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冥婚契约
福尔马林的气味像实体化的幽灵,厚重、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消毒水般的死亡气息,顽固地渗透进解剖室每一个角落。无影灯惨白刺眼的光线,蛮横地剥开所有阴影,将金属台面、陶瓷水槽和那些冰冷的器械映照得一片森然。光线落在正中央的人体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蒙着一层象征无菌的惨绿塑料布,如同一个等待被揭开的、巨大而诡异的秘密。
塑料布下,是她。我的新娘。
我,林迟,站在解剖台前,身上的黑色西装僵硬得如同另一层冰冷的外壳。衣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陌生而疏离,与这充斥着化学药剂和死亡预兆的空间格格不入。四周空无一人。没有宾客盈门的热闹喧嚣,没有香槟杯清脆的碰撞,没有婚礼进行曲的庄重旋律,只有头顶通风管道偶尔传来一声低沉的嗡——,像是这座建筑本身在沉重地喘息。空气里漂浮着肉眼看不见的尘埃颗粒,在无影灯的光束里无声地浮沉。
爷爷枯槁的手指牢牢攥着我的手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皮肤深处,带着一种将死之人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执拗。小迟…林家…欠的债…一定要还…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去医学院…找到…那个无名氏…用林家的礼数…娶她进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因极度的痛苦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而扭曲,这是最后的机会…是诅咒…也是…
机会我咀嚼着这个词语,舌尖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一个医学院的学生,为了完成一个封建愚昧的临终嘱托,要在放满了人体标本和浸泡在福尔马林液里器官的解剖室里,迎娶一具冰冷的、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的尸体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我的理智堤岸,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手掌心沁出黏腻的冷汗,濡湿了西装裤粗糙的面料。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沉重而急促,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姓苏。爷爷最后吐出的三个字,成了唯一的线索,一个漂浮在巨大空洞里的名字。苏。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猛地灌入肺腑,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刺着气管。我强迫自己向前挪动了一步。解剖台冰冷的金属边缘贴着我的大腿外侧,寒意透过薄薄的西装裤料迅速蔓延。视线落在塑料布掩盖的轮廓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沉闷的钝痛。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那层隔绝生死的薄布。
指尖触碰到冰冷滑腻的塑料布,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手臂发力,猛地将塑料布掀开!
呼啦一声,脆响割裂了死寂。
她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并非教学用的解剖标本,而是一具完整的女尸,安静地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皮肤是一种毫无生机的、泛着死气的灰白,如同蒙尘的旧石膏,上面不规则地分布着大块大块的紫褐色尸斑,像是大地图上的丑陋污渍。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同样冰冷的金属面上,如同冰冷的海藻。她穿着一件款式极为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白色连衣裙,布料粗糙,毫无装饰,空荡荡地挂在明显过于消瘦的躯体上。裙摆下,露出两只同样灰白、僵硬的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福尔马林的气味更加浓烈地涌上来,几乎化作了粘稠的实体,封住我的口鼻。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滚,胃液灼烧着食道。我猛地侧过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腺分泌出泪水,模糊了视线。
爷爷留下的那只旧木盒就在旁边的工具推车上。我几乎是踉跄着走过去,手指哆嗦地打开盒盖。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枚戒指。样式极其古旧,暗哑的金色指环上,镶嵌着一颗细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红宝石,黯淡无光,像是干涸凝结的血滴。戒指之下,压着一张更小、更旧的纸片,上面用褪色的墨汁写着一个生辰八字,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那日期,赫然是无名女尸被正式登记入库的日子。阴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上来。
礼数…林家的礼数…爷爷的嘱托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神经。没有司仪,没有亲友,只有这无边的死寂和头顶白得刺眼的灯光。我僵硬地转过身,重新面对解剖台上那毫无生气的躯体。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
我…林迟…声音嘶哑破碎,在这空旷冰冷的空间里显得无比微弱,瞬间就被沉寂吞噬,今日…奉祖父遗命…娶你为妻…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从喉咙里艰难地滚落,砸在冰冷的空气中,发出无声的闷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念出来,这更像是一种自我折磨的仪式,一场对荒诞命运的可悲屈服。我颤抖着,拿起那枚冰冷的金戒指。
靠近她。那股终年弥漫在解剖室里的、混合着化学药水和深层腐败的独特气味,此刻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我屏住呼吸,强忍着再次干呕的冲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尝试去触碰她那只搁在身侧的、僵直冰冷的右手。
她的手指冰冷坚硬,如同冻结的雕塑。皮肤接触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反胃感直冲头顶。我咬紧牙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是凭借着一股蛮力,才勉强将那枚细小的戒指套向她唯一能活动的无名指。
金属指环触碰到她无名指僵硬冰冷的皮肤,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下推移,艰难地挤压着皮肤组织,最终滑过指根关节,卡在那布满尸斑的灰白手指上。红宝石黯淡地贴着她毫无生气的皮肤,像一道微小而狰狞的伤疤。
就在戒指触底、完全套牢的刹那——
喀!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如同冰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在这死寂的空间里不啻于惊雷!
2
冰霜新娘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我猛地抬头,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四肢百骸,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一寸寸地、投向她的脸。
方才还紧闭的眼睑,此刻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中,并非预想中的浑浊或空洞。一种奇异的变化正在那里发生。
一片片细密、晶莹剔透的冰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浓密乌黑的眼睫毛根部疯狂地凝结、生长!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流自她体内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将睫毛上沾染的水汽冻结。冰晶越积越多,越结越厚,眨眼间便覆盖了整排睫毛,凝结成一片细小、璀璨、却散发着诡异寒气的白色冰棱,在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折射出森然冰冷的光点!
那景象,妖异得令人魂飞魄散!
时间仿佛被彻底冻住,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恐惧。我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雕,僵立在原地,眼睛死死盯住那排覆盖着冰霜、微微开启的眼睑缝隙,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冰晶生长的细微滋滋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如同地狱的耳语。
下一秒——
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眼白的部分,没有瞳孔的深色。整个眼眶内部,完全被一种浓厚得化不开、仿佛沉淀了无数死亡瞬间的、深不见底的墨黑所占据!那是一种彻底的、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如同连接着宇宙尽头冰冷的虚空,没有一丝属于活物的光泽,只有无尽的虚无和死寂。黑色,浓稠得如同实质的深渊。
这双纯黑的眼睛,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转动,只是直勾勾地、仿佛穿透了我的皮囊骨骼,死死地锁定了我!
嗬——!
一声无法抑制的、极度惊骇的抽气声终于从我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尖锐而短促。恐惧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脏和四肢百骸。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一切,我猛地向后退去,脚踝却狠狠地撞在身后冰冷的金属器械推车边缘!
咣当!哗啦——!
推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上面的解剖盘、镊子、剪刀、量杯等一堆冰冷的金属器械失去平衡,相互碰撞着,发出刺耳欲聋的声响,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
这巨大的噪音在死寂的解剖室里如同爆炸般扩散开来。我的身体随着撞击的剧痛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侧后方倾倒下去,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臀部传来一阵钝痛,但远比不上眼前景象带来的精神冲击。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一刻,就在我后仰、摔落、视线无可避免地扫过她身体的瞬间,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胸口!
灰白色的连衣裙布料,在她心口的位置,赫然被一片深褐近黑、早已干涸凝固的污渍浸染!那污渍的形状……不规则的边缘,中央的位置……
一截冰冷的、闪烁着锋利寒光的金属刀柄,牢牢地嵌在那里!
那绝不是解剖课上使用的普通器械!它的造型极为特殊:修长纤细,通体呈现出一种哑光暗银的质感,线条流畅而带着一种不属于现代医学的、古老而精准的冷峻美感。刀柄末端微微弯曲,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如同弯月般的银环。
柳叶刀!一柄本该在手术台或解剖台上掌控生死的柳叶刀!此刻,却变成了一件凶器,狠毒地刺入一具本应冰冷的新娘胸膛!
嗡——
我的大脑深处,仿佛有一根锈蚀已久的琴弦被这柄凶刀的寒光猛地拨动了!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眼前瞬间被无数疯狂闪动的黑白光影碎片所充斥!光影碎片中,几个模糊却极其关键的意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刻下来:
湿漉漉、冰冷刺骨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幽暗巷口昏黄路灯破碎的光斑,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止境地从漆黑的夜空倾泻而下,敲打着路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哗哗声。
一个同样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身形纤瘦、正趔趄着向前奔跑!裙摆被雨水和地上的污水浸透,紧紧贴在腿上,狼狈不堪。她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镜头猛地拉近!一张脸!惊恐到扭曲的脸!沾满污泥和水痕,嘴唇惨白,眼睛因极度的恐惧而睁得极大,瞳孔放大,死死地瞪视着镜头的方向!
这张脸……这张脸!
解剖台上那张覆盖着冰霜的、刚刚睁开的、纯黑眼睛的脸!
3
血债真相
呃啊——!剧烈的头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忍不住抱住头颅,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汗水瞬间湿透额发,顺着鬓角大滴大滴地滚落。
还没等我从记忆闪回的剧痛和那两张脸重叠的惊骇中缓过神来,一个声音!一个极其沙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铁片互相刮擦、又像无数砂砾在干燥的玻璃管里摩擦的声音,突兀地、清晰地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源,正是解剖台上!
别……
那声音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和难以想象的滞涩。
别碰……那把刀……声音微弱,却像淬了毒的冰针,直刺我的耳膜。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那具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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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胸口的刀柄,随着她发声时胸腔极其微弱的起伏,似乎微微地、极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早已干涸的深褐色伤口边缘,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渗出一股粘稠得如同融化的黑胶般的液体!那液体不同于血液的鲜红,是一种纯粹、污浊、仿佛沉淀了无尽怨恨的浓墨般的暗黑!它沿着刀锋与皮肉接触的缝隙,极其缓慢地向下蜿蜒流淌,在她灰白色的皮肤上,勾勒出一道扭曲的、令人作呕的黑色轨迹!
而她那双纯黑的眼睛,依旧死死地、如同深渊漩涡般锁着我!
那把刀……柳叶刀……冰冷诡异的刀柄……记忆碎片里那张惊恐扭曲的脸……还有这从伤口渗出的、如同活物般的粘稠黑液……无数恐怖的元素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它……那沙哑干涩的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骨髓生寒的执念和穿透力,再次响了起来,每一个字都艰难地摩擦着我的神经,在……等你……
那双纯黑的眼珠,似乎在极其细微地转动,焦点死死地凝聚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冰冷和……嘲弄
……想起自己是谁。
什么!
这最后几个字,如同裹挟着地狱寒气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它在等我……想起自己是谁什么意思!这把刀在等谁等我等我……想起什么!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和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我。我是谁我是林迟!一个医学院的学生!一个被逼迫着来履行荒唐婚约的倒霉鬼!我……
嗡——!
大脑深处那根被拨动的弦再次剧烈震颤!这一次,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一个极其清晰、绝不可能认错的意象,闪电般刺入我的意识!
那柄刺穿她胸口、沾满黑血的柳叶刀!哑光暗银的刀柄!那弯曲的月牙形末端!在记忆碎片那昏暗、充满雨水的背景中,被一只苍白、沾着雨水和泥点、指关节清晰的手紧紧地握着!
那只手……那只手的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几乎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的旧疤痕!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冲上头顶!
我猛地低头,惊恐地、颤抖地看向自己此刻撑在地上的右手!
解剖室惨白的无影灯光下,我的右手腕内侧,一道熟悉的、因为年代久远而颜色变淡、却轮廓清晰的半月形旧疤,赫然映入眼帘!
轰!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了!
碎片!无数杂乱的、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碎片像失控的洪流,疯狂地冲击着我的意识:
雨水冰冷的触感砸在脸上……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小巷里回荡……一个白色身影在黑暗中绝望地奔跑、跌倒……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沾满泥水的脸……还有……还有我自己的喘息声粗重、混乱,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寒意
不!不可能!
不是我!一声失魂落魄、充满了惊恐和自我否认的嘶吼从我喉咙里爆发出来,声音扭曲变形,在冰冷的解剖室里回荡,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我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冰冷的触感也无法驱散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寒意。
我不是!我没有!那不是我!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双手紧紧抱住了头,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里。混乱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我的心脏。
呵…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冷笑,从解剖台的方向传来。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讽刺。
林迟……那声音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凿在骨头上,刀子…不会认错…
闭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歇斯底里地朝着那具本该冰冷、此刻却睁着深渊般黑眸的尸体咆哮,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撕裂,是幻觉!是爷爷的鬼魂在作祟!都是假的!
鬼魂那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我,带着一种浓重得化不开的嘲弄和疲惫,林迟…看看你自己…看看你手上…还有心头…沾的血…
血!
这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撑在地上、沾染了地面灰尘的双手。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但心头……那种莫名的、沉甸甸的黏腻感……
我不信!我猛地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摇晃,指着她胸口那把诡异的柳叶刀,声音尖锐得刺耳,你是谁!你胸口那把刀!那刀是谁的!到底是谁杀了你!
那双纯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吸进去。解剖室里只剩下我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
她沉默了。只有胸口的黑液,如同拥有生命的污秽之物,沿着她的衣襟,极其缓慢地、粘稠地向下流淌了一小段距离,留下一条新的、令人作呕的轨迹。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充满煎熬。
终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冰冷的恨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我叫…苏黎。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被遗忘的身份,杀我的……是我的‘丈夫’。
丈夫!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鼓膜上,嗡嗡作响。爷爷林家阴婚无数混乱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碰撞。那个所谓的丈夫,是完成这场荒诞婚约的我还是……另有其人
不!不可能!我再次嘶吼,试图用声音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梦魇,这婚约是爷爷定的!你只是个……只是个……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尸体可眼前这个会说话、会冷笑、胸口插着凶刀的存在,早已超出了我对尸体的认知。
婚约苏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骨的讥诮,胸口的刀柄随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更多的黑液涌出,林家的‘冥婚契’……沾着血的婚书!把我当成祭品!献给他们供奉的‘冥婚之神’!换你们林家……世世代代的荣华和……子嗣昌盛!
冥婚契祭品冥魂之神
这些完全超出了科学认知的、带着浓郁邪教色彩的名词,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思维。林家那个表面光鲜、规矩森严的百年医药世家背后隐藏着如此血腥恐怖的秘密用活人献祭
这…这太荒谬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信念在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爷爷他…不会……
4
坟山秘影
你爷爷苏黎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那笑声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林守业他当然知道!他就是执行者!选生辰八字……找‘合适’的祭品……再用林家的‘柳叶刀’……在特定的时辰……完成最后的‘仪式’!让祭品的怨魂……永远被束缚在婚契里……滋养他们信奉的那尊‘神’!
爷爷林守业执行者
那个一直威严又有些固执的爷爷那个躺在病床上枯槁的老人他用手术刀……不,是用柳叶刀……亲手结束一个无辜女人的生命,只为了换取家族所谓的福泽
巨大的冲击让我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这比我是凶手更令人难以接受!这是对整个家族根基的彻底颠覆!
你说的‘神’……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艰难地喘息着问道,试图抓住一点逻辑。
东西苏黎那双纯黑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其深沉的、混合着恐惧和滔天恨意的幽光,那不是东西……那是……贪婪和血……滋生的怪物……她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飘忽,仿佛在回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它需要新娘……需要最深的怨念……需要……血祭的契约……才能存在……才能……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猛地转向解剖室紧闭的厚重大门!一股冰冷的、无形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我的心脏骤然沉到谷底!有人来了!而且,来者不善!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锁孔被插入钥匙转动的细微声响!
咔哒……
清脆的解剖声,在死寂的解剖室里如同惊雷炸响!
来了!是看守的老张头还是……其他知道今晚这场婚礼的人无论是谁,被发现在这里,面对一具胸口插着刀、刚被戴上戒指的新娘尸体……后果不堪设想!
冰冷的、带着福尔马林味道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化作沉重的铅块压在胸口。那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恐惧绷紧到极限的气球。我的瞳孔骤然缩紧,全身肌肉瞬间僵硬如铁,血液轰地一声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得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完了!
视线下意识地投向解剖台上的苏黎。那双纯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也正死死地盯着大门的方向,毫无波澜的黑色深处,却仿佛燃烧着冰冷的、能将一切冻结的火焰。她胸口的刀柄,似乎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粘稠的黑液渗出得更快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停止。
吱呀———
沉重的、包裹着铁皮和隔音材料的解剖室大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冷光灯走廊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苍白的亮痕。一个高大、穿着深蓝色医学院保安制服的身影堵在门口。是老张头!他浑浊、带着长期夜班疲惫和一丝习惯性警惕的小眼睛,透过门缝,锐利地扫视着解剖室内。
谁在里面搞什么名堂他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粗嘎嗓门响起,语气不善,带着被打扰睡眠的烦躁,大半夜的,灯亮着还叮铃哐啷响发现什么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解剖台旁边的地上——那一大堆被我刚才撞翻散落的金属器械上,镊子、剪刀、量杯凌乱地反射着冰冷的白光。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混沌。解释说什么说我在和一个死尸举行婚礼然后她突然活了胸口还插着刀任何一个字都足以让我被立刻扭送精神病院或者警察局!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刺得眼角生疼。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老张头那审视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下一秒就要扫到我身上,扫到解剖台上那绝不能被人看到的景象!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的瞬间——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干涩、仿佛破旧风箱在艰难拉扯的咳嗽声,突兀地从解剖台上响起!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空气吸收,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老张头猛地一愣!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见了鬼般的惊骇,顺着声音的来源,移向了……解剖台上那具被塑料布覆盖了大半、但依稀可见人形轮廓的教学标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数秒。
谁!谁在那儿!老张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下意识地向门内踏进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橡胶警棍上,目光死死锁定那具尸体,出…出来!
完了!彻底完了!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再没有任何借口。苏黎那一声咳嗽,彻底把一切都毁了!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解剖台上,那具被塑料布覆盖着的尸体,突然极其剧烈地、如同垂死挣扎般抽搐了一下!
噗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塑料布哗啦作响的声音!
是苏黎的手臂!她那被塑料布盖住的、僵硬的手臂,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重重地、从解剖台边缘滑落下来!灰白色的手腕和小臂暴露在灯光下,上面清晰的尸斑触目惊心!
呃啊——!老张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脖子般的惊叫!他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弹跳了一大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门框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惊恐万状地瞪着那条垂落的手臂,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握着警棍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条死人手臂!还有那声咳嗽!这绝不是幻觉!一个保安,一个每天和这间解剖室打交道的普通人,此刻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恐怖彻底击垮了!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职责带来的最后一丝勇气。老张头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猛地撞上走廊对面的墙壁!他再也不敢朝解剖室里多看一眼,转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如同被无形恶鬼追赶般,跌跌撞撞地朝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狂奔而去!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疯狂回荡,迅速远去。
砰!
解剖室那扇沉重的门,被他慌乱逃窜时带起的风猛地吸上,发出一声空洞而沉重的回响。
死寂,重新降临。
我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已,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冷汗早已湿透全身。整个过程快得如同电光火石,直到老张头消失,那砰然关上的门声在耳边消散,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她是故意的用一声咳嗽和一次伪装的下意识抽搐……吓跑了老张头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解剖台。那层惨绿色的塑料布不知何时被掀开了大半,苏黎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那条滑落的手臂,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软软地垂在解剖台边缘。而她那双纯黑的眼睛,正转向我。
那双深渊般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虚无。
他……走了。那沙哑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戏码与她毫无关系,门外……有车。钥匙……在口袋里。她极其缓慢地、吃力地抬起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臂,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机械,指向我此刻站立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指向……我脚边地上那个被我撞翻的机械车。
车
我茫然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在翻倒的金属推车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沾着灰尘的灰色帆布工具包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提手。那是保安老张头平时收在工具间里的备用杂物包之一,大概是他刚才进来检查时随手放在推车上的,结果被我撞翻了。
钥匙车钥匙
驾驶……离开这里……苏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却异常清晰,去……城西……旧火葬场……后面……坟山……
5
黑暗追击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双纯黑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惊惶失措的影子。
你爷爷……和那些人……很快……就会察觉……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我的心上,沉甸甸的。她艰难地继续说下去,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粘稠的黑暗中费力地挤出,在那里……有我……被夺走的……东西……找到它……才能……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她整个胸腔撕裂的咳嗽打断。她整个人都因为这猛烈的咳呛而抽搐起来,胸口那柄嵌入血肉的柳叶刀剧烈地颤动,更多的、粘稠如墨的黑液汩汩地涌出,迅速染黑了她胸前一大片灰白的衣料。那景象,妖异而恐怖。
呃…呃…呃……咳嗽声如同破败的风箱,在冰冷的解剖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感。
我看着她痛苦抽搐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离开现在开车去旧坟场找东西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是一场更疯狂的噩梦!
为…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充满了混乱和恐惧,那是什么东西我爷爷他们……会怎么样
咳嗽声渐渐平息,苏黎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冰冷的金属台上,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她那双纯黑的眼睛转向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里,似乎翻涌着无数无法言说的东西——刻骨的恨意、冰冷的嘲讽,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深沉的悲哀
因为……她喘息着,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和决绝,你……林迟……是唯一……被那‘契’……选中……能碰那东西的人……
契又是那该死的冥婚契
也因为……她停顿了片刻,那纯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也一同拖入那无光的深渊,你欠我的……血债……
血债!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我摇摇欲坠的理智!
解剖室冰冷的空气瞬间凝固。苏黎最后那句血债,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灵魂深处。恐惧、混乱、还有一丝被残酷真相点燃的、冰冷的愤怒,在我胸腔里疯狂冲撞。我欠她的血债爷爷林家
那柄刺穿她心脏的柳叶刀柄,在无影灯下闪烁着冰冷的、暗银色的凶光。
血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好!那我跟你去!我倒要看看!那该死的坟山里埋着什么!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驱使着我。与其在这里被恐惧吞噬,不如一头扎进那未知的黑暗里,看看这一切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我猛地蹲下身,不顾地上散落的冰冷器械,一把抓住那个灰扑扑的帆布工具包,用力将它从推车底下拽了出来。帆布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手掌。拉链有些卡顿,我粗暴地扯开,伸手在里面胡乱地摸索。指尖很快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几把大小不一的扳手,一把螺丝刀……
再往下!
有了!一个硬硬的、边缘带着锯齿的塑料块状物。
我一把将它掏了出来。
一把普通的汽车钥匙。钥匙链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塑料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印着车牌号:江A·37H56。是老张头那辆破旧的面包车!
钥匙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我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解剖台上的苏黎。她依旧瘫在那里,胸口黑色的污渍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越发刺目惊心。那双纯黑的眼睛似乎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你……怎么走我的声音依旧干涩。她这个样子,别说走出这栋楼,恐怕连动一下都极其困难。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扶我……苏黎的声音极其微弱,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虚弱感,……下台……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福尔马林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涌入肺腑,压下了翻腾的胃液。恐惧依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心脏,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暂时占据了上风。我走上前,避开她胸口那把诡异的凶刀,小心翼翼地伸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不那么笨拙,搀扶住她冰冷坚硬、如同冻僵枯木般的手臂。
触手的感觉……冰冷,僵硬,带着一种死物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沉重感。她的身体似乎完全靠不上一丝力气,沉重得超乎想象。
用……力……她沙哑地提示。
我咬紧牙关,双脚蹬地,调动全身的力气,手臂猛地发力向上提拉!
嗤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她身上那件单薄粗糙的白裙,本就因为胸口的伤口和黑液变得脆弱不堪,在我用力拉扯她手臂时,肩胛骨位置的布料不堪重负,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同样灰白、布满尸斑的皮肤。
而她整个人,也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被我半拖半抱地、极其狼狈地从冰冷的金属解剖台上卸了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她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倾倒,全靠我及时用肩膀和手臂死死地抵住,才没有直接瘫倒在地。
她的头无力地垂在我的肩窝处,冰冷僵硬的脸颊贴着我脖颈的皮肤,那刺骨的寒意瞬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更深层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我窒息。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腔里那柄柳叶刀冰冷的刀柄,隔着薄薄的衣物,抵在我的肋骨旁!
走……她微弱的声音如同叹息,直接呵在我的耳边。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她的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而且完全无法自主行动,全靠我半扶半抱着向前挪动。我们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怪异的姿势,拖沓着脚步,一点点挪向解剖室那扇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大门。
福尔马林的气味渐渐被身后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腐败的死亡气息所覆盖。每走一步,苏黎身体的重量都沉沉地压在我半边身子上,冰冷僵硬,毫无生气。我甚至能听到她关节在移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沉重的门扉被拉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穿堂风灌入,带着校外午夜街道特有的空旷和沉寂气息。走廊另一端,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幽绿光芒在黑暗中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我们挪出解剖室。
就在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的瞬间,苏黎的身体猛地一沉!仿佛刚才那短暂移动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连最后一丝支撑也消失了。她整个人如同一座冰雕,直直地向下滑坠!
喂!我惊叫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收紧,用尽全身力气想架住她。但她下滑的力量太猛,我的脚下一个趔趄,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钻心的疼痛传来。我闷哼一声,用身体死死地顶住她,才避免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她冰冷的额头抵着我的下颌,深黑的发丝蹭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那柄柳叶刀的刀柄,隔着衣物清晰地硌着我的肋骨,冰冷的触感仿佛能冻伤骨髓。
苏黎苏黎!我急促地低声呼唤,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发颤。走廊里死寂一片,只有我沉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肩窝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气息拂动。
……没事……她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传来,气息拂过我的皮肤,冰冷刺骨,……走……继续……
我咬紧牙关,强忍着膝盖的剧痛,用肩膀和手臂拼尽全力将她沉重的身体重新向上托起,几乎是咬着牙拖着她,一步一挪地朝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外的安全通道门挪去。每一步都伴随着身体不堪重负的颤抖和骨骼的呻吟。
终于挪到了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边。我腾出一只手,颤抖着用力推开。
外面是连接教学楼后巷的水泥楼梯平台。午夜的风毫无遮拦地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城市深处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冷战。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稍微驱散了一点那令人作呕的腐坏气息。
我扶着苏黎,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鬓角,顺着脸颊滑落,和灰尘混合在一起。膝盖的疼痛仍在持续。苏黎的头靠在我肩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覆盖着那骇人的纯黑眼眸,一动不动,仿佛失去所有知觉。
短暂的喘息。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探头向下望去。
后巷狭窄而阴暗,两边是高耸的砖墙,常年不见阳光,角落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一些建筑垃圾。惨淡的路灯光晕从巷口勉强透进来一点,在地面积水和油污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就在楼梯下方不远处,紧靠着墙边,停着一辆破旧得几乎散架的灰色面包车。车身布满刮痕和锈迹,一块褪色的白漆写着医学院后勤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车牌正是老张头的那辆:江A·37H56。
目标就在眼前!但看着陡峭的水泥楼梯,再看看身边这具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尸体,我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选择。必须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架起她冰冷沉重的身体,咬紧牙关,几乎是抱着她,一步步极其谨慎地向下挪动。每一步台阶都如同漫长的跋涉。苏黎冰冷的身体像一个巨大的负担,拖拽着我。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生怕一个失误就带着她滚落下去。
汗水模糊了视线,膝盖的疼痛愈加剧烈。就在我们终于艰难地挪到最后几级台阶,眼看就要踏上平地时——
苏黎的身体猛地一颤!
呃!一声极其压抑、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闷哼从她喉咙里滚出!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粘稠、带着刺鼻腥臭气味的黑色液体,猛地从她胸口的刀伤处喷溅出来!
噗嗤!
温热的、如同浓墨般的液体,直接溅射在我的脖颈和侧脸上!那触感温热粘腻,腥臭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带着一股铁锈和深度腐败混合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啊!我惊骇地低呼一声,本能地想要偏头躲避,脚下一滑!
重心瞬间失控!我抱着苏黎,两人同时失去了平衡,如同两袋沉重的沙包,狠狠地朝着最后一级台阶下的水泥地面摔去!
砰!哗啦!
沉重的撞击声和散落的垃圾声骤然响起!我的后背和臀部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眼前一阵发黑。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苏黎的身体失去支撑,猛地从我怀里滚落出去,重重地摔在一旁废弃的破旧课桌椅上!
哐当!稀里哗啦!
腐朽的木架和生锈的铁管被她沉重的身体砸得散了架,一阵尘土飞扬。她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陷在那堆垃圾里,一动不动。胸口的黑液依旧不断涌出,迅速染黑了身下灰扑扑的水泥地面。
呃……我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后背和臀部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脸上和脖子上粘腻冰冷的黑液还在流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挥之不去。
完了……都完了……
这念头刚升起——
巷口的方向,毫无征兆地,猛地射来两道刺眼得如同手术刀般雪亮的白光!
紧接着,引擎沉闷的咆哮声由远及近,如同饥饿野兽的低吼,撕裂了午夜的寂静!
一辆车!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越野车!如同从黑暗中扑出的庞大猎食者,毫无预兆地、带着一股蛮横的杀气,咆哮着冲进了狭窄的巷口!车轮碾过地面的积水,溅起浑浊肮脏的水花!车头那两道强光如同巨大的探照灯,瞬间将阴暗的后巷照得亮如白昼,也将狼狈蜷缩在地上的我和旁边垃圾堆里一动不动的苏黎,彻底暴露在强光之下!
强烈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林家!他们……来了!来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