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乔,为了支持未婚夫沈修创业,我三年没回过家。
今年他公司步入正轨,我终于能提着年货回家过年。
村口,邻家三妹却拦住我,哭着问我怎么还活着。
乔乔姐,你爸妈正在给你办葬礼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院子里,哀乐刺耳,花圈惨白,一口黑棺材停在正中。
我的父母,我的未婚夫沈修,穿着孝服,哭得肝肠寸断。
爸,妈,阿修……你们在干什么
我妈看见我,发出一声尖叫:鬼啊!你这个不祥的东西回来干什么!滚!
01
我提着的年货啪一声掉在地上,酱鸭滚出去老远,沾了一身泥。
三妹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脑子里来回拉扯,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拨开她,疯了一样往家里跑。
熟悉的村路,此刻却漫长得没有尽头。
越靠近家,那股熟悉的、属于葬礼的哀乐声就越清晰,一下下凿在我的心口。
终于,我冲到了自家院门口。
记忆里那个种满了向日葵的小院,此刻挂满了白色的挽联。
院子正中央,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停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要吞噬掉我所有的认知。
我的照片被放大,镶在黑框里,摆在棺材前面。
照片上的我笑得灿烂,那是去年沈修公司拿到第一笔融资时,我们一起拍的。
而照片前,跪着三个人。
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我爱了八年的未婚夫,沈修。
他们穿着粗麻的孝服,我妈哭得瘫在地上,我爸捶着胸口,沈修则跪得笔直,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念叨着什么。
周围的亲戚邻居围了一圈,个个面带哀戚,有人还在小声劝慰。
爸,妈,阿修……你们在干什么我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哀乐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哭声都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
他们的表情从悲伤,到错愕,最后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鬼……鬼啊!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轰地一下炸开,几个胆小的妇人尖叫着往后退,撞倒了桌椅。
我妈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变得扭曲。
她指着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你!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我低头看看自己,有血有肉,还能呼吸。
我只是想回家过个年。
妈,你说什么我没死,我好好地回来了!我往前走了一步,试图靠近她。
滚!你给我滚!她抓起手边的一个纸元宝就朝我砸过来,你这个不祥的东西!你回来会毁了一切的!滚出去!
纸元宝轻飘飘地落在我脚边,可她的话却像是一块巨石,把我砸得头晕眼花。
毁了一切毁了什么毁了我的葬礼吗这太荒唐了。
我的目光投向沈修。
他终于也抬起了头,那张我无比熟悉的英俊脸庞上,此刻写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不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阿修,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
我看到他眼里的躲闪,他不敢与我对视。
就在这时,我妈又是一声哀嚎,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修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转身冲过去,一把扶住我妈。
伯母!伯母你怎么样
他选择了我妈。
他选择站在那群认为我已死的人身边,用行动告诉我,我是一个闯入者,一个破坏者。
他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晾在院子中央,与那口为我准备的棺材为伴。
周围的邻居对我指指点点,那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皮肤里。
我站不住了,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门框上。
后背的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看着眼前这出活人的葬礼,看着我哭泣的父母和躲闪的爱人。
原来,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却在为我哭丧。真可笑。
02
我被父亲和沈修一左一右地架着,几乎是拖进了里屋。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宾客探究的视线。
我爸一把将我甩在地上,我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疼得钻心。
说!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我爸林建国指着我的鼻子,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愤怒。
我妈也跟了进来,她靠在门上,还在不住地哭泣,但嘴里的话却变了味。
我的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啊,全完了,全完了……林乔啊林乔,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你回来干什么啊!
我不懂事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我看着他们,只觉得陌生。
爸,妈,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给我办葬礼为什么要咒我死
咒你死林建国冷笑一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燃了,猛吸一口,我们不是咒你死,我们是需要你‘死’!
他终于肯摊牌了。
他说,沈修的公司表面风光,实际上为了扩张,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利滚利,现在已经是个天文数字,根本还不上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我。
一年前,他们以我的名义,买了一份巨额的意外保险。
只要我意外身亡,就能拿到一大笔赔偿金,正好可以填上沈修公司的窟窿,甚至还能让他一飞冲天。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爸,又看看我妈。
我妈还在哭,她走过来,抓住我的手,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乔乔,妈也是没办法啊!
这都是为了你和阿修的未来好啊!
你想想,只要你‘死’了,阿修的公司就能得救,你们就能结婚,就能过上好日子的!
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为我好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为我好,就是让我被死亡
为我好,就是用我的命去换钱
我甩开她的手,目光死死地钉在从头到尾都沉默着的沈修身上。
沈修,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沈修终于开了口。
他蹲下来,试图与我平视。
乔乔,你听我说。这只是暂时的,只是一个计划。
等公司拿到这笔钱,渡过难关,成功上市,我会百倍、千倍地补偿你!
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想买什么,我都给你。
我们只是需要你暂时牺牲一下,委屈一下。
他描绘着一幅美好的蓝图,用他最擅长的温柔,说着世界上最残忍的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为了支持他的公司,我这几年省吃俭用,把我做刺绣赚的所有钱,一分不留地全都投了进去。
那是我一针一线,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血汗钱。
我给你的那些钱呢我问他,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沈修的动作僵住了。
我爸在一旁不耐烦地插嘴:什么钱你那点钱早就打水漂了!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要不是我们想出这个办法,你们俩都得完蛋!
原来,我以为的共同奋斗,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辛苦攒下的钱,早已被他们挥霍一空。
而这个用我的命来换钱的计划,从一年前买下那份保险开始,就已经在悄悄进行了。
整整一年,我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还幻想着我们的未来。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所以,从头到尾,你们都在骗我。骗我的感情,骗我的钱,现在,还要骗我的命。
沈修看着我,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坚定取代。
乔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牺牲,是为了我们更宏伟的未来。你那么爱我,一定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他还在用爱绑架我。
他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这么无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如果今天,我没有回来呢你们是不是就真的敲锣打鼓,把我下葬了
没有人回答我。但他们的沉默,就是最响亮的答案。
03
我被关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从外面被反锁了,我成了家里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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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房间,我已经三年没有回来住过。
书桌上,床头柜上,都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窗台上那盆我最喜欢的绿萝,也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干巴巴的藤蔓。
显然,这里很久都没有人打理过了。
也是,在一个将死之人的房间里浪费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无力地坐在床沿上,房间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窒息。
墙上还贴着我当年的画,那些色彩明快的作品,此刻看起来像一幅幅巨大的讽刺画。
我回想起当年,我拿到了美院进修的录取通知书,所有人都为我高兴。
只有沈修,他拉着我的手,说他的公司刚起步,离不开我。
他说:乔乔,再等我两年。等公司稳定了,我送你去全世界最好的艺术学院。
我信了。
我放弃了那个机会,留在了这个小城。
为了支持他,我拿起了绣花针,没日没夜地做刺绣补贴家用。
那些精细的活计最是伤神耗眼,我的手上至今还布满了细密的针眼。
我以为那是为爱情付出的勋章,现在才知道,那只是我愚蠢的证明。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沈修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是莲藕排骨汤,我最爱喝的。
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清甜混合在一起,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他把汤碗放在桌上,走到我身边坐下。
乔乔,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先喝点汤,暖暖身子。这是我特意给你炖的,你最喜欢喝了。
他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我们不是在讨论一场关乎我生死的骗局,而只是在商量明天去哪里郊游。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没有动。
他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在我面前展开。
乔乔,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是为了让事情办得更顺利,保险公司那边不起疑心,这个……你可能需要签一下。
我低头看去,那是一份《自愿放弃失踪后财产继承权声明》。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我签了字,就意味着我失踪后,我名下的一切,包括那份巨额保险,都将由我的父母和未婚夫沈修继承,合法合理。
他连最后一步都算好了。
我看着他那张英俊的、毫无愧色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关于爱情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爱的从来不是我林乔这个人。
他爱的,是那个可以为他无私奉献、为他放弃梦想、甚至可以为他去死的工具。
他爱的,是我能带给他的价值。
沈修,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爱过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想来摸我的头发。
傻瓜,说什么呢我不爱你,怎么会为你规划我们的未来
我偏头躲开了他的手。这碗汤,真香。我说。
那你快喝。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可惜,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怕喝了,就真的‘死’了。
他的动作彻底僵住,脸上的温柔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04
夜深了。
我没有碰那碗汤,也没有签那份文件。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为那个即将死去的我敲响的丧钟。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
那味道越来越浓,顺着门缝钻进来,刺激着我的鼻腔。
我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冲到门口,用力拍打着门板。
开门!爸!妈!开门!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烟越来越大,我开始剧烈地咳嗽,眼泪被熏得直流。
我意识到,这不是意外。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一场大火,可以让我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彻底消失,可以让我意外死亡变得更加逼真,还可以销毁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高利贷证据。
一石三鸟,真是个好计策。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求生的本能让我放弃了拍门,我转身冲向窗户。
老式的木窗被钉死了几颗钉子,我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桌上的台灯,一次又一次地砸向窗玻璃。
哐当!一声巨响,玻璃碎裂,冷风灌了进来,带着新鲜的空气,让我暂时得以喘息。
我探出头去,火光已经从楼下蔓延上来,映红了半个夜空。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
是沈修。
他没有穿孝服,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火势一点点吞噬这栋房子,吞噬我。
沈修!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他的名字,声音因为吸入了浓烟而嘶哑不堪,救我!沈修!救我!
我的喊声划破夜空,他听到了。
他抬起头,与我对视。
火光跳跃在他的脸上,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挣扎,他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那一刻,我心里甚至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会救我的,他爱了我八年,他不会真的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然而,这希望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我妈从屋里冲了出来,被我爸一把死死拉住胳膊,尖叫着:不能去,火势太大了。
是你放的火是不是你怎么能真的杀了我女儿呢我妈陡然看向沈修。
妈,我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让她想不开,自己点燃了房屋。
她或许相信了,看着村里邻居全力救火,却无法扑灭,绝望瞬间压倒了她,一下就晕了过去。
沈修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火舌从窗口舔了进来,卷上了窗帘。
我看见,放在角落那个箱子里的,我为我们的婚礼准备了整整三年的刺绣嫁衣——那件耗尽我所有心血和梦想的《凤穿牡丹》,被火焰瞬间吞噬。
红色的丝线在火中卷曲,金色的凤凰化为灰烬。
那是我的梦想,我的爱情,我的一切。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向后一软,坠入了火海。
05
我以为我会死。
但灼热的痛楚和窒息感之后,是邻家三妹焦急的哭喊声。
是她和她哥,开了一辆挖掘机,在我家后方
撞开了一堵墙,不顾一切地从火场里把我拖了出来。
我活下来了,但代价是惨重的。
我的双手和后背被严重烧伤,皮肤像揉皱的纸,布满了狰狞的水泡。
声带也因为吸入大量浓烟而严重受损,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来。
在三妹一家的帮助下,我被连夜送到了外地的医院,用一个假身份办理了入院,她们没有把这事告诉我爸妈,因为她们决定我爸妈就是魔鬼。
他们对外只说,救出来一个被波及的亲戚。
躺在病床上,每一次换药都像是经历一场酷刑。
我闻着自己身上烧焦的味道,痛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声都喊不出来。
几天后,三妹把手机递给我。
新闻上,我们村那场大火成了本地头条。
报道说,火灾系线路老化引起,户主林某夫妇悲痛欲绝,因为他们意外失踪后又悄悄回家的女儿林乔,不幸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底下配着一张照片,是我爸妈和沈修。
他们站在废墟前,我妈哭晕在沈修怀里,沈修则对着镜头,表情哀恸,说他痛失一生挚爱。
多会演啊。
又过了半个月,我看到了另一条新闻,财经版块的。
青年企业家沈修,因其痛失所爱却依旧坚强创业的悲情形象,获得了天成集团的巨额投资。
新闻发布会上,他与天成集团的千金白薇并肩而立,宣布订婚。
白薇挽着他的胳膊,笑得一脸甜蜜。而沈修,也微笑着。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未来。
用我的命换来的钱,成了他攀附权贵的阶梯。
我的死亡,成了他博取同情的资本。
而我,这个真正的受害者,只能躺在病床上,像个怪物一样,苟延残喘。
护士来给我换药,揭开纱布的那一刻,我借着她托盘里的不锈钢反光,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那张脸,一半是完好的,一半是焦黑的,像一个拙劣的拼接面具。
而我的手,那双曾经能绣出凤凰的手,如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连握拳都变得困难。
我看着镜中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眼泪终于决堤。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一滴,一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和痛苦都流尽。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干涸,再也流不出一滴。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怪物,她的眼睛里,所有的脆弱和悲伤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坚定的东西。
我对着镜子,用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林乔,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只为复仇而生的焦骨牡丹。
06
我的手再也无法穿针引线。
那些精细的苏绣、湘绣,成了我遥不可及的梦。
医生说,神经受损是永久性的。
我连握住一支笔,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出院后,我拒绝了三妹父母让我留下休养的好意。
我用仅剩的一点积蓄,在城市的角落租了一间最便宜的地下室。
这里阴暗潮湿,像一个坟墓。
很适合我。
我开始尝试用我这双废掉的手,去做点什么。
我捡回别人丢弃的粗粝麻布。
我用蜡烛的火焰去烧灼它,用剪刀去撕裂它。
我买来最粗的针和最结实的线,用尽全身力气,在麻布上戳刺、缝合、拉扯。
我不再绣什么花鸟鱼虫,不再绣什么鸳鸯戏水。
我的作品,主题只有一个。
涅槃,背叛,与重生。
那些烧灼的黑洞,是我的伤口。
那些撕裂的豁口,是我的呐喊。
那些粗犷扭曲的针脚,是我不屈的挣扎。
我手上的疤痕,不再是丑陋的印记,它成了我创作的一部分,是我独一无二的笔触。
我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焦骨。
焦土里重生的骨。
我把我的作品拍照,发布到网上。
没有宣传,没有营销。
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原始的生命力和破碎的美感,很快吸引了一批目光。
有人在我的作品下留言:我不知道作者经历了什么,但我从这幅画里,看到了地狱和天堂。
我的粉丝越来越多。
他们叫我焦骨老师。
我不再是那个柔弱的、需要依附别人的林乔。
我是先锋艺术家,焦骨。
我的伤疤,成了我的勋章,我的铠甲。
第一幅作品卖出去了,价格不高,但足够我支付下个月的房租和医药费。
接着是第二幅,第三幅。
我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
我用这笔钱,聘请了一位律师。
一位专打经济犯罪和保险欺诈案的,王牌律师。
07
沈修的生活,并不像新闻里那么风光。
他和白薇订婚了。
也拿到了天成集团的投资,公司规模扩大了一倍。
但他一点也不快乐。
白薇是天之骄女,娇纵,跋扈,控制欲极强。
她会因为沈修开会时没接电话,就把他的手机扔进酒杯里。
她会当着所有员工的面,嘲笑他出身农村,是个凤凰男。
她会在床上,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沈修每天都感到疲惫不堪。
这种时候,他总会控制不住地想起我。
想起我无条件的温柔和支持。
想起我不管多晚都会为他留一盏灯,端一碗热汤。
想起我看着他时,那双亮晶晶的、满是崇拜的眼睛。
他开始失眠,做噩梦。
梦里总是那场大火,和我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
他惊醒后,一身冷汗,旁边躺着的白薇则一脸不耐烦。
沈修,你有病吧大半夜不睡觉,吵死了。
他只能起身,一个人走到阳台,抽一整晚的烟。
他告诉自己,林乔的死是必要的牺牲。
是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可现在,这个未来里,没有她,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悔恨。
一次偶然,他在一个高端艺术鉴赏的公众号上,看到了一篇推文。
推文介绍了一位新锐的先锋艺术家,代号焦骨。
当他看到焦骨那幅名为《涅槃》的作品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被烧灼、撕裂的画布,那在废墟中挣扎着开出的血色花朵,那种强烈的、熟悉的悲伤感,让他心头剧震。
他疯了一样地去搜索焦骨的所有信息。
他看到她的每一幅作品。
《背叛者的盛宴》、《最后的晚餐》、《灰烬里的凤凰》。
越看,他心里那种莫名的不安就越强烈。
他觉得,作品里那种撕心裂肺的情感,在影射着什么。
影射着他。
影射着那场他亲手默许的大火。
他开始通过各种渠道,试图联系焦骨。
发邮件,托关系,甚至在公众号后台高价悬赏。
但对方,从不回复任何私人信息。
焦骨越是神秘,他就越是着迷。
他对白薇越来越敷衍,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研究焦骨上。
他甚至会对着焦骨的作品,喃喃自语。
乔乔,是你吗你是不是没死你回来报复我了,对不对
白薇发现了他这种反常。
沈修,你最近神神叨叨的,在看什么鬼东西一个装神弄鬼的丑八怪画家,值得你这么上心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新的生活,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
08
焦骨受邀参加一场名为重生的艺术展。
这是她第一次在公众面前露面。
消息一出,整个艺术圈都轰动了。
沈修也看到了这个消息,他几乎是立刻就抢了前排的入场券。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今天必须去。
展览当天,我穿着一身黑色长裙。
脸上戴着一张遮住右半边脸的银色面具。
我坦然地站在我的作品前,向来宾介绍我的创作理念。
我没有隐藏我那双布满疤痕的手。
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艺术的一部分。
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火烧后的沙哑,但很平静。
这幅《焦骨牡丹》,灵感来源于一场大火。火烧毁了一切,也创造了一切。
它告诉我们,最美的花,往往开在最绝望的焦土之上。
人群中,有人在鼓掌,有人在低声议论。
我看到沈修和白薇也来了。
白薇挽着他的胳膊,一脸不耐烦地四处张望。
什么破展览,一股子烧焦味,真晦气。沈修,我们走吧。
沈修没有理她,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当我的视线与他对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松开白薇的手,一步一步,踉跄地向我走来。
周围的人都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展台前,隔着一米的距离,看着我。
他的嘴唇在颤抖,脸上是震惊、狂喜、恐惧交织的复杂神情。
乔……乔乔
他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白薇也愣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沈修,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沈修你疯了她是谁林乔不是已经死了吗
沈修不听,他的眼里只有我。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想要抓住我的手。
乔乔!真的是你!你没死!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然后,我转过身,对旁边的助理说。
保安,这里有人影响展览秩序。
09
沈修和父母疯了。
他开始不分昼夜地纠缠我。
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等我。
在我举办画展的艺术馆外堵我。
他一遍遍地给我发信息,打我助理的电话。
内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乔乔,对不起,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乔乔,我们重新开始,我把一切都给你。
我一条都没回。
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找不到我,就去骚扰邻家三妹,被三妹的哥哥打断了腿。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
与此同时,我的律师,向保险公司和警方,提交了所有证据。
邻家三妹和她哥哥的证词。
我在外地医院的匿名就医记录和伤情鉴定。
消防部门对那场火灾起火点的重新勘察疑点分析。
还有我爸妈和沈修在拿到保险金后,迅速偿还高利贷的资金流向证据。
保险欺诈和故意杀人(未遂)的调查,正式启动。
事情很快被媒体曝光。
《青年企业家为骗保,竟为未婚妻举办活人葬礼,纵火灭口!》
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沈修、我爸、我妈,一夜之间,从受人同情的悲情角色,变成了蛇蝎心肠的恶魔。
白薇的家族,天成集团,为了自保,第一时间召开发布会。
他们宣布,立刻与沈修解除婚约,并撤回所有投资。
沈修的公司,本就是个空壳子,全靠天成的资金撑着。
资金链一断,瞬间崩盘。
银行催债,高利贷上门,他从天之骄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背上了比之前更庞大的巨额债务。
警察上门那天,我爸妈还在家里做着美梦。
他们被戴上手铐的时候,还在咒骂。
林乔!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畜生!是你毁了我们!你不得好死!
我隔着屏幕,看着他们扭曲的脸,内心毫无波澜。
毁了他们的,从来不是我。
是他们自己无休止的贪婪。
10
法庭上,我再次见到了沈修。
他瘦得脱了形,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囚服,形容枯槁。
他放弃了辩护。
从头到尾,他只是一遍遍地看着我,嘴里重复着那句话。
对不起,我错了。
乔乔,对不起。
我作为证人,走上证人席。
我平静地叙述了所有事实。
从那场荒唐的葬礼,到那碗企图让我签下卖命契的汤,再到那场将我吞噬的大火。
最后,我看着沈修,说出了我在法庭上的最后一句话。
你没有对不起我。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因为那个爱你的林乔,已经死在了三年前那场大火里。
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艺术家‘焦骨’。
而你,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只是她一件成名作品的,灵感来源。
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最终,沈修和我父母,因保险欺诈、故意杀人未遂等多项罪名,被判处重刑。
他们将在牢里,度过他们的余生。
很多年后。
我成了享誉国际的艺术家。
我的作品《焦骨牡丹》,被国家美术馆永久收藏。
颁奖典礼上,闪光灯此起彼伏。
我走下台,一个男人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奖杯。
他牵起我那只布满疤痕的手,低头,在那些丑陋的疤痕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恭喜你,我的艺术家。
他叫顾仁,是我的专属律师,也是我的……伴侣。
是他,在我最黑暗的时候,一点点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
是他,告诉我,伤疤不是丑陋,是勋章。
是他,懂得欣赏我破碎的灵魂,并小心翼翼地将它拼凑完整。
我们一起站在阳光下,看着远方。
我知道,那个叫林乔的女孩,终于等来了她的凤还朝。
这一次,凤凰涅槃,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折断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