夫君……你怎么会……姜心月已经完全吓傻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的事情,偏偏会在今日败露。
还恰好让沈惊寒撞了个正着。
姜心月看见姗姗来迟的燕来仪,忽然暴起。是你!是你陷害我!
燕来仪好整以暇。看来,上回给沈二夫人的教训还是太轻了,爱胡乱攀咬人的毛病是一点儿也没改。
沈惊寒回头,一抹月白猝然撞进眼底。
晋王用燕来仪的身份下帖,他前脚刚来酒楼,后脚姜心月与人私通的事便被发现。
太过巧合。
这分明是燕来仪一手策划的圈套!
她料定他一定会来,也料定姜心月会按捺不住。
沈惊寒试图从那双瞳孔中看出一丝慌乱。
但很可惜,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眸只剩下了平静。
在燕来仪的眼瞳深处,他看见自己惨白的面色。
狼狈,憔悴,一败涂地。
燕来仪越是平静。
他便越是心痛。
小沈大人有私事处理,本王也不好在此打搅,仪儿,我们回去罢。
傅朝揽过燕来仪的肩头。
燕来仪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听着周围人对姜心月的指指点点,她只觉畅快。
这样的话,曾经她从牢狱回沈府时,也听过无数次。
风水轮流转。
也该轮到姜心月了。
第十四章
京中消息四通八达。
短短半日。
姜心月的丑闻传遍京城。
沈府老夫人被气得病倒在床,昏迷不醒。
府里奴仆纷纷请辞。
沈惊寒忙得焦头烂额。
然而,沈府的厄运不仅于此。
三月前,柳生曾给了我娘家五十两银子,让我们在朝廷的赈灾船上动些手脚,事后,又给了两百两银子作封口费。午间酒楼抓奸的妇人跪在沈惊寒脚边,颤巍巍开口。
这个消息犹如一记重锤,锤得沈惊寒天旋地转。
柳生一个戏子。
有什么动机要害他兄弟二人。
唯有一人。
姜心月!
难怪三个月前,他与惊鹤南下停泊时船只尚且完好,可等驱船查看灾情时,船舱却忽而散架。
舢板也被人取走,只剩一艘。
他以为是船舶年久失修,却没想到,惊鹤的死,竟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阴谋!
沈惊寒目眦欲裂。
他冲进听雪院,揪住姜心月的衣领。
是你害死了惊鹤!
姜心月被勒得喘不上气。夫君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秋词和柳生已经招供,你不是早已知道我不是沈惊鹤了吗你又在这里装给谁看!
沈惊寒怒不可遏。
惊鹤待你,既温柔又体贴,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不仅背着他偷人,还要害死他!
看着沈惊寒眼底喷薄而出的怒火,姜心月忽然笑了。
她挣开沈惊寒的手。
当年沈惊鹤高中状元,本以为他能一步登天,谁知最后只混了个户部侍郎的位置!你明明比他晚入仕,却能时时刻刻压他一头!我可是京城第一才女,就是因为嫁了沈惊鹤这个扶不上墙的王八羔子!让我在京城抬不起头。
燕来仪一个小小典仪之女,论容貌才情哪一样比得上我,何以让她处处占尽风头!我一步看错,难道就要让我屈居人下几十年吗!我不甘心!
事已至此,姜心月也不再伪装。
就因为我偷情,他就想和我和离,做梦!只要是敢跟我争的人,统统都要去死!
啪……
沈惊寒反手一巴掌。你这个毒妇!
毒妇姜心月拭去唇角血珠,笑得张扬。
可你不是与我同床共枕,为了我,你甚至可以忍心看着结发妻子自杀无数次。
别骗自己了,你明明是喜欢我的。
沈惊寒怒吼。住嘴!
当初,沈惊鹤为了救他而死,加之对姜心月心有愧疚,他才不得不假扮成沈惊鹤。
沈惊寒记忆中的姜心月,温柔、典雅。
所以他待姜心月格外宽和。
可事到如今,他才发觉,姜心月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还有一件事,那个法师是我买通的,那些所谓的驱邪手段,不过是我信口胡诌,我就是想看燕来仪生不如死,想看她低贱到尘埃里。
姜心月伸手在沈惊寒心口画着圈,语气却犹如索命的恶鬼。
你怪我逼走了燕来仪,可你仔细想想……是谁让她顶罪入地牢受牢狱之灾,是谁下令让她跪在雨中掌嘴,向我下跪道歉,又是谁让她滚遍荆棘,十指放血晕死祠堂
是你。
是她宁愿殉情的夫君。
沈惊寒回想起那时自己只顾姜心月有孕,丝毫不在意燕来仪,纵然不忍,也一遍遍劝诫自己,再等一等。
等到姜心月胎像稳固。
等到他心里的愧疚完全消散。
可他的仪儿却在他的等待中,心灰意冷。
彻底离开。
人家现在是高高在上的郡主了,有晋王撑腰,你以为,你还能挽回燕来仪痴人说梦!
我让你别说了!
沈惊寒眼底一片猩红,猛地掐住姜心月的脖颈。
他用的力气极大,很快,姜心月脸色涨得通红。
你知道,晋王为什么帮她吗
因为他喜欢燕来仪,从很久之前,他就喜欢上她了。
不过,他的喜欢,比你更拿得出手。
不!
仪儿是他三媒六聘的正妻!
她说过,要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要他认错。
仪儿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来人,掌嘴!
沈惊寒将人扔在地上。
姜心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人反剪双臂。
无数耳光落下。
扇得姜心月连牙都掉了几颗。
燕来仪恨不得生啖你我血肉,你以为,踩着我的尸骨去讨好她,她就会回心转意她报复的下一个对象,就是你!
沈惊寒咬牙。当初仪儿受的罪,我要你一一饱尝!
当荆棘床抬上来时,姜心月真的怕了。
可沈惊寒没有因为她的害怕而心软。
她被抬着滚过荆棘床,尖锐的棘刺扎进皮肉。
痛不欲生。
沈惊寒……
我是太师之女,你不怕我父亲问罪吗!
你假孕在先,偷人在后,你以为太师还会保你
沈惊寒的话让姜心月彻底陷入绝望。
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对燕来仪下手,求你住住手……
无论她如何呼喊求饶,沈惊鹤只是冷眼旁观。
手指被扎穿,浑身被荆棘扎伤。
终于,在受完六十六鞭刑之后,姜心月彻底昏死过去。
即便这样,沈惊鹤也只让人将她扔进柴房,不许用药,任她自生自灭。
第十五章
没有医药,姜心月背上破的烂的连成一片。
没捱上两日,便死在了柴房中。
沈惊寒得知消息时,人坐在老夫人床前。
他连喂药的手都未曾停顿,好似姜心月的死于他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心月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老夫人头发已经尽数变白。
沈惊寒抿唇。
我已经休书一封,替惊鹤休了她,对外便说她畏罪自缢。至于尸首,随便卷了扔到乱葬岗就是,太师府那边已经将姜心月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母亲不必忧心。
老夫人疲累地闭了闭眼。
是娘的错,娘当初就应该拦住惊鹤,如今弄成这模样,都是娘的错……
老夫人话音刚落。
就听门外侍从来报。
四皇子殿下请二公子过府,说有要事相商。
沈惊寒心头一跳,并不知此时四皇子传召所为何事。
他匆匆起身,往四皇子府而去。
方才进到正厅,一本册子就迎面飞来,砸在沈惊寒脸上。
你做的好事!
四皇子愤懑的声线乍然响起。
沈惊寒捡起册子,粗粗扫了一眼,浑身血液都好似凝固。
当年沈惊寒接手沈家时,沈家正有的一大笔欠款尚未偿清。
为了掩盖这笔亏空,时任户部尚书的沈惊寒第一次滥用私权。
将朝廷下发赈灾的银钱挪用了不少。
天子昏庸不理朝政,在四皇子的授意下。
他一次次从中贪墨,自从晋王羽翼丰满,他们便就此收手。
若不是你为了一个姜心月闹得燕来仪离家出走!宁愿搭上晋王这条线也要拉你下水,这件事根本不会被晋王察觉!
四皇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这件事瞒得一丝风声不露,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来。
这摆明了就是冲着他来的。
而唯一的变数,就是燕来仪。
他知道燕来仪曾是沈惊寒的心爱之人,所以,即便燕来仪撞见他们之间的谈话,他也不怕。
可他还是低估了一个女人的决心。
物极必反。
一个能为夫君殉情的女人在得知自己被欺骗后,恨意必然滔天。
这件事,晋王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到那时,你我都要被送上断头台。
四皇子攥紧手掌。
他对燕来仪情愫不一般,他引而不发,不过是想替自己喜欢的女人出气。你现在,就去晋王府向她请罪,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挽回她的心。否则,以死谢罪。
……
晋王府。
燕来仪正与傅朝下棋。
沈家贪墨一事一旦败露,沈府上下收到牵连,四皇子想必不会坐以待毙,殿下不怕下手过重,四皇子破釜沉舟,对天子动手吗燕来仪摩挲着棋子。
傅朝抬眼,她方才梳洗过,墨黑的长发披在身后,鬓边发丝随风而动,寥落满袖桂花。
……殿下
傅朝回神,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他不敢,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启禀殿下,沈尚书来了。
傅朝毫不意外。嗯,让他进来罢。
沈惊寒走进院中,看见的便是一袭素衣的燕来仪。
安静恬淡、毫不设防。
我有话对郡主说,还请殿下走远些。沈惊寒压下酸楚。
傅朝没说话,起身走到檐廊下。
傅朝的淡定让沈惊寒愈发无地自容。
沈大人此来,想必有要事,还是直说为好。燕来仪将棋子放回棋笥。
沈惊寒低头,径直跪在燕来仪脚边。
语气极尽卑微。
仪儿……我知道错了,姜心月已经被我处死,再也不会有人挑拨离间!你所受之苦,我已让她一一饱尝,仪儿,别离开我,跟我回家好不好
话到此处,燕来仪也不想再演。
她冷笑一声。
家沈惊寒,从你决定和姜心月在一起的时候,沈府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沈惊寒望着她,她眼中的寒意比寒风更冷。
从前是我识人不清,我不知道惊鹤是被她害死的,所以,我才会……
才会什么
燕来仪嗤笑。
才会放任自己三媒六聘的正妻不管,和弟妹浓情蜜意才会明知我无罪却信口雌黄亲手把我推入万丈深渊,让我受无妄之灾,被万人唾骂还是会明知伎俩拙劣却依旧为了让姜心月安心,而让我受尽折磨
沈惊寒,是你对姜心月早有此意,还是你所谓的愧疚,你自己心中有数。
面对燕来仪字字泣血的诘问,沈惊寒喉头仿佛噎了一块顽石。
堵得他压根说不出话来。
沈惊寒颤巍巍掏出一对玉佩。
正是当时被燕来仪掷碎的那双玉佩。
他捡了起来,请能工巧匠修复。
只是再如何修复,也终究回不到原本的模样。
佩此玉者,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如鱼似水,万福金安。
沈惊寒将玉佩捧到燕来仪膝上。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
燕来仪扯了扯唇角,将那双玉佩扔出去。
你觉得,你配吗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攥住男人的心脏,沈惊寒喘不过气来。
仪儿,你当真不爱我了吗
曾经,她捧着一颗真心,全心全意奉献给沈惊寒。
沈惊寒不要,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现在,却来跟她说爱。
何其可笑。
燕来仪猛地攥紧沈惊寒的衣襟。
我当然不再爱你了。现在的我,对你只有恨,我恨不得你立即去死!
巨大的恐慌感席卷而来,沈惊寒落泪。
紧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
如果这次他放手了,他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沈惊寒忽地起身,将燕来仪抱进怀中。
旋即,一把刀抵在了她脖颈间。
冰凉的温度渗进肌肤,饶是燕来仪早已对他失望透顶,此刻也不住感到恶心。
这就是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她依旧是被舍弃的那方。
仪儿别怕,我只要傅朝的命,你在沈府生活了那么多年,你肯定也不想看见母亲死在牢狱里……四皇子已经进宫去了,很快他就会坐上皇位,到时候我们沈家就是功臣,我再请他为我们赐婚,我们还是和和美美的神仙眷侣……
男人湿热的呼吸撒在颈侧,犹如毒蛇吐信。
就在燕来仪准备撞上刀刃时,一柄飞箭,射穿了沈惊寒的手臂。
沈惊寒吃痛的瞬间,她看见傅朝朝自己奔来。
长臂一揽,就将她从沈惊寒怀里救了出来。
沈惊寒妒火中烧,举刀朝傅朝刺来。
傅朝躲闪不及,竟生生抗住匕首。
温热的血液溅到燕来仪脸上。
她瞳孔骤缩。
傅朝明明可以避开的!
傅朝!你没事吧燕来仪匆忙查看男人的伤势。
而沈惊寒早已被暗卫射成了筛子,他瞪大双眼看着满脸焦急的燕来仪。
这样的神情,他并不陌生。
他想起从前,为燕来仪摘花不小心划伤手掌时,燕来仪都要捧着他的手看好久。
可现在,她的温柔,她的关心,从此都不再属于他了。
嫉妒、后悔、不甘、愧疚,无数种情翻涌。
攒聚成一团气堵在喉头。
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惊寒死了。
死不瞑目。
但无人在意。
傅朝垂眸。
别怕。
有她关心,傅朝只觉再重的伤也不疼。
他想替少女擦去脸颊沾染的血迹,一滴温热的泪水,落在了他的指尖。
傅朝慌了神。
别哭,我不疼的。
他慌忙地替她擦眼泪。
可是燕来仪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
扑簌簌落下。
他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救的……
燕来仪哽咽,即便没有她提供的情报,傅朝也未必不能抓住沈家与四皇子的错处。
可他还是帮了她。
帮她从沈家离开,又为她讨来身份瞒天过海。
一饮一食,一针一线,都是傅朝给予。
她仗了他的势,算计姜心月与沈惊寒。
傅朝却丝毫不介意,甚至为了她将沈家贪墨的事情引而不发。
她大仇得报,即便就此死了,也无所遗憾。
可他却为了自己,连命都可以不要。
我认识的燕来仪,从不说气馁的话。我帮你,是因为你本身就值得,你又何必用他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他们死,是他们死有余辜。
而你,应该好好活着。
第十六章
燕来仪在沈惊寒身上付出了十六年。
从六岁,到二十二岁,父母亡故,家族败落,她的生命只剩下沈惊寒。
所以,遭遇背叛时。
燕来仪恨极,可十六年的记忆一朝剥离,她觉得或许自己再活在世上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直到,傅朝义无反顾地朝她扑来。
他的话犹如一束刺眼的阳光,彻底劈开她心底的阴霾。
燕来仪回头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沈惊寒,擦去眼角泪水。
当朝尚书死在晋王府,四皇子一定会拿此来做文章,殿下应该早做准备。
傅朝抿唇。
成败就在今夜,我的人马已在城门外,若得手,我会燃放两支烟花,若子时之后,宫中仍没有动静,你便离开京城。
话音落,暗卫已经齐齐站在傅朝身后,燕来仪心下紧张,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燕来仪没有跟去,她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成为他的软肋,在傅朝离开前,她叫住了男人。
傅朝转身,燕来仪掏出怀中的帕子,缠在了傅朝手掌上,掌心的鲜血很快染红帕子。
我等你。
傅朝唇角上扬,摘下拇指的虎头扳指,套在燕来仪的手指上,只是燕来仪指节纤细,难免有些松垮。
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同你说。有你等,我定然平安归来。
看着傅朝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燕来仪一颗心悬起,她望着皇城的方向。
静静等待。
宫内。
四皇子亲自确认父皇咽了气,才松开捂住父皇口鼻的手。
父皇啊父皇……谁叫你昏庸无能,一个从代国回来的质子,也能把你吓得退避三舍,这皇位,还是儿臣来坐罢。
四皇子转身,将早就准备好的圣旨交到丽妃手中,威胁道。
父皇年事已高,遥感后继无人,特在临终前写下亲笔诏书,交由丽妃娘娘保管,丽妃娘娘可不要记岔了。
丽妃双手颤抖,满脸惊恐。是。
四皇子满意,将丽妃带到大殿中,殿内是被四皇子召来的众大臣。
兵贵神速,即便晋王拿住沈家又能如何,他先一步登基,晋王再想争,也已来不及了。
四皇子看向金灿灿的龙椅,难掩心下激动,正要开口,就听门外倏地响起一道声音。
四皇子殿下且慢。
四皇子后背一僵,见傅朝负剑而来,身后还跟着数十披坚执锐的侍卫,当即呵斥。
你胆敢负剑入宫!岂不是蓄意谋反吗!
傅朝不急不慢,将沈惊寒的尸体往地上一扔。
本王享百姓俸禄,率军士安邦,今日才查明沈尚书贪墨一事,恐宫中生变,故而进宫勤王。
父皇方才薨逝,晋王便带兵进宫,不过晋王来得正好,父皇有遗诏尚未宣读,诸位大臣也在,烦请丽妃娘娘宣召。
四皇子瞥了丽妃一眼。
丽妃展开诏书,神态却已不复方才惊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太祖太宗之基业,临夙夜惕厉,未尝敢忘社稷之重。今沉疴难起,恐大限将至,特颁遗诏以定国本。皇四子秉性敦厚而机变不足,宗室诸王,惟晋王傅朝器识宏远,文武兼资。昔镇北疆平突厥之乱,巡抚江南革漕运之弊,皆显经世之才。着晋王傅朝嗣承大统,百官当以事朕之心事新君。
诏书念罢,四皇子猛然跌坐在地,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丽妃,却见丽妃眼底笑意盎然。
怎么会!
丽妃是傅朝的人!
他千算万算,竟然没有想到丽妃竟是傅朝安插在皇帝身边的棋子!
……
燕来仪在风中坐了两个时辰。
将近子时。
皇宫上空终于咻地炸开烟花。
而与此同时,沉闷的钟声响彻整个京城。
三百声丧钟,昭告天下,天子驾崩。
晋王登基次日,便以徇私枉法贪墨无度之罪发落沈家。
念在沈惊寒与沈惊鹤已然赴死,老夫人年事已高,只将沈家上下贬为庶人。
沈惊寒枭首示众,首级悬挂城门半月,以儆效尤。
太师姜氏,纵女无度,包庇沈家徇私枉法,革职查办。
新帝雷霆手段,朝野上下乃至四海百姓,竟无一人有异议。
可这位万人之上的新帝,却走下龙椅,捧了皇后册宝送到燕来仪手中。
昨夜匆忙,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
傅朝单膝跪地,玄色衣袍曳在金砖之上。
他仰头,目光灼灼,字字郑重。
我喜欢你。
男人眼中,爱意毫不掩饰。
燕来仪脑海中忽然闪过一瞬回忆。
记忆中,少年在富丽堂皇的马车中。
掀起一方车帘。
定定地看着她。
燕来仪垂眸。
虎头扳指在藻井投下的日光下泛出耀眼光晕。
可是……
话音未落,傅朝便先一步开口。
除你之外,我不会有任何女人,皇位、天下、真心,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都给你!所以……别急着拒绝我,好吗
我可以等。
他已经等了她七年。
再等几年又何妨。
即便是一生,他也愿意。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