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都市小说 > 山河提灯 > 第一章

永徽四年,长安夜宴万人空巷。
我作为弃妃之女被遗忘深宫,驭鸟之术唯与青雀为伴。
那日谏议大夫裴珩坠塔濒死,我救他时惊觉他怀揣半块虎符。
深夜母妃遗物青鸾镜忽现血字:莫信圣人。
而我竟在镜中看见裴珩与太子密谋弑君——
可明明三日前,裴珩才红着眼跪在我面前,赠我他贴身玉佩:
殿下,若臣说愿做您最锋利的刃,您可愿一争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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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四年的上巳节,长安城火树银花,彻夜不眠。曲江池畔笙歌鼎沸,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百姓翘首瞻仰天家威仪,歌颂着海晏河清的盛世图景。
皇城深处,却是另一个世界。
冷宫的飞檐割开一轮冰冷的圆月,枯枝在风里刮出嘶哑的调子。我坐在庭前石阶上,伸出手,一只羽色黯淡的青雀落于指尖,喙里叼着半块干硬的胡饼。
只剩这些了我低声问。
青雀小脑袋一点,咽下饼渣,黑豆似的眼珠瞅着我。它是我为数不多的耳目之一,从宫外衔回些零碎消息,或是从尚食局偷些残羹冷炙,养活我这个被遗忘的弃妃之女。
远处夜宴的喧闹声渺茫得像是另一个王朝的梦。这里只有死寂,和经年不散的霉味。
母亲死的那年,我才七岁。他们说她疯了,用一根衣带将自己悬在了这道横梁下。我被挪到这处最偏僻的宫苑,自生自灭。唯一的遗产,是她故土南境传来的、那点见不得光的驭鸟之能。还有一面她视若生命的青鸾衔枝铜镜,日日擦拭,不许有一丝灰尘。
殿下!殿下!
压低的、急促的呼唤从月洞门外传来,杂着踉跄的脚步声。
我心猛地一跳,指尖青雀惊飞。这个时辰,谁会来这鬼地方
身影跌撞而入,是谏议大夫裴珩。
他官袍凌乱,襟前浸染着大片深色,不知是血是酒,往日清举仪态荡然无存,苍白脸上黑眸却亮得骇人,直直向我扑来。
我惊得后退,脊背抵上冰凉的廊柱。
他却在我身前三步处猛地跪倒,喘息粗重,泥土与铁锈气扑面而来。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死死塞入我手中。
触手冰冷,是一枚极品白玉佩,雕着云水螭纹,此刻却沾着他的体温与…一抹湿黏的鲜红。
殿下…他抬头,眼眶是红的,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赤诚与绝望,若臣说…臣愿做您最锋利的刃,您可愿…一争这天下
风声鹤唳,远处宴乐缥缈如仙乐。
我僵在原地,掌心玉佩烫得灼人。一个近乎边缘的皇女,一个天子近臣。荒谬。
裴卿醉了。我试图抽手,声音干涩,此非戏言,慎之。
他手指非但不松,反而更用力,攥得我指骨生疼。臣从未有此刻清醒!他眼底红得滴血,陛下…陛下年事已高,太子柔懦,诸王虎视!殿下,您身上流着圣后与南境凤凰的双重血脉,岂能终生困于这腐草之地!
我的心狠狠一撞。圣后,我的祖母,那位传奇的开国皇后。凤凰,南境遗族对母亲一脉的尊称。这些称谓久远得如同前朝旧梦。
你究竟…
话未问出口,他忽然剧烈呛咳起来,呕出一小口发黑的淤血,身子晃了晃,强自撑住。他深深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永生难忘——有决绝,有托付,更有一种濒死般的哀切。
信我…他哑声挤出最后两个字,猛地起身,踉跄着消失在浓稠夜色里。
徒留我怔立风中,对着掌心带血的玉佩,心跳如擂鼓。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裴珩的话像投入死水的巨石。争天下我一个靠着鸟儿偷食才勉强不饿死的弃妃之女
可笑。
却又……蛊惑人心。
次日黄昏,消息才由几只麻雀叽喳着拼凑传来:昨夜有人从凌烟阁高台坠下,侥幸未死,被内侍省悄无声息抬走了。
我眼皮突地一跳。裴珩昨夜的狼狈……坠塔
鬼使神差,我遣了最机灵的青雀去探。
雀儿归来时,羽翼惊惶,在我耳边急促鸣叫。它所描述的方位、场景,还有那身破碎的绿色官袍……
再无犹豫。
我避开零星宫人,凭着驭鸟之术感知生灵气息,寻至宫中一处废弃道观后的矮林。浓重血腥气引来了乌鸦,正盘桓不去。
他躺在一片断壁残垣下,脸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官袍破碎,身下泥土被血浸透。
竟真是裴珩。
我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探他鼻息。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
还活着。
我撕下裙摆内衬,试图为他按住身上几处最骇人的伤口。指尖触及他冰冷肌肤下的微弱心跳,一下,又一下,顽强得令人心惊。
匆忙间,我的手指无意划过他紧贴里衣的某处坚硬。
冷铁特有的质感,形状……半只猛虎。
半块调兵虎符
救他性命的手僵在半空。谏议大夫,天子近臣,怀揣此等之物,坠塔重伤……
我心乱如麻,却不敢耽搁,咬咬牙,用尽力气将他拖到更隐蔽的破败神龛后,草草用枯枝败叶遮掩。又唤来几只大型的寒鸦,命它们去衔些止血的草茎,再盯紧四周。
做完这一切,我仓皇退离。心口的悸动几乎要撞出来。
返回冷宫,已是夜幕深垂。
扑灭灯,我蜷在榻上,裴珩染血的脸、那半块虎符的冰冷触感,在黑暗里反复浮现。
莫信圣人……
谁在说话
我骤然睁眼,冷汗浸透寝衣。
室内空无一人。唯有母亲那面青鸾铜镜,在从窗棂漏下的微弱月光里,泛着诡异的幽光。
镜面之上,缕缕暗红正在缓缓流淌、汇聚,如同新血的溪流,最终凝成四个触目惊心的血字:
莫信圣人。
我骇得屏住呼吸,手脚冰凉。
血字停留数息,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画面陡然清晰——不再是映照出我惊恐的脸,而是现出一间密室景象!
烛火摇曳,映出两张脸。
一张是当朝太子,我的长兄,面色阴沉,指尖急促地点着桌面。
另一张,竟是……裴珩!
他侧身而立,侧脸线条冷硬,哪还有半分昨夜跪在我面前的红眼脆弱他只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镜面传来,模糊却字字如冰:
……三日后,陛下于骊山温泉宫……必一击毙命。
太子抚掌,脸上浮出扭曲的笑意。
镜中画面戛然而止,恢复成冰冷的铜面。
我瘫软在地,牙齿磕碰出声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弑君裴珩和太子密谋弑君
可明明……明明他昨夜才……
殿下,若臣说愿做您最锋利的刃,您可愿一争这天下
那绝望又炽热的声音犹在耳畔。
那枚带血的云水螭纹玉佩,此刻正紧贴在我心口,冰冷,沉重,烫得烙人。
镜子在地上幽幽反着光。
信谁
镜中冷厉的谋逆者还是昨夜那个跪地泣血的臣子
风声呜咽,像无数亡灵在窗外尖啸。
我缓缓攥紧了胸前的玉佩,指甲掐入掌心,刺痛让我一点点找回涣散的神智。
漫长的、被遗忘的冷宫岁月第一次被如此尖锐的危机刺破。
棋局已开。
而我,似乎已是那枚过了河的卒子。
那枚沾血的玉佩在我掌心沉甸甸地发烫,寒意却顺着脊椎骨缝一路攀爬,冻结了四肢百骸。
镜中血字未散,裴珩与太子密谋弑君的冰冷话语犹在耳畔嗡嗡作响。可昨夜他跪在我面前,那双染血赤红的眼,那绝望又炽烈的恳求,同样真实得灼人。
信谁
这深宫吃人,从不露齿。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冰冷的恐惧攥紧心脏,几乎让我窒息。但另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东西,正刺破这十七年死水般的蛰伏,破土而出——是求生欲,混杂着被巨大阴谋选中的、战栗的悸动。
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像母亲一样,化作宫闱秘闻里一缕模糊的冤魂。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我倏然清醒。我猛地扑到那面仍在幽幽反光的青鸾镜前,镜面已恢复寻常,只映出我苍白失血、惊惶未定的脸。我颤抖着手抚摸冰冷的镜面,那四个血字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逼仄的噩梦。
不是梦。
玉佩的棱角硌着皮肉,裴珩的血迹早已干涸发暗。
我霍然起身,胸腔里那颗心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不能再等!裴珩还藏在那个破败的神龛下,重伤濒死,他是这一切唯一的线头!
夜风透过破旧窗棂,呜咽作响,像无数阴魂在催促。
我撕下寝衣最柔软的里衬,抄起桌上半壶冷掉的茶水,又从母亲旧妆奁底层翻出一小瓶不知何年留下的金疮药。动作快得近乎仓皇。
推开殿门,冷风裹着湿寒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沿着记忆中最偏僻的路径,借着云层掩月的微弱光线,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潜向那处废弃道观。
一路上,耳力前所未有地敏锐。远处巡夜侍卫沉重的靴声、更夫梆子空洞的回响、甚至野猫掠过屋脊的轻响,都让我心惊肉跳。每一片摇曳的树影都像是潜伏的杀机。
终于摸到那处断壁残垣。血腥气更浓了,混杂着夜露和腐叶的味道。
拔开枯枝,裴珩依旧躺在那里,姿势未变,脸色在微弱月光下白得像玉,呼吸轻得几乎断绝。
我蹲下身,指尖再次探向他颈侧。
微弱的搏动仍在持续。他还活着。
我咬开茶壶塞,小心润湿他干裂的唇,然后屏住呼吸,开始清理他额角、手臂上最骇人的伤口。冷茶混着血污淌下,我用手帕蘸湿,一点点擦拭。他的身体冰冷,只有在药粉撒上去的瞬间,肌理才会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一下,喉间溢出极轻微的一声闷哼。
我的心也跟着那抽搐猛地一缩。
若镜中所见为真,此人便是十恶不赦的弑君逆贼。
若他所言为实……
我甩甩头,摒弃杂念,专注于手下。动作必须快!
就在我撕下布条,试图将他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包扎起来时,头顶上方极高处——凌烟阁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异响,像是瓦片松脱。
我浑身一僵,瞬间扑灭身边照明的小灯笼,整个人伏低,紧紧贴在裴珩身侧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夜视能力不及飞鸟,但我驭鸟之术所赋予的感知却提升到极致。我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散入周遭环境。
……没有脚步声。
……没有衣袂摩擦声。
……甚至没有活人应有的体温气息。
只有一种冰冷的、黏腻的注视感,从高处落下,蛇一般缠绕过这片区域,细细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片阴影。那感觉并非针对我,更像是在……搜寻、确认。
是针对裴珩还是针对可能出现的救他之人
我伏在裴珩冰冷的身侧,一动不敢动,冷汗浸透后背,心跳声在死寂里放大到震耳欲聋。时间流逝得无比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我仍不敢立刻动弹,又等了仿佛一辈子那么长,确认再无任何异样,才敢极轻微地抬起头。
夜空寂寥,凌烟阁高耸的轮廓沉默地嵌在夜幕里,不见半点人影。
刚才……是什么
是镜中背后之人在确认裴珩的死亡还是另一股势力
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再次攫住我。这潭水,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浑。
我必须知道答案。
包扎的手加快速度,最后打了个结。我深深看了一眼裴珩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宇,将他重新用枯叶遮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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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决然离开。
我没有回冷宫,而是绕到了更远处御花园的偏僻角落。那里有一棵极高的古槐,是许多禽鸟夜栖之所。
我站在树下,闭上眼,凝神静气,将一缕极细微的意念通过指尖轻触树皮传递出去。那是母亲教过的,与飞禽沟通最隐秘的方式,以自身精血气息为引,换取暂时的、超越物种的感知共享。
代价是精力短时间内急剧耗损。
几只夜枭最先回应,扑棱着翅膀落在近处枝头,歪着头看我。接着是更多麻雀、乌鸦、甚至几只难得一见的青雀,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汇聚而来,黑压压地落在枝桠上,无数点晶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它们是我遍布深宫的眼线。
去,我压低声音,气息因耗费心神而微喘,盯紧东宫,一饮一食,出入人等,悉数报我。
一部分鸟儿振翅而起,融入夜色。
盯紧凌烟阁,任何异动,尤其是……非人的气息。
又一部分飞走。
还有……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那枚玉佩冰凉的纹路,查谏议大夫裴珩,今日坠塔前后,所有行踪,见过何人,说过何话。
最后几只最机警的寒鸦悄无声息地滑翔离开。
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仰起头,透过交错枝桢,看见墨蓝天幕上几粒疏星,冰冷地闪烁着。
长安城的狂欢早已落幕,死寂的皇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我已经踏入了它布满利齿的口中。
青雀镜,血字,虎符,弑君阴谋,双面的裴珩。
线索纷乱如麻。
但我已知,从裴珩跪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从镜子映出血字的那一刻起,我早已被卷入漩涡中心。
退无可退。
那么,便争一争吧。
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天下,只是为了……活下去。
弄清楚,谁想我活,谁想我死。
还有,裴珩,你究竟,是哪一边的
夜色浓稠,回答我的,只有远处传来的一声模糊更漏,以及胸腔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的搏动。
冷汗还腻在背心,御花园泥土的湿腥气混着指尖残留的、裴珩血的味道,钻进鼻腔。
我扶着古槐粗糙的树干,强行压下因驱使鸟群而翻涌的虚乏。东宫,凌烟阁,裴珩……蛛网般的指令已撒出,此刻,我只能等。
回到冷宫时,天边已透出蟹壳青。殿内死寂,那面青鸾铜镜静静搁在案上,冰冷,沉默,仿佛昨夜那淌血的字与惊心的密谋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胸口的玉佩硌着皮肤,提醒我真实的分量。
我无法安坐,指尖拂过镜面冰凉的鸾鸟纹路,母亲模糊的容颜在记忆里一闪而逝。她擦拭这镜子的模样,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莫信圣人……我喃喃重复镜中血字。圣人,指的是陛下还是……泛指至高无上的权力
心乱如麻。
几声极轻的笃笃声敲在窗棂上。
我猛地回神,推开窗。一只羽翼未丰的麻雀跳进来,叽喳急促,小脑袋不停点动。
是今早派去东宫的那一批里的。
它带来的不是消息,是一件实物——一小片被啄下来的、边缘焦糊的浅黄色符纸残片,散发着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檀腥气。
麻雀的意念断断续续传来:东宫后殿……瓦下……藏着这个……很多……气味讨厌……
我的心猛地一沉。东宫,符纸厌胜之术这是宫中最忌讳的东西!太子他想做什么
不待我细想,窗外扑棱声又至。这次是只乌鸦,喙里衔着一小根沾满泥污、却仍能看出原本是金线的丝线。它丢在我面前,哑声叫了几下。
它的意念更清晰些:凌烟阁……顶楼……碎瓦片里……找到这个……还有……冷……很冷的气息……不是活人……
金线,非活人的冰冷气息……坠塔的裴珩,怀揣虎符,遭遇的难道不是意外
指尖捏起那根金线,冰冷黏腻的感觉顺着指腹蔓延,激得我汗毛倒竖。
最后回来的是一只青雀,它绕着我飞了三圈,声音哀戚。它什么也没带来,只传递来一幅模糊的画面:夜色里,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值房外交谈,其中一个,背影极像裴珩,另一个……穿着内侍省的低等宫人服饰。紧接着便是剧烈的晃动和坠落感,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和远去的、极轻的脚步声。
裴珩坠塔前,见过一个内侍省的人
是谁
麻雀、乌鸦、青雀带来的碎片在我脑中疯狂冲撞:东宫的诡异符纸,凌烟阁顶的非人气息和金线,与内侍省宦官接触后坠塔的裴珩……
内侍省!
这三个字像一道冷电劈开迷雾!
陛下近身侍奉、传达旨意、掌管内宫事务……若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
我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一个极其大胆、冒险的念头窜了出来——我必须去一趟内侍省!不是公然闯入,而是要用别的法子。
我重新闭上眼,竭力凝聚起因一夜未眠和过度驱鸟而涣散的精神。意念比之前更加细微,像一缕游丝,飘向皇宫中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砖缝里,地穴下,水道中。
我在召唤那些真正无人留意、却能无孔不入的小东西。
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细微地响起。几只灰褐色的老鼠从殿角阴影里钻出,绿豆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小心地靠近我脚边。还有更多我看不见的,但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耗费的心神更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我蹲下身,将指尖那根从乌鸦处得来的、沾染着非人气息的金线,以及麻雀衔来的那片焦糊符纸,递到为首那只最壮硕的老鼠面前。
去内侍省,我低声说,气息微促,找到有这两种气味的地方,记住那里的布局,听着那里的每一句话。
老鼠耸动着鼻子,仔细嗅着金线和符纸,片刻后,叼起那两样细小物件,转身飞快没入黑暗,身后跟着窸窣作响的一片细碎脚步声。
我脱力般靠回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加漫长。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直到日头西斜,惨淡的阳光斜照入殿,那几只老鼠才去而复返。
它们空着嘴回来,但为首的那只人立而起,前爪焦急地比划,尖细的意念混乱地涌入我脑海——
内侍省最深处的廨房……藏着很多那种焦糊符纸……还有那种冷冰冰、不像活人的气息……有人在低声说话……提到骊山、时辰、不能有失……还、还提到了……
老鼠的意念忽然充满恐惧,瑟缩了一下。
……提到了冷宫里的那个……眼睛太多……留不得……
我的血瞬间凉透了。
他们发现我了因为鸟群异常的动向
杀局已张网以待。
我不是棋手,我甚至不是过了河的卒子。
我只是一枚……即将被碾碎的棋子。
巨大的恐惧攫住我,几乎要将我溺毙。但就在这灭顶的绝望中,一股极强的愤懑与不甘猛地冲了上来。
凭什么!
十七年冷宫苟活,从未碍着谁的路!为何连这最后一点生机也不肯放过!
镜中血字,裴珩的血,东宫的符,凌烟阁的鬼魅,内侍省的杀机……一切碎片在此刻疯狂旋转,骤然指向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可能!
若……若想弑君的,根本不是太子和裴珩呢
若那镜中景象,是有人刻意让我看到的呢
若那莫信圣人的圣人,另有所指呢
青鸾镜是母亲遗物……母亲来自南境……
南境!
那个传闻中巫蛊之术盛行、与中原皇室关系微妙的地方!
我猛地扑到镜前,手指死死抠住镜缘,瞪着镜中自己惊惶失血的脸。
你是谁你想告诉我什么
仿佛回应我的心念,镜面忽然又漾起水波般的纹路!
这一次,没有血字,没有影像,只有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带着南境特有柔软腔调的女子吟唱,像是隔了遥远的水波传来,哀婉凄迷:
……月碎……骊山……汤……魂兮……归故……
吟唱戛然而止。
镜面恢复冰冷。
我僵立原地,浑身血液奔涌呼啸。
骊山!温泉宫!
和老鼠听来的、镜中裴珩密谋的地点,完全吻合!
这不是阴谋。
这是阳谋!是警告!是借我的眼、我的耳,甚至可能借我的口,去揭开一个惊天秘局!而布局者,根本不在乎我发现与否,因为我一—冷宫弃女,无凭无据,说出的任何话都只会被当成疯子的呓语,甚至……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眼睛太多……留不得……
内侍省的杀机已迫在眉睫。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坐以待毙!
裴珩!
他现在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可能知晓部分真相的人!他必须活下来!
我猛地转身,从母亲旧妆奁暗格里摸出一把蒙尘的、镶嵌着暗淡宝石的短匕,塞入袖中。又将所有能找到的金疮药和之前备下的干净布条揣入怀里。
推开殿门,夕阳的血色余晖泼了我一身。
我朝着那处废弃道观,发足狂奔。
风声掠过耳畔,带着黄昏的凉意和某种铁锈般的腥甜气味。
穿过最后一道荒芜的庭院,冲进断壁残垣的阴影里——
我猝然顿住脚步,血液瞬间冻结。
神龛下,枯叶被扒开,空空如也。
裴珩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一道拖曳的血痕,蜿蜒指向更深的黑暗。
以及,血痕旁,一枚深深钉入泥土里的——
玄铁令牌。
上面刻着内侍省的徽记。
那枚玄铁令牌像毒蛇的獠牙,冰冷地楔入泥地,也楔入我的视线。
裴珩不见了。
被拖走了还是……自己走了
内侍省的人来过了。他们找到了他。留不得——三个字化作实质的寒气,瞬间攫紧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不能慌。我猛地吸气,冷冽的空气割过喉咙。蹲下身,指尖避开令牌上阴刻的徽记,轻轻触碰旁边的拖痕。血迹尚未完全干涸,黏腻湿冷。方向……指向道观更深处废弃的殿阁。
那里蛛网密布,椽梁腐朽,是连巡夜侍卫都懒得踏足的绝地。
他们把他拖进去处理还是说……
我悄无声息地跟上那断断续续的血痕,袖中短匕滑入掌心,冰冷的触感勉强维系着一丝镇定。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血迹蜿蜒没入一扇半塌的殿门。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菌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新鲜的血腥气。
我贴在门边,屏息倾听。
死寂。
只有风穿过破洞窗纸的呜咽。
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驭鸟意念,一只夜蛾懵懂地飞入殿内,成为我短暂的眼。
通过它模糊的感知——殿内无人。只有角落里一堆杂乱的痕迹,以及地上更深的一滩污血。
他们不在。走了。
心沉下去,又莫名吊起一半。至少,没当场杀了他。拖走一个将死的朝廷命官,比处理一具尸体更麻烦。他们想要什么
我闪身入内,借着残破屋顶漏下的微光,迅速检视那滩血旁零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靴底纹路……是内侍省低等杂役常穿的软底鞋。还有一道更深的拖拽痕,指向后墙一处早已废弃的、用来运送杂物的窄小角门。
门外是通往西内苑的偏僻宫道。
他们把他带离了这里。带去了西内苑那里有内侍省管辖的诸多库房和僻静廨舍!
必须跟上!
我刚要转身,眼角余光忽然被血泊旁一点微弱的反光吸引。不是令牌的玄黑,是一种……温润的白。
心漏跳一拍。我扑过去,指尖颤抖地拨开浮土。
是半块玉佩。云水螭纹,极品白玉,断裂处嶙峋尖锐——正是裴珩昨夜塞给我的那枚的另一半!上面沾满了泥和血,显然是在挣扎拖拽中从他身上掉落,或是……被刻意遗落
他掰断了它为什么一半给我,一半留在此地
信物警告还是……求救
我死死攥紧那半块残玉,冰冷的棱角刺痛掌心,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流从中渗透而出,极细微,却顽强地钻入我的经脉,瞬间抚平了部分因过度驱鸟而耗损的精神力。
这玉……有古怪!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我将残玉和玄铁令牌一同塞入怀中,闪出角门,沿着宫道上几不可辨的新鲜拖痕和零星血点,向西追去。
夜色成了我最好的掩护。我将驭鸟的感知扩散到极致,避开偶尔路过的巡逻队,像一道紧贴着墙根的影子。
拖痕在一处偏僻的、挂着内侍省殓房木牌的院落后门消失了。
殓房!
他们把他当成了死人送进来还是说……这里就是处理麻烦的地方
胃里一阵翻搅。我强压下恶心,绕到院子侧面的高墙下。墙内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无,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混着腐朽气的味道。
无法再驱使鸟雀或鼠类进去,里面的死亡气息会让它们本能地惊惶逃窜。
只能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墙边一株半枯的老槐树上。枝桠恰好伸过墙头。
攀爬的动作因生疏而笨拙,指甲刮蹭着粗糙的树皮,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终于,我伏在墙头,向下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正对面一间大屋亮着昏黄的灯火,窗户纸上映出两个晃动的、穿着内侍服饰的人影。
……真晦气!还没断气就往这儿送一个尖细的嗓音抱怨。
少废话,上头让扔这儿就别多问。动作快点,处理干净了事。另一个更阴沉的声音催促。
啧,这血流的……喂,你说,谏议大夫好端端的怎么……
想活命就闭嘴!这儿的规矩忘了只管收,不管问!
处理干净……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要做什么
吱呀——一声,里屋的门似乎被推开,有重物被拖拽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
我咬咬牙,看准院内阴影最浓的一处角落,纵身跳下。落地瞬间翻滚卸力,还是震得脚踝生疼。
屏息贴墙靠近那亮灯的屋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声和某种金属刮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透过门缝,我看到屋内景象——裴珩被随意扔在一张铺着脏污油布的木板上,脸色死白,毫无声息。一个中年宦官正背对着门,在一个木盆里哗啦啦地洗着手,盆中水已泛红。另一个年轻些的,则拿着一把小小的、类似刨刀的工具,正在打磨旁边桌上另一块……新的身份木牌
他们要伪造他的死亡,将他在这里彻底处理掉!
洗手的宦官甩着水珠转身,看向木板上的裴珩,皱了皱眉:啧,这脸倒是生得齐整,可惜了……喂,麻利点,先把衣服扒了,看看身上还有什么零碎……
年轻宦官放下刨刀,朝裴珩伸出手。
就是现在!
我猛地推开门,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变形:住手!
两个宦官骇然回头,年轻的那个吓得直接跌坐在地。洗手的中年宦官瞳孔一缩,厉声喝道:什么人!敢闯殓房重地!
我亮出袖中短匕,刃光在昏灯下划过一道冷弧,直指他们:此人乃朝廷命官,你们好大的胆子!
中年宦官看清我的衣着容貌,惊疑不定,但很快镇定下来,眼中闪过厉色:哪来的疯婢子!胡言乱语!此人乃暴毙宫人,我等依规处置!识相的赶紧滚!
他话音未落,已悄然挪步,似要堵住门口。
坐在地上的年轻宦官也连滚爬爬想起身。
我知道镇不住他们。在他们喊人之前,我必须抢先下手!
意念强行集中,不顾识海瞬间传来的针扎般剧痛——窗外屋檐下,几只夜栖的麻雀猛地惊醒,受惊般疯狂撞向窗户纸!
噗噗噗!哗啦!
纸张破裂,雀影惊惶乱飞。
两个宦官下意识被声响吸引,扭头望去。
就这一瞬之差!
我合身扑上,目标不是人,而是屋内那盏唯一的油灯!匕首狠狠挥过——
灯盏飞起,砸在墙壁上,火苗舔上干燥的窗纸,瞬间燃起!
走水了!我尖声大叫,同时抓起桌上那把打磨身份牌的刨刀,狠狠掷向中年宦官面门!
他慌忙闪避。我趁机冲到木板前,试图拽起裴珩。
他沉得超乎想象,毫无意识。
你!中年宦官躲开刨刀,面目扭曲地扑过来。
火势开始蔓延,浓烟冒出。年轻宦官吓得尖叫:真走水了!快跑啊!
门外远处似乎传来了奔跑声和喧哗。
中年宦官动作一滞,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看看迅速燃烧的火焰和门外渐近的动静,终于一跺脚,拉扯着那个吓傻的年轻宦官,仓皇冲出门外,大喊着:走水了!快来救火!
我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用尽全身力气将裴珩从木板上拖下来,跌跌撞撞地拖向屋角,避开火势最猛的地方。
外面救火的声音杂乱传来,脚步声纷沓。
不能被发现!
目光扫视,落在屋子最里面靠着墙的一排……巨大的陶瓮上。那是用来收敛无名尸骨的瓮棺!
其中一个瓮棺盖子斜开着,里面是空的。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我奋力将裴珩沉重的身体半抱半推,塞进那冰冷的陶瓮之中。自己也蜷身钻了进去,奋力将沉重的陶盖从内部拉扯,掩上大半,只留下一道缝隙透气。
瓮内空间逼仄,充斥着泥土和死亡的气息。裴珩冰冷的身躯紧贴着我,微弱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外面是救火的喧闹、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人员的奔跑呼叫。
我们像两只被藏在坟墓里的活尸,在黑暗和死亡的包裹中,窃取着渺茫的生机。
我紧紧攥着怀中那半块残玉,它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暖流,支撑着我几乎崩溃的精神。
指尖无意间碰到另一样坚硬冰冷的东西——那枚玄铁令牌。
内侍省……
杀机来自这里。
而裴珩,他怀揣的虎符,他坠塔的真相,他昨夜那句石破天惊的愿做您最锋利的刃……
所有的线头,似乎都隐隐约约,指向了这片皇帝最贴身的阴影之地。
外面火光冲天,映得瓮棺内壁明明灭灭。
我在绝对的黑暗与窒息里,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下撞击胸腔的声音。
还有怀中,那半块玉佩贴着我心口,发出极轻微、却持续不断的、温润的光。
瓮棺内的黑暗浓稠如墨,将外界救火的喧嚣模糊成遥远的背景噪音。裴珩冰冷的身体紧贴着我,每一次他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都像拽着我的心脏在深渊边缘摇荡。
怀中断玉持续散发着温润暖流,奇异地滋养着我几近枯竭的精神。我闭上眼,将所有意念集中于耳,捕捉着瓮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火势似乎渐小,人声也逐渐远去,只余下零星的泼水声和宦官们收拾残局的低语。没有人注意到这最角落里、本该盛放死寂的陶瓮。
……真邪门,好端端的怎会走水
查清楚了真是那疯婢子放的火
哼,跑不了她!惊扰了贵人,有她好受!
里头那具‘废料’呢烧没了
管他呢,烧没了倒干净!赶紧清点,莫误了时辰……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一切重归死寂。
我又等了许久,直到怀中断玉的暖意都开始变得微弱,才用尽力气,一点点顶开沉重的陶盖。
一股混合着焦糊、湿灰和血腥的污浊空气涌入。外面已是深夜,残月被浓烟遮掩,只透下惨淡微光。殓房烧塌了半边,狼藉不堪,空无一人。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我挣扎着爬出陶瓮,回身去拖裴珩。他依旧昏迷,脸色白得透明。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肋下的旧伤,疼得我眼前发黑。断玉的暖流似乎只滋养心神,对身体的疲惫无能为力。
几乎是连拖带拽,我才将他从瓮中弄出,倚靠在未烧毁的墙边。环顾四周,院墙高耸,门已从外锁死。我们被困住了。
不,还有那棵老槐树。
我咬紧牙关,将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挪向墙边。他的重量几乎将我压垮,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汗水混着灰烬迷了眼睛。
终于蹭到树下。我解下腰间束带,将他勉强捆在自己背上,开始攀爬。树皮粗糙,摩擦着早已血肉模糊的掌心。指甲翻裂,血珠渗出,染红了枝干。每一次向上挪动,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力竭坠落的边缘,我终于攀上了墙头。来不及喘息,看准下方一堆松软的废弃花土,背着他就跳了下去。
落地瞬间,脚踝传来钻心刺痛,我们两人一起滚倒在冰冷的泥土里。
冷宫的方位在西,必须穿过大半个西内苑。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大的障碍。巡夜的侍卫增加了,火把的光芒在远处游弋,像黑夜睁开的警惕眼睛。
我搀扶着他,躲藏在假山阴影后、废弃的井台旁,听着更漏一次次敲响,计算着巡逻交替的间隙。他的血浸湿了我的肩头,体温低得吓人。我只能不断将怀中断玉贴在他心口,那微弱的暖意似乎是他仅存的生机。
有一段宫道无处可藏。眼看着一队侍卫从另一端走来,火把的光晕越来越近。
绝望之际,几只夜鸦忽然受惊般从我们藏身的树丛中扑棱棱飞起,发出刺耳的呱噪,引开了那队侍卫的注意。
晦气!原来是扁毛畜生!
头儿,那边好像有点动静,去看看……
他们转向了另一边。
我心脏狂跳,是巧合还是……那断玉增强的驭鸟之能,在我无意识中影响了它们
来不及细想,我抓住这宝贵的空隙,搀着裴珩跌跌撞撞冲过宫道,没入另一片黑暗。
当我终于看到冷宫那熟悉的、破败的轮廓时,几乎要虚脱跪倒在地。
用最后力气将他拖进殿内,闩死殿门。外面天色已透出朦胧的灰白。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躺在一旁依旧昏迷的裴珩,又看看自己满是血污和污泥的双手,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茫然席卷而来。
但还不能休息。
我爬过去,检查他的伤势。内侍省的人只是草草止血,伤口在拖拽和颠簸中再次裂开,情况比之前更糟。高烧开始席卷他的身体,他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唇瓣干裂翕动,吐出模糊的音节。
……阿娘……
……不能……
……殿下……走……
殿下是在叫我还是……
我取来清水和仅剩的金疮药,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重新为他清理包扎。动作间,指尖再次触碰到他怀中那半块虎符冰冷的边缘。
虎符,内侍省,弑君阴谋,镜中幻影,还有他破碎的玉佩……
一切混乱的线索在我脑中翻滚。我拿出怀中那两半断裂的玉佩,鬼使神差地,将它们拼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就在拼接完成的瞬间,玉佩陡然爆发出柔和却明亮的白光,将整个昏暗殿宇照得亮如白昼!光芒中,云水螭纹仿佛活了过来,游动交错,一道模糊的、身着南境服饰的女子虚影在光晕中一闪而逝,哀伤地望了我一眼,旋即消散。
白光褪去,玉佩恢复原状,断裂处却弥合如初,只留下一道细微的金色纹路,温润的光华在其下缓缓流动。
与此同时,我脑中嗡的一声,许多破碎的画面和信息强行涌入——
是裴珩的记忆碎片!
凌烟阁顶,那个与他交谈的低等宦官骤然发难,指间淬毒的金针折射着冷光……坠塔瞬间,他死死掰断玉佩,将一半奋力掷向远处冷宫的方向……还有更早之前,他奉密旨暗中调查内侍省,线索却指向东宫,陛下暗示他假意投靠,引蛇出洞……以及,他对龙椅上那位圣人日益加深的怀疑……最后,是昨夜他孤注一掷来找我时,那份混杂着利用、愧疚、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我的冷静和特殊能力所吸引的复杂心绪……
记忆洪流冲刷而过。
我握着那枚恢复完整的温热玉佩,久久无法回神。
原来如此。假意投靠,引蛇出洞。陛下……知道
那镜中血字莫信圣人……
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窜起。
若陛下知情,甚至默许裴珩假意参与弑君,那他真正要钓的鱼,是谁太子还是……其他
而裴珩送我玉佩,究竟是真心,还是算计着我这枚弃妃之女、南境血脉,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成为一步意想不到的活棋
镜中太子与裴珩密谋的景象再次浮现。那或许是国师玉衡子让我看到的真实,但这真实背后,又缠绕着多少层天子的默许与试探
这长安城,就是一个巨大的戏台,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猜忌,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想做棋手。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看向依旧在高热中挣扎的裴珩,眼神复杂。你效忠的,究竟是谁你向我跪献的忠诚,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殿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融于风声的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训练有素,正在合围。
杀机,来得比预想更快。
我猛地吹熄脚边唯一的油灯,殿内陷入彻底黑暗。指尖扣紧那枚变得温热的完整玉佩,另一只手握住了袖中短匕。
屏住呼吸,听觉提升到极致。
冷宫破败的窗纸被悄无声息地捅破数个孔洞。几根细长的竹管伸了进来。
迷烟还是毒雾
来不及思考!意念疯狂涌向玉佩,再通过玉佩扩散至整个冷宫范围内所有活着的飞禽走兽!
栖息在梁上的雀鸟骤然惊飞,撞向窗户!殿外草丛中窸窣作响,老鼠、野猫甚至冬眠被惊醒的蛇,都疯狂地窜动起来,扑向那些靠近的身影!
什么东西!
小心!
呃啊——我的脚!
殿外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短促的打斗声。合围的阵型出现一瞬间的混乱。
就是现在!
我猛地扑到裴珩身边,将他架起,冲向殿后那扇早已腐朽、通往更荒芜后山的破门。
用尽全身力气撞开门板,冷风裹着枯叶灌入。身后,冷宫正殿的门被轰然撞开!火把的光芒瞬间吞噬了那片黑暗。
追!格杀勿论!
冰冷的命令声被风撕碎。
我拖着裴珩,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后山浓密的、未化的冬雪与黑暗之中。
脚下的雪咯吱作响,如同命运齿轮转动发出的冰冷摩擦声。
骊山。温泉宫。
一切阴谋的中心。
我必须去那里。
带着裴珩,带着这枚谜一样的玉佩,去那最终的戏台上。
看一看,究竟谁在演戏,谁在看戏。
又是谁,能从那滔天权谋的漩涡里,挣出一条生路,握住一点点……爱与自由的可能。
山路崎岖,前路未卜。但握着玉佩的手心,那温润的暖意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深吸一口凛冽的山间寒气,踏碎了身后长安城虚幻的万家灯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