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都市小说 > 梵音散尽尘缘了 > 第一章

第1章
赐婚入赘国师府当夜,我听见稚嫩声音提问。
老师,为什么著名的安平皇子死前,手里要攥着一块碎裂的玉佩和染血的玉连环
据考古学家检测,这些是皇子生前挚爱之物。
玉连环乃妖妃亲手雕刻赠与安平三兄弟,象征三人一体,永不离心。
玉佩为国师所赠,内含无色无味夜合欢,世人皆道,是国师亲手杀死了皇子。
起初我是不信的。
直到后来,我挚爱之物皆成遗物。
我才知晓,死后一千年,我的一生被撰写进了史册中。
……
平宁二十三年,冬雪迟至。
雪落那夜,是我与国师成亲之日。
国师苏月华,天生圣女,清冷无双,是我珍藏心中十年的倾慕之人。
从日暮西沉等到霜雪漫天,苏月华都不曾出现。
我掩去心中酸楚,将玉佩紧攥在掌心。
既然她不爱我,那便遂了她的意。
下一刻,一道稚嫩声音蓦然传入我耳中。
老师,为什么著名的安平皇子死前,手里要攥着一块碎裂的玉佩和染血的玉连环
这玉佩是国师赠与皇子的唯一一件信物,亦是害他身死的罪魁祸首。
其中含有大量夜合欢,无色无味,一旦吸入,一个月后,便会在睡梦中安详死去。
玉佩繁复纹路紧刻掌心,硌出血痕。
我一愣,掀开盖头警惕望向四周。
什么声音
为何知晓夜合欢一事
屋内寂静,再无烛火噼啪外任何声响。
我未等到那声音,却等来一身酒气的苏月华。
我呼吸一滞。
抬眸一瞬,直直望进她凉薄眼中。
臣欲为天下百姓抄经祈福一生,可陛下偏降旨赐臣与皇子喜结连理。
臣本不愿还俗,还望皇子,莫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只一言,便与我撇得干干净净。
我知晓,她真正想还俗的是圣子李烽燧。
而非妖妃所生灾星,徒有其表的皇子。
这桩婚事是禁锢枷锁,非她所愿。
只是那年我为母亲祈福,长跪佛前,不解她为何因爱一人而万劫不复。
圣女木鱼微顿,赠巾帕拭汗,一语解惑:世间本无对错,唯看人心而已。
就这一语,使我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我硬着头皮研读一本又一本佛经。
询问侍卫《华严经》中聚散离合是为何物。
好不容易读懂,便忙不迭以经文向圣女表明心迹。
她却肃穆斥责,说我亵渎佛经。
怎么是亵渎呢
我不明白,只是表达倾慕之意,为何会被视作亵渎。
后来我懂了,苏月华生为圣女转世,乃是我朝虔诚象征。
我对她生出私情,便是亵渎。
可谁能想到,清冷圣女终究也被圣子拉下神坛,动了凡心。
我虽娶你,却不能予你分毫情意。苏月华声音冷淡。
我掌心紧蜷,玉佩再度深深嵌入血肉。
是啊,圣女不会爱我。
她心中已有牵挂,我们只能这样蹉跎年华。
可我不愿她余生荒芜。
我会以死,换她与圣子今生缘分。
恰在这时,门外宫人大喊:圣子前来祝国师与皇子喜结连理!
苏月华不及听完,便匆忙转身离去。
她背影在我视线中消失,心底苦涩如同荒草蔓生。
一滴温热划过我脸颊,啪嗒落在手背。
我倾慕之人待谁都好,可正是她待我这份好,成了我一生悲剧起点。
而我谁都能怨,偏偏不能怨她。
谁叫我爱上的是寺庙佛堂中,不染尘俗的清冷圣女。
用私情玷污她已是大错,又如何能埋怨她不爱自己
况且御赐姻缘,并非和离便能了断。
只待一月后我死去,还她一场金玉良缘。
第2章
苏月华离开后再没回来。
长夜漫漫,梦魇缠绕。
幽幽青烟中,我见自己站在佛堂外,歪头看向那虔诚之人。
圣女跪坐蒲团,手敲木鱼,一刻不停诵读佛经。
少年声音清朗:方丈说你这一生都要待在寺中,不得外出。
你为何不能还俗是不是只要我入赘,你就能离开寺庙
诵经声暂歇,年轻圣女回眸施以一礼。
眼纳苍生,满目慈悲,声音清隽若泉流。
贫僧此生最大心愿便是苍生幸福。
她顿了顿,抬眸时眼中只我一人:还有施主你也幸福。
那时我傻得可怜,只记住一句你也幸福。
便笑得心满意足,以为那悲天悯人的圣女,对自己亦有片刻动心。
于是此后十年,每月十五我都借祈福之名来看望她,用佛经向她表白。
可每一次,圣女都声色俱厉拒绝,还让人将我请出寺庙。
我真傻,错将她为天下人所求愿望,当作对我一人的赐福。
却忘了,她此前所言种种,不过是身为圣女,对信徒遭遇的同情。
我欲上前再问:圣女如今,可还愿求我幸福
袅袅青烟弥漫,转瞬掩去她身形。
殿下快醒醒,今日进宫回门,国师已久等了!
我刹那从梦中惊醒,背后冷汗迭出。
掌心伤痕不知何时裂开,在锦被上晕开朵朵梅花。
强忍疼痛,我低低应一声,快速梳洗打扮。
踏出房门那一刻,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据史册记载,安平皇子回门之时,乃是独自一人进宫。
老师,可是史册也记载,国师一向遵循礼法,怎么会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
皆因烽燧圣子观测星象,得知祸事将近后,遭反噬吐血,国师才会不顾礼法,慌忙赶去。
声音震得我耳中轰鸣。
我深感荒谬,仍不信其中所言,可下一刻。
门外侍卫匆匆赶来,告知我国师已驾车离开,不能与我一同入宫。
鹅毛大雪染白满头华发,也浸湿我的心。
我立在雪中,倔强等过半个时辰,苏月华仍旧没有回来。
无奈,我只能独自前往皇宫。
马车驶过主街。
大雪掩盖道路,车外竟还传来众多百姓议论声。
圣子深明大义,为了天下苍生,不惜遭受反噬也要测定凶祸!
圣子以身体为代价,窥探天象,当是我朝英雄!
我神思不属,掀帘想听得更真切些。
却一眼看见不远处,苏月华扶着衣襟染血的圣子,满脸担忧。
此情此景,令我忆起两年前。
那时圣女跪于菩提树下,虔诚叩拜,望佛祖允她三年后还俗。
她目光哀戚而坚定。
弟子此生只愿为圣子还俗,若所嫁之人非他,情愿永不出寺庙,抄经颂佛终生。
于圣女而言,圣子是她此生唯一挚爱。
她数次破例离开寺中,只为在人群中看他一眼。
她屡次辟清谣言,却在面对她与圣子私相授受传言时,闭目不语。
她甚至要为他还俗。
即便是清冷圣女,亦甘愿为心爱之人破例、破色、破空。
她原是会爱人的,只是那人不是我。
疼痛如蚁噬心,我不敢再看。
帘子落下瞬间,泪水忍不住滚落。
倘若当初不曾与我相遇,她是否就能与爱人长相守,度余生。
而不是同我蹉跎深宫中
我不愿再细想,径直入了宫。
踏进宫墙,我直直跪下。
宫中有道不成文的规矩。
只有跪满999级台阶,我才能进宫请安。
只因当今皇后进宫时,凭的是与我母亲相似相貌。
她恨母亲,亦不喜我。
从小到大,她说过最多的话便是。
真想毁掉你这张与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如今,我早已习惯。
皇后寝殿砖石冰冷,我跪地行礼,久不闻起身命令。
皇后以手抵额,声音慵懒:何时能为皇室诞下子嗣
我埋头不语。
身边嬷嬷拿走了事帕呈予皇后查看。
皇后微皱眉,一使眼色,侍卫上前粗鲁检查我手臂。
手臂上象征习武的剑茧分明还在。
侍卫狠狠推开我:殿下竟无半点皇室体统,还敢撒谎!
皇后脸色难看,拍案而起:杖责,打99下!
废物!连半点你母亲勾引人的本事都没学到!一整夜都未曾让国师碰你,还敢来给我请安!
棍棒落在身上疼痛难忍,我浑身颤抖解释。
国师酩酊大醉,故而不曾碰我。
皇后眉间紧蹙:还敢狡辩,继续打!
棍棒呼啸,却并未落下。
我胆怯睁眼,便见侍卫退立一旁,神色恭敬。
不远处,苏月华与圣子并肩进殿。
圣子为皇后所出,出尘绝世。
与国师并肩而立时,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看着看着,觉得眼角干涩,慌忙别过头。
皇后见到圣子,脸上阴鸷褪去。
傻孩子,怎能为了观星不顾自己身体
说着目光一转,伸手指向我。
妖妃最是拿手梅花酿,你去做来给圣子补身子!
语毕,侍卫二话不说将我拽起往外推。
听闻梅花酿三字,杂乱思绪飘进脑中。
母亲音容仿若在眼前。
她端着梅花酿,穿身墨色劲装,将我抱在怀中劝哄。
安平莫哭,饮过梅花酿便不苦了,你父皇九五之尊,你当众驳他脸面,本就是你的不对。
我忿忿不平:可我不明白,为何父皇不能一心一意对母后好,非要纳妃
不过顶嘴一句,他就将母后打入冷宫,罚跪我三天三夜!
而母亲久久沉默,只是长叹一口气。
那时我不明白,直到现在才懂。
都是因为我。
皇帝本就三宫六院,即便变心也无可指摘。
可我却敢当众斥责他,他这才迁怒母亲。
悔恨与愧疚将我深深掩埋,原来一切皆由我而起。
若是我不顶嘴,母亲就不会被罚进冷宫,更不会失去圣心。
都是我的错,母后……
腰间软肉被狠狠掐住:发什么愣,还不快将东西给圣子!
我痛得双手一松,梅花酿洒落一地。
侍卫一把将我强摁在地:真是晦气!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怎能当得国师夫君!
圣子大发慈悲出言求情,这才免去我责罚。
而苏月华,哪怕一眼也不曾看我。
望着眼前三人幸福模样,我想起母亲温柔面庞,心中苦楚无限放大。
碎瓷器狠狠扎进血肉中,却分毫不及心痛。
皇后拉着圣子的手问长问短,眼中满是疼惜与慈爱。
圣子观星定祸有功,可想过要什么赏赐
圣子眸光轻闪,看一眼苏月华,脸颊飞快染上红霞。
臣子想有情人终成眷属!
臣子不求金银珠宝,只求嫁与国师,为奴为仆也愿意!
第3章
皇后脸色骤变,大声呵斥。
胡闹!你既为圣子,又是本宫独子,绝不能为人奴仆!
圣子眼圈泛红,却固执无比。
母后若不成全,臣子愿辞去圣子之职,入道观削发为道!
殿中刹那陷入一片死寂。
我惊讶于他竟能做到这般地步,下意识望向苏月华。
她是菩提树下的清冷圣女,我朝根基。
我是生于冷宫的妖妃之子,声名狼藉。
纵然不愿,可我也不得不承认。
只有纯洁无暇的圣子才与她最为般配。
可堂堂皇后之子怎可能自降身份为奴为仆呢
皇后凝视着苏月华:国师意下如何
她垂着眸,眼中晦涩情绪翻涌。
臣已娶安平,不能再耽误圣子,圣子值得天底下最好的儿郎。
听罢,我心底针扎般,泛起密密麻麻疼痛。
苏月华说的是不能耽误,而非不愿。
既是她太有责任心,做不出这等事。
也是因为,她爱圣子,绝不愿委屈他做仆。
圣子眼圈通红,猛然站起身往外冲。
既然你们都不愿,那我现在就削发为道,与皇家断绝关系!
皇后长叹口气,命侍卫去追。
而苏月华早已转身冲出门外。
望着她消失背影,身上伤口又火辣辣疼。
我受的伤,她全不在意……
被圣子大闹一场,皇后心烦意乱,挥袖将我赶出宫。
到宫门前,方知晓马车已被苏月华驾走。
我步行回府,在街上被百姓认出。
都是你毁了国师与圣子大好姻缘!你就应当同妖妃一样被烧死在大火中!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你兄长入赘他国做和亲驸马,你弟弟远赴圣地为万民祈福,你为何不学他们,用自己换取我朝安宁这才是你身为皇子职责所在!
他们将我团团包围,甚至扔石子砸破我额头。
身边仆从视而不见,任由我被人群推搡打骂。
等踉跄摆脱人群,抬眼便见圣子车架停在一侧,似乎等候已久。
见到我,圣子神色鄙夷。
我与国师情投意合十二载,却因你横插一脚,不能相守。
他指尖挑起我下巴,逼我直视他。
不愧是妖妃所出之子,有娘生没娘教,只会抢别人的女人!
你竟与我流着同样的皇室血脉,真令人恶心!
这种话,二十年来我听过无数回。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我低下头恭敬回答。
圣命难违,圣子该求的是父皇。
这桩婚是父皇赐下。
是他不满国师游离在朝堂之外,以联姻硬将她拉拢入局。
我与苏月华,皆不过父皇手中一颗棋子。
圣子却勃然大怒,一拳打歪我的脸:你也配叫他父皇!
我花费整整十年成为圣子,为国尽心尽力!你又做了什么!
你兄长和亲时,还曾允诺要你此生娶与心爱之人,安稳度过余生,你又对得起他吗
提及兄长,我胸口一阵闷痛。
自古从未有过皇子和亲,入赘他国。
可哥哥却愿意为我,不惜担上这和亲驸马的千古骂名。
我怎么对得起他……
圣子视线一转,瞥见我腰间玉佩,双眼蓦然睁大。
他劈手扯下掷在地上:这是我不要的垃圾,即便是垃圾,你也休想捡去!
我尚未来得及思考他话中意思。
他已一脚将玉佩踩裂,愤然离去。
我怔在雪中,好半晌反应过来。
这原是苏月华赠与圣子后,被他丢弃之物。
原来不止爱情是夺来,连这唯一信物,也是别人不要的……
我捡起玉佩攥在手中,望着兄长离去方向,流下痛苦泪水。
哥哥,你不惜入赘他国也要保护的小皇子。
不仅护不住自己,还要害你一同背上骂名……
是我太无用,才会落得这样下场。
安平安平……可偏偏我这一生,都求不得半分平安。
更何况,我闻过那夜合欢,已是命不久矣,药石难医……
此生平安,何处可寻
我哭得无力,走回府中已是深夜。
将玉佩小心收起,我拿出玉连环护在心口。
那道神秘声音再度响在我耳边。
大家请看,这玉连环本应有三环,最小一环代指安平皇子,最大一环代指他兄长,连接二环的则是他弟弟。
其弟李悯君是扬名天下的才子,却因皇后忌惮,被赏赐到圣地祈福,终生不得出圣地半步。
据史册记载,皇子成婚当日,李悯君曾回京,为皇子在菩提老树下求得一把平安锁。
听到此处,我脑中一阵轰鸣。
我曾与弟弟约定,我成亲之时,无论身在何处,他都会为我在菩提树下挂一把平安锁。
若说此前种种皆是巧合。
可这是我们兄弟间的约定,这声音如何知晓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预言
若真如此,我成亲那日,弟弟当真回京了
来不及深思,我连鞋也顾不上穿,发疯般赤脚冲向寺庙。
尚未出府,就一头撞进女人胸膛。
清冷檀香落入鼻间。
苏月华一把拽住我。
圣子跳井了。
第4章
跳井
我不由一怔。
不久前见圣子,他还朝我耀武扬威,怎会突然跳井自尽
苏月华眼神冷若霜雪。
如今他昏迷不醒,宫人说她见过最后一人便是你,你究竟同他说了什么!
我已承诺不会让他入府,你何必如此将他逼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一怔,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原来她在怀疑我!
可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
圣子为国付出,比所有人都爱惜这条命,怎会自寻短见
她的揣测令我心底发寒,我只能竭力为自己辩解。
况且你比所有人都清楚,即便是最狼狈时,我也从未生过害人之心!
幼时我在冷宫受人欺凌,三日不进水米,只会哀求欺凌我的侍卫赏一口饭。
在庙中祈福,却被污蔑与道童苟合,声名狼藉,只能吞下委屈,以剑茧验明正身。
这些,圣女都看在眼中。
若不是当年她在庙中,为我拭去眼角泪水,我怎会对她心生倾慕
又怎会整整十年,每月出宫向她表白一次。
她难道一点不清楚我的为人么
可苏月华只是淡淡阖眸,掩去所有失望。
人心易变,人都是会伪装的。
臣只觉从未认清皇子,后悔与皇子相识!
这些话句句如刀,将我的心割碎。
我从未想过,她竟是这般看待我。
甚至能说出宁愿从未遇见我。
原来十年,亦不能改变她对我的偏见。
明明预言出现之前,我就已经做好牺牲自己,成全所有人的准备。
当真是我不自量力。
好在再过十八日,这场闹剧就都可以结束了。
那日之后,京中谣言四起。
圣子当真痴情,为国师愿做到这般地步,该嫁国师的本也是他,真是……
可惜被那灾星抢先一步,可怜这对苦命鸳鸯!
我不予理会,只一心想去寺中求证,弟弟是否真的回来过。
到菩提树下,果然见到一把新锁。
刻字写着安平常安,分明出自弟弟之手!
我恨不能将平安锁融进血中,泪流满脸,再抑制不住思念。
悯君,我好想你——
身后骤然传来熟悉声音,语调温柔。
安平。
呼吸刹那停滞,我不可置信回头看去,
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正站在菩提树下,朝我露出浅笑。
我大步扑进他怀中,将他紧紧搂住,生怕眼前一切是场镜花水月的梦。
李悯君拍着我后背:哥哥也很想你。
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他手臂上触目惊心鞭痕。
他腕间象征书生的薄茧消失不见,身上带着若有若无腥咸味。
我刹那明白了什么,浑身抑制不住颤抖。
他孤身远赴圣地,又独自一人回京。
不必想也知晓,会遭受怎样非人折磨。
悯君,你受苦了……
李悯君身体一僵,更用力回抱住我。
傻哥哥,我不苦,我答应过你,你成婚之日一定会为你求得一把平安锁。
他目露满足神色:我做到了,余生心愿,只是你能好好活着,一生平安。
一生平安……
我不忍告知他夜合欢真相,埋头进他怀中,紧紧环抱住他。
这次回来,便不准走了!
李悯君眼眶微湿:不走了,我答应你。
他温热泪水滴在我眉心。
安平,离家太久,我想母亲了,你能不能再为我做一次梅花酿
我拼命点头:好,我这就带你去!
拉他时,他却分毫不动。
我不解回头,见李悯君淡笑着摇头拒绝。
安平,我有些累了,就在菩提树下等你。
风雪吹得他瘦弱身形微颤,仿佛随时要消散无形。
悯君……
李悯君只是冲我摆摆手:我会一直在菩提树下等你。
我莫名一阵心慌,但迎着他期待目光,只得强忍下不安。
双手不住发抖,好几次握不住酒具。
做完梅花酿,我一刻不停往外狂奔。
才见菩提树影,脸上正要挂起笑容,一声惊慌大喊打碎我美梦。
不好了!菩提树下多了一具男尸!
梅花酿猛然砸落在地。
不安感如同洪流,将我整个溺毙。
我冲到菩提树下,那道身影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一具冰冷尸体。
脑中一片空白。
我连滚带爬,冲过去将他抱入怀中。
他好冷,脸也冷,手也冷。
我握紧他双手,将脸贴在他额间。
可无论怎么捂,他的温度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会这样
明明他方才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大雪迷乱人眼,仿若一夜白头。
那道声音又出现在耳边。
这块染血手帕是安平皇子弟弟遗物,李悯君在圣地,被所谓的佛门圣地弟子囚禁折磨。
心灰意冷之际,他想起远在京城的小哥,只想与家人做最后道别。
漫漫三千里风雪路,没人知道,他如何能一步一步走回京城。
我仿佛拽住最后希望,对天磕得头破血流。
倘若你真的是预言——喉咙胀痛到说不出话,能不能帮帮我,救救他!
没有人回应我。
那道声音冷漠如神佛,永远只将苍生挂在嘴边。
而命如蝼蚁草芥的我们,从不被神佛救赎。
没有人救李悯君,亦没有人救我。
我崩溃大哭,直到双手冻得再也没有力气,与他一同摔在雪地间。
一样东西从李悯君怀中掉出,正是那块连接我们三兄弟的玉连环。
这是数年前,父皇赠与母亲的定情信物,
帝王说它象征连理枝,寓意永不分离的爱情。
母亲便将它分给我们三兄弟。
弟弟将它带去圣地祈福,兄长将它带去异国和亲,我则当作护身符。
如今一语成谶。
哪是什么爱情,分明是此生噩梦的开始。
攥着染血玉连环,我的世界天塌地陷。
我失去了此生最爱的人。
第5章
我再也忍不住,哭得撕心裂肺。
无尽自责将我重重包围。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悯君,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当年顶嘴,才害死母亲和你……
如果没有我,母亲不会被贬冷宫,弟弟不会前往圣地。
一切都是我的错!
方丈问询赶来,见此情景,只能双手合十。
施主,斯人已逝,请节哀。
凄惨哀嚎声响彻云霄。
我哭到咳血,直至我们都被无情风雪掩埋。
李悯君眉眼恬静,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我不能将他置于风雪中。
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将李悯君安置好。
转身朝始终跟随的方丈施以一礼。
还请方丈帮我照看好弟弟,别让他被风雪掩盖。
交代好一切,我匆忙下山。
消息已经传出,一路上谣言纷纷。
他既然叛逃圣地,就不配做我朝的二皇子。
而且他违约离开圣地,按律应当处死!让他死在菩提树下已是开恩。
我强逼自己不去听,却还是被这些话伤透心。
弟弟你瞧,你所护佑万民便这样诋毁你!
我强闯入宫跪在金銮殿外,大声恳求。
请父皇允弟弟葬入皇陵,落叶归根!
皇帝却毫无犹豫拒绝。
他所作所为,有失皇家颜面!一卷草席,就此安葬了事!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死死掐住手心,声声泣血。
难道父皇也不认他这个儿子吗那青楼女子出现前,弟弟是你最疼爱的孩子!
你教他识字读书,教他念经颂佛,难道你都忘了吗!
皇帝拍案斥责: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绝情话语仿佛利刃,将我的心狠狠刺穿。
眼眶分明哭得发痛,眼泪却还是止不住滚落。
父皇讨厌我,无妨,但弟弟已受过太多苦楚,看在往昔与母亲的情分上,不要让弟弟死无葬身之地,算安平求你……。
座上天子神色淡漠,一刹竟凉薄如神佛。
呼吸越发艰难,我别无他想,只知苦苦质问。
我出生时阴云密布,是不祥之兆,但弟弟出生时红瑞当头,百年一遇,他与我不同!
你为何不愿安葬他为何不让他入皇陵!
皇帝强压心绪,掩去眸底复杂情绪。
他已被赏赐到圣地,再不是我朝皇子,没有皇室血统!
泪水滴在染血玉连环上,双手不断颤抖。
皇室血统你看这玉连环!你忘了吗是你愿我们三兄弟做连理枝,永不分离。
可弟弟若不能入皇陵落叶归根,我们何来团聚!
皇帝眼神晦暗,沉默良久,无情回答。
他从圣地逃出已失气节,丢了我朝颜面。
朕不能认,也不敢认,更不愿认!
绝望蔓延四肢百骸。
我瘫坐在地,怔了很久。
直至玉连环上血迹干涸,终于下定决心。
我慢慢拜下去,再起身,再拜。
在皇帝错愕目光中,行过三拜九叩之礼。
当年李悯君入圣地,行此礼断绝亲缘关系,以空白身份踏入圣地。
他一定不会知道,他的亲生父亲会凭此,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我决绝开口。
既然陛下如此绝情,不愿认弟弟这个儿子,那今日,我也行这叩首之礼!
从今往后,我与陛下只剩君臣之谊,再无父子情分!
皇帝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我以为他会降下罪罚,可他只是挥手,让人将我拖出殿外。
于是我又回到菩提树下。
大雪漫天,像极了李悯君启程西行那日。
风雪曾掩去他远离背影,如今,更彻底掩盖他生命。
我用小铁锹一锹一锹,为他挖出一个坟。
每挖一锹,眼前便止不住忆起与他过往。
幼时我贪嘴,母亲制作梅花酿,每一回,弟弟都会将梅花最多的一份留给我。
后来,每月十五我都溜出宫见圣女,是弟弟替露馅的我受罚。
甚至受皇后忌惮,被选中入圣地的人,其实也是我。
是弟弟说我难通佛性,恐为圣人不喜,主动请缨,为我挨了一劫。
我此生最对不起的人,便是母亲与弟弟。
挖坟很累,可我一定要亲手将弟弟埋葬。
皇家无情,但安平,绝不能无情。
李悯君面容逐渐被黄土掩埋。
他一生与人无争,得此名姓,却从未受谁悯惜。
我不想他见我哭,强忍眼泪。
可等艰难雕刻墓碑,却被划破手心时。
眼泪决堤而出。
再不会有人与我秉烛夜谈。
不会有人能妙笔为我画出各种画卷。
我的弟弟,生于皇室,才华横溢。
却埋葬于一场极盛的风雪中,连墓碑也不成样子。
抚摸着碑上悯君二字,我终于承受不住,吐出一口黑血,晕死过去。
第6章
再醒来时,我回到国师府中。
苏月华站在窗边,脸上布满忧愁。
我几度闭目,确认她并非幻觉,
你为何……
苏月华转眼看我,神色转瞬疏离。
我与她之间,好似永远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屏障。
圣女已醒,但此事满城皆知,你需要给皇后,以及满城人一个交代。
我捏紧拳,声音紧绷:她还想要我怎么交代
李悯君惨死模样犹在眼前,我情绪越发激动。
就是当初皇后算计,才造成我兄弟如今惨死局面,这还不够吗!
苏月华眼神微动,久久沉默。
最终她只是递来一封书信,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放夫书。
我神色悲恸,哑声开口。
不能再等等吗如今还是兄弟的丧期。
苏月华目露怜悯,但话语坚决。
不能,圣女身份尊贵,让她屈居国师夫君之位已是委屈。
我一怔,转而苦笑出声。
原来急着与我分开,是想要跟圣女喜结连理。
笑着笑着,眼眶赤红,我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
她委屈,那我呢国师大人,安平安平,我这一生,何曾平安顺遂
难道我不委屈吗!
苏月华与我四目相对,捏着放夫书的手青筋暴起。
臣之所以给殿下放夫书,自是有为殿下考量。
还请殿下郑重考虑,不要耽误七日后我与圣女大婚。
她说完,对着我深深一拜,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望着苏月华逐渐远去的背影,我自嘲一笑。
也是,她愿为之还俗的人,还俗后想嫁的人。
从来只有一个。
从来只有圣女。
为何我总想不明白
但如今明不明白有什么要紧,我早已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只可惜,连最后日子,都要落得被休夫的下场。
我真是天底下第一的可怜虫。
那日后,我旧伤复发,每日躺在榻上郁郁寡欢。
整整三日,米水未进。
第三日傍晚,侍卫焦急冲进房间。
殿下不好了!大皇子被陛下罚了五十大板,恐怕……
我脸色一白,当即冲出府去。
兄长李归宁入赘异国做和亲驸马,已有五年未归。
他怎会突然回来,又为何被罚
思绪纷杂,我无法分辨,只能拼命奔向宫门。
还是路上行人议论纷纷,我才从他们口中得知真相。
原来李归宁异国和亲,是为找回本国秘宝。
他携秘宝回国本是喜事,可中途却得知国师要将我休夫。
李归宁不顾阻拦闯入皇帝寝宫,要为我说话。
却打扰皇帝与皇后房中秘事。
皇帝龙颜大怒,赐他五十大板,在玄武门行刑。
可李归宁一介文人,如何能受此重罚!
五十大板下去,他恐怕就……
我越发焦急,赶到宫门时,只见满地猩红。
询问方知,李归宁已行刑完毕,被拖去了地牢。
我摘下身上所有玉佩扳指交给狱卒,只求能见兄长一面。
狱卒却一把将我推倒:你这种货色,也敢跟圣女抢国师!
我摔得筋骨剧痛,仍爬起来,毫无尊严跪地恳求:一眼,我见他一眼就够!
狱卒眼神一转,落在一旁酒坛,改变主意。
若你能喝完这十坛酒,我就让你见他。
我向来滴酒不沾,怎能喝净十坛酒!
狱卒眼神讥嘲:不敢喝那就快滚!
他动手撵我,被我躲开。
我脸色惨白,执起酒便往口中猛灌。
为了兄长,我在所不惜!
一坛、两坛、三坛……十坛酒下肚,我神志不清。
脑中却有念头越发清晰:我已喝完,求你让我见他……
狱卒哈哈大笑:真是愚蠢!没有陛下命令,谁也别想进入!
我身形一僵,一把拽住他手臂:你骗我!
他一把将我推开,嫌恶开口:再闹把你一起关进去!
我摔进满地脏污,攥紧袖口。
不行。
若是我被关进去,再没人能救兄长。
我只能踉跄起身,最后朝黑压压地牢投去一眼,强压喉中血气。
兄长,等我。
我另寻他法,求遍朝中大臣。
跪在他们府邸前叩门哀求,跪到膝盖血肉模糊。
甚至手腕,也在阻拦他们关门时,被无情夹伤。
却仍旧无人愿意伸出援手,所有人对我避之不及。
接连几日,连愿意开门之人也没有了。
我能听见最多的话便是:晦气,滚!
没人愿意帮我,我不得不去求皇帝。
我在金銮殿外跪了整整四个时辰。
雪中夹雨,膝盖渐渐失去知觉,寒意直逼全身。
我不断叩首大喊:草民求见陛下!
跪了多久,便喊了多久。
喊到满城皆知,皇帝终于脸色铁青将我传进殿。
你们三兄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和睦。
带着怒意的声音传遍金銮殿。
大哥为了幼弟远赴圣地,二哥为了幼弟擅闯朕的寝宫。
你们究竟有没有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我眼眶发红,将头伏得更低。
兄长今日之过皆因我而起,请陛下只罚我一人!
皇帝眼中寒意逼人:你是该罚,李安平,朕让你嫁给国师的目的,你真是忘得一干二净!
凉意从脚底蔓延全身,浑身发寒。
我从未忘记。
当初皇帝将我嫁给苏月华,要我拉她入世,为朝廷效力。
我虽爱慕佛子,却不愿将她拉入凡尘。
但皇帝威胁,若我不从,便要刨开母亲的坟。
成亲已近一月,我见苏月华的次数屈指可数。
皇帝降罪于我是情有可原。
但我此来是为兄长求情,只能硬着头皮哀求。
求你看在多年父子情分上放过兄长……
皇帝脸色骤变。
闭嘴!你不是要与朕断绝父子关系你不是朕的儿子,你是朕此生污点!
我如遭雷劈,一阵恍惚:污点
皇帝声音冰冷绝情。
你出生时,老国师说你天煞孤星转世,真恨不得那时就把你拿去喂狗!
第7章
喂狗二字,将我们仅剩父子情谊吞噬得荡然无存。
眼前伟岸身影逐渐陌生。
我蓦然意识到,这才是他的真实想法。
我本以为皇帝只是因那次顶嘴而对我不喜。
从未曾想,自我出生时起,他就恨不得我去死!
刻意遗忘记忆潮水般涌上,我如溺水之人艰难呼吸。
我的母亲,曾是宠冠六宫的皇后。
皇帝答应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生下大哥与二哥后,亦是极尽宠爱。
直到我出生那日,天狗食日,乌云蔽月。
老国师断言,我乃天煞孤星,将克死身边所有至亲。
皇帝嘴上不信,将我抚养在身边。
却背弃与母后誓言,爱上与她面容相似的青楼女,将其养在宫外。
真相揭露那日,我闯进他寝殿质问。
父皇贵为天子,如此不守承诺,朝令夕改,如何能使天下臣服
皇帝震怒,一掌将我扇得口鼻喷血。
他将我与母亲打入冷宫。
却接回那青楼女,封她为后。
自那后,谣言四起。
人人说我是灾星。
母亲是诞下灾星的妖妃。
就连大哥二哥,也被收回无尽圣宠。
甚至一场蓄意大火,害得母亲葬身火海。
那时我被宫人拦住,目眦欲裂,只恨自己不能与她同去。
而从始至终,我的父亲,母亲的丈夫。
从未出现过。
回过神,我重重伏拜下去。
我已失去母亲与二哥,绝不能再失去大哥!
若皇帝想要我死,那我便去死。
以一死换兄长平安。
我甘之如饴!
草民愿以我之命换取兄长自由,求陛下答应!
可他看向我眼神只余无尽厌恶。
你没资格跟朕谈条件!
他拂袖命侍卫将我轰出宫。
我望向他,只见皇位之上,帝王最是无情。
从今往后,再不准放他进宫!
我被重重扔在宫门外,倔强望向宫墙。
雪不断落,直至盖了满身。
我终于认清,皇帝并非戏言。
他总是满口承诺,可全都变成谎言。
只有在惩罚我们时,才像个皇帝般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可我不能认命,兄长还在等我。
手中玉连环冰冷彻骨,我攥紧掌心,作出决定。
当日,登闻鼓响彻京城。
草民状告当朝天子,残害功臣,刑辱亲子!绝非明君所为!请苍天辨忠奸!
我不断敲,不断喊,喊到嗓子沙哑。
敲了一天一夜,无人前来驱赶,也无人敢上前理会。
所有人皆神色鄙夷望向我。
仿佛我当真是天煞孤星。
雪花落了我满头,冷意不断侵蚀理智。
我努力睁开眼,睫毛掉下几粒雪花。
我不禁怀疑自己,难道我当真如此无用。
哪怕拼上自己性命,也救不回任何人
若我这一生,连这条命也不值二两。
那我究竟……为何要活着
翌日天色微明,官员陆续前去上朝。
殿下敲了一天一夜,陛下还是不肯见
陛下下令,让他爱敲就敲,谁也不准理会。
我听得不真切,只觉自己是个雪人,身体被完全冰封。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越发沉重。
我掐紧手心,心中不断呢喃。
不能睡,不能倒下。
兄长只有我了。
眼前却不住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倒去。
下一刻,整个人落入一个带着清冷檀香的怀抱中。
苏月华声音清冷:殿下,大皇子已被救出,正在马车中等你。
这话仿佛一剂猛药,使我瞬间眼前清明。
苏月华瞳仁清浅,仍旧无波无澜。
可我明白,是她救出了兄长。
我重重朝她抱拳一礼,转身跌跌撞撞奔向马车。
李归宁就站在马车边等我。
不知跌了几跤,我终于来到他面前。
他满身伤痕,脸色比雪更白。
我眼眶发热。
李归宁张开手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我这才发现他瘦得可怜,皮肉之下骨骼清晰可及。
我再抑制不住,喉头哽咽。
李归宁拿过我手中玉连环,摩挲上面血痕,指尖剧烈颤抖。
可他一言不发,只是将三块玉连环拼合,戴在我身上。
他用冰凉手指拍我的背:安平莫怕,大哥回家了。
我声音哽咽:大哥,往后所思所想不必再考虑我了,你要为自己而活。
想到这,哽咽更重几分。
因为我的时间,早已所剩无几。
可我怎么忍心告诉他,他失去一个兄弟后,也留不住另一个……
身后踩雪声渐近,苏月明淡淡开口。
殿下,我已与陛下达成协议,暂不会娶圣女为夫,你且安心带大皇子回府养伤。
她朝李归宁轻一点头,深深望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正要开口,预言毫无征兆再次出现。
老师,当年国师与皇帝达成的协议到底是什么呀
国师乃天降佛子,慈悲怜悯,与皇帝达成协议,等殿下三年丧期过去,放夫书再生效。
我一怔,没想到她竟愿意改口。
苏月华远去背影已淹没于风雪中。
谢谢你。我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
愿你往后余生,平安喜乐,一生无虞,与心爱之人相守相伴。
此一别,应当就是永不相见了。
我回首转向李归宁,扬起笑容:大哥,我们回家……
噗——
温热蓦然溅了我一脸。
李归宁吐出一口黑血,眼含无限不舍,伸手似要轻拍我的肩。
指尖距离只余一寸,他双目无力闭上,直直栽入我怀中,没了呼吸。
我扶不住他,与他一道跌进雪中。
大……大哥
脑中一片空白,我无措呼唤他。
他仿佛只是睡着了,只等着我来将他唤醒。
于是我如从前一般说:大哥快醒来。
可无论再怎么喊叫,他再也没能睁开眼。
因为李归宁死了。
我最后一个亲人也抛下我,永远离开了。
预言仿佛催命咒语再度响起。
大家知道,为什么安平殿下的兄长刚与他相见,就死在了他怀里吗
老师,我知道!安平殿下的兄长在盗取秘宝当夜被毒箭刺穿胸口,只剩七日可活,他与殿下相见之日,便是他身陨之时。
归宁归宁,但永远都在归程路上,永远回不了家!
第8章
我再忍不住,仰天嘶吼。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的事又一次发生在我身上
为什么我的亲人要一个又一个离我而去
狗老天!为何偏生我要做这天煞孤星!
你想要我这条命,我给你就是!我烂命一条死不足惜!
可我的兄长兄弟做错什么为何要带走我的亲人!为什么!
那道来自天外的稚嫩童声又一次响起。
老师,殿下死后,国师真的娶了圣女吗
并未,殿下死后,国师重入寺庙,为殿下守丧三年,随后便消失在世人眼中。
但在她为殿下编写的生平传书里,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声音逐渐飘远,最终消散在空气里。
烽燧不续昼,安平常安平。
此生负你,月华悔矣。
……
我恍惚觉得自己踏上了奈何桥,却在瞬间被汹涌的河水拍回岸边。
再睁眼,竟又回到了国师府中。
夜色浓稠如墨,死寂无声。
我站在院外,眼前一切仿佛隔着一层薄纱。
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脑中一片空白,我无知无觉地向房内走去,却看见苏月华正伫立在我的房门前。
顺着她的视线向内望去,便能看到我浑身染血,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上。
若那本该是我,那此刻站着的又是谁
脑中骤然剧痛,汹涌的记忆如潮水般灌入。
我想起来了,原来我早已因使用剧毒夜合欢,死去了。
四周静得只余苏月华粗重的呼吸声。
她缓缓走向我的尸身,手指颤抖着探向我的鼻息。
气息全无。
她又用指尖去搭我的脉搏。
同样毫无跳动。
苏月华僵在原地,怔怔地盯着我的脸。
我的魂体飘到她面前,轻轻叹了口气。
预言果真应验,我死时,手中紧握着破碎的宫铃和染血的玉连环。
为什么为什么你死时脸上如此平静释然
苏月华的指尖描摹过我微微放松的唇角。
你为何在笑
死亡对你而言,难道是一种解脱
她尚未想明白,身后已有仆从匆忙赶来。
国师大人!究竟发生何事让您如此匆忙
众人奔入院中,一眼便看见我躺在榻上,面无人色。
他们面面相觑,尚未反应过来。
苏月华忽然欠身,朝我的尸身郑重地施了一个佛礼。
再直起身时,她苍白的脸上已挂起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悲痛:殿下,薨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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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尚在愣神,竭力消化着自己已然死去的事实。
听到这声宣告,不由一怔。
心底蓦然涌起无尽的酸楚。
我下意识抚上胸口,惊觉魂体竟也能感受到这般清晰的痛楚。
仆从们一愣,纷纷跪地埋首。
他们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反而更像是期待已久。
也是,我长居冷宫,本就旧伤缠身,又接连承受丧兄之痛。
寒冬腊月,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次跪在雪地里为兄弟苦苦哀求。
能撑到今日,连我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
但这个结果似乎完全出乎苏月华的意料。
这倒让我有些不解。
转念一想,大哥离世后,我的伤势才急转直下。
而那段时日里,苏月华前来探望我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又怎会知晓,我早已油尽灯枯。
更何况世人皆知,国师与圣女才是两情相悦。
我死了,她重获自由,便能与圣女终成眷属。
她本该高兴才是。
我想不通她为何会流露出这般姿态。
第10章
过了许久,苏月华终于站直身体。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派人去宫中报丧。
下人正要应声,苏月华却忽然改了主意。
罢了,我亲自去。
她步出殿门,白色的衣袂在台阶上逶迤而下。
我本不愿跟随,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牵引,无法远离苏月华。
只得被迫跟上,快她几步,回首看她。
却见她低垂着眼眸,眼中竟蓄着水光。
她在……难过
可她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我不解。
我的死,对她难道不是百利而无一害么
无人能给我答案,苏月华如一阵风般掠过我身畔,径直向皇宫奔去。
纷纷扬扬下了一月的大雪,今夜终于停歇。
已至宵禁,苏月华深夜入宫时,皇帝早已在皇后寝宫安歇。
我跟在她身后,见她向来挺拔的脊背,今日竟显出一丝佝偻。
收到通传消息,侍奉的太监也忍不住抱怨。
深更半夜,国师何故深夜惊扰圣驾
苏月华不答,只一味坚持:臣有要事,求见陛下。
她素衣白裳,宛如世外之人。
皇帝面带不悦,披衣而出。
他强压着怒气:国师,若你不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即便你是国师,朕也绝不轻饶!
苏月华立于廊下,寒霜染白了她的眉梢。
闻言,她深深向皇帝施了一礼,脊背弯得极低。
她眉目间满是哀戚:陛下,安平殿下,已薨逝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将在场众人震得晕眩。
我飘在苏月华身后,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竟有些好奇他们作何反应。
宫中之人厌恶我久矣,他们应当会十分快意吧
不料,皇帝却脚步踉跄,需扶着身边太监才勉强站稳。
朕方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顿了顿。
苏月华神色不变,清晰重复:安平殿下薨逝了。
皇帝脸上先是茫然,继而化作难以置信。
安平……
他将我的名字喃喃重复了十数遍,才终于记起我是谁似的。
朕只有一个儿子叫安平……
苏月华答道:正是安平殿下。
皇帝脚下一软,我下意识想要伸手搀扶,手臂却径直穿过了面前人的身体。
我蓦然清醒,自己已是一缕孤魂。
更何况,我们早已不是父子,如今连君臣也算不上。
何必再有任何牵扯。
皇帝嘴唇颤抖:可……可上回见他,他不是还好好的
他喃喃自语:上回……上回见他是什么时候
他久久想不起来,还是身边的太监低声提醒。
陛下,上回见殿下,是殿下冒死求情,求您释放大皇子。
皇帝终于记起:对,那时他还说,他愿以自己性命换归宁活……
我垂下眼眸,也想起了那一幕。
可那时他盛怒至极,将我狠狠逐出宫去。
并严令我不许再踏入宫门一步。
我生前,确实再未入宫。
皇帝显然不信:不过短短数日,他怎么会……国师,即便是与殿下合谋诓骗朕,也是死罪!
不仅皇帝不信,观苏月华神色,她其实也不信。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信与不信,于我又有何干系
两人在廊下相顾无言。
第11章
许久,才有宫人低声提醒皇帝,应当遣人去国师府为我料理后事。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匆忙动作起来。
报丧已毕,宫中再无苏月华之事。
她转身欲走,皇帝却忽然叫住她,声音沙哑。
国师,他生前……最是喜欢你,劳烦国师,为他主持身后事。
雪花依旧无声飘落。
李安平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有些摸不清皇帝的心思。
他竟也会为我考虑
室外寒气逼人,皇帝久等不到回音,眉头渐渐皱起。
苏月华终于开口:自然,皇子是臣之夫,于情于理,臣都该为他操办后事。
李安平震惊地转头。
成婚一月以来,这是苏月华第一次承认,我是她的夫。
这话她当着我的面从未说过。
没想到第一次听见,竟是在我死后。
当真是荒谬绝伦!
应下此事,皇帝才放苏月华出宫。
李安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她。
苏月华,你为何要这样说
李安平自言自语:你分明不爱我,也从未视我为夫,不怕圣子李烽燧误会吗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无法听见。
李安平以为苏月华会直接回国师府。
皇子薨逝,理应由她主持大局。
但她却先去了一趟寺庙。
李安平正感困惑,却见她并未前往大殿。
而是回到禅房,翻出木鱼与往生经,低声诵念。
见此情景,李安平便明白了。
苏月华身为佛子之时,也曾为逝者操持法事。
在寺中抄经念佛三日不断,只为祈愿逝者往生极乐。
她大抵是想为我求一次。
可李安平滞留于此,显然无法往生。
诵经声敲到一半,她骤然停下。
长叹一口气后,她拨弄着手中佛珠,又在书卷中翻找起来。
取纸卷时,一张字条从中飘落。
上面写着:求佛子别再对我叹气,保证绝不再犯!
李安平猛然一顿,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是我的字迹。
是一次我不慎打翻墨汁,污损了她正在誊抄的经卷。
她重重叹气,虽未斥责,眼中却流露出深深的无奈。
李安平自知理亏,写下这张字条向她致歉。
可看苏月华此刻呆愣的表情,她对此竟毫不知情。
亏我还特意夹在书中,唯恐她看不见。
原来又是多此一举。
其实苏月华常对我叹气。
我诵经出错时,她叹气。
抄经瞌睡时,她叹气。
即便我只是静静坐着,她也要叹气。
苏月华总觉得我心不诚。
心不诚者,求佛何用。
可她从未知晓,李安平向来不信神佛。
我所求,从来只有苏月华一人。
若非苏月华今日偶然翻出,这张字条或许永远不见天日。
可即便被她发现又能如何,李安平已然死去。
这个愿望,她再也无法兑现。
经此一事,苏月华更加心绪不宁。
她将禅房细细搜寻一遍,竟找出不少我遗留下的物件。
随手画下的小像,折好的纸鹤。
每一次都不同。
看着这些东西,李安平才恍然发觉,自己确实为苏月华付出过许多。
但在苏月华心中,我只是个耽于情爱的冷宫皇子。
纵使至亲离世,饱受欺凌。
我依然会在每月十五雷打不动前去见她。
苏月华曾认为这不合规矩,对我颇有微词。
但李安平只是觉得,世间能全然信任者,唯她一人。
苏月华在禅房中枯坐一夜,直至天明,方才起身离去。
回到府中,宫里派来的人已指挥下人挂起白幡。
牌匾上的白绸与积雪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更冰冷。
第12章
宫人已为李安平净身,换上一套并不合身的寿衣。
李安平看着自己瘦小的身躯裹在宽大的衣物里,只觉无比滑稽。
苏月华只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她声音带着困惑:为何衣物如此不合身
宫人漫不经心回答。
安平皇子年纪轻轻,谁能料到他竟会薨逝,故而未曾备下合体寿衣。
李安平心中苦笑。
此生空有皇子名号,死后竟也得不到半分体面。
我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情绪。
不料苏月华却紧皱眉头,厉声斥责。
皇子将入皇陵,岂能如此怠慢!立刻命人去准备合身的来。
声音一出,李安平讶然抬眸。
她怎会……
其他人显然也未料到她会如此反应。
苏月华吩咐完,宫人应得极不情愿。
有人低声抱怨。
他算什么皇子!若非陛下需要人选联姻,他不过是冷宫里连下人都不如的蝼蚁!
还想入皇陵如今群臣上书,要褫夺他皇子身份,他哪来的资格入皇陵!
李安平愣住,不自觉地攥紧掌心。
苏月华脸色骤变:你们说什么
宫人被她听见,竟也不惧,绘声绘色又说一遍。
国师大人,这丧事您随意操办便是,他已非皇子之尊,何必如此讲究
李安平掩在袖中的双手不住颤抖。
虽早知自己备受厌弃。
可这些人,连我死后也不愿放过吗
宫人仍在喋喋不休,李安平心中悲愤愈盛。
苏月华蓦然大怒:住口!皇子丧仪必须按规制办理!凡有疏漏怠慢者,我必严惩不贷!
宫人们吓得伏地跪倒,连声告罪。
苏月华拂袖而去,马不停蹄直奔皇宫。
李安平怔忡半晌,最终被那股力量强行拉扯到她身边。
再看向她时,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苏月华,她究竟如何看待我
还是说,这也仅是他身为佛子,对逝者最后的一点慈悲
李安平猜不透,只能被迫跟着她入宫。
尚未至金銮殿,便见圣子李烽燧候在宫道上。
李安平想要避开,却被死死禁锢在原地。
国师!他快步追上来,面含喜色。
你入宫是来寻我么我刚见过母后,同她说过……
话未说完,被苏月华径直打断。
抱歉,我有要事在身,需即刻面见陛下。
她说完,便欲绕过李烽燧。
李安平有些惊讶,未料她竟会拒绝。
往常,只要李烽燧在苏月华面前,她眼中便再容不下旁人。
李烽燧一把拽住苏月华的手腕,强行将她拉回。
父皇正在金銮殿与群臣议事,怕是无暇见你。你有何要事不如先同我说说
闻言,苏月华不知想到什么,眉心皱得更紧。
李烽燧握着她的手臂,目光灼灼。
我问过礼部,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苏月华骤然打断:圣子慎言!
李烽燧一顿,难以置信道:你凶我
可苏月华只是躬身一礼,并无辩驳。
臣确有要事在身,无法陪圣子叙话,改日再会。
说罢,不等李烽燧反应,转身大步朝金銮殿走去。
离去前,李安平回首一瞥。
只见李烽燧死死攥着衣袖,眼中怨毒之色毫不掩饰。
一入金銮殿,便见皇帝揉着眉心。
殿中的争论清晰传入耳中。
安平皇子绝不能葬入皇陵!
第13章
安平皇子身负大凶命格,乃是天煞孤星!他若入皇陵,必坏我朝龙脉风水!
不错!当寻一镇压凶煞之地安葬,方能保我朝平安!
众人喋喋不休,轻易定下李安平死后的归宿。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我说话。
灾祸、孤星。
因这一则预言,到死我也无法安宁。
连皇帝,也在众人的劝说中,渐渐消磨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召来礼部官员询问:可有合适地点
李安平心中泛起一丝酸涩,又迅速压了下去。
官员正要开口,苏月华已大步踏入殿中。
陛下不可!她双手合十,眼神坚毅。
众人见她进来,纷纷躬身行礼。
皇帝端坐龙椅,眉宇间满是疲惫。
国师此言何意
隔着长长的御阶,苏月华的面容不甚清晰。
可她的话语却掷地有声。
陛下,皇子必须入皇陵!
李安平蓦然转头,苏月华却径直穿过我的魂体。
她快步走到百官之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皇子千金之躯,一生谨守本分,与兄弟姐妹和睦友爱,百官有目共睹。
所谓天煞孤星预言实属荒谬!若因此褫夺皇子身份,何以服天下悠悠众口!
谁还有异议,都被她一一犀利驳回。
最终,无人再敢置喙半句。
偌大朝堂,苏月华单枪匹马对抗百官。
终是为李安平夺回了应得的尊荣。
望着苏月华孤寂却挺拔的背影,李安平感到魂体一阵震颤,竟有虚幻的泪意涌动。
明明已是魂体,竟还会如此吗
可苏月华如今这般维护我。
那我活着时,她为何吝于多看我一眼
人死如灯灭,纵使为死人做得再多,于生者又有何益
李安平越发看不懂苏月华,她此刻究竟想做什么
朝臣散去,皇帝面色复杂地将苏月华单独留下。
金銮殿内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争论从未发生。
皇帝手指轻叩龙椅扶手,试探问道。
国师今日,为何会突然为安平说话
话音落下,李安平也转头看向苏月华。
想从她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苏月华脊背挺直,眼帘微垂。
臣与皇子相识多年,深知他品性为人。
说到此处,苏月华微微一顿。
他不该承受如此结局。更何况,他是臣之夫,臣岂能坐视不理
这理由听在李安平耳中无比荒谬。
我追逐苏月华身后十年,情深一片。
换来的只有世人讥讽。
她向来对我漠不关心,甚至人尽皆知。
苏月华从来不知我为人。
若她当真了解我,那时便不会认定是我逼李烽燧跳井。
这般理由,自然也无法令皇帝信服。
但皇帝只是静静审视她片刻,不再追问。
转身离开之际,李安平最后回望一眼。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颓然瘫倒在龙椅之中。
可我不愿再去揣测帝王心思。
一切,都与我这个已死之人无关。
再回到府中,灵柩中李安平身上的寿衣终于合身。
来往宫人步履匆匆,无人敢在苏月华面前停留。
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揣测。
苏月华静立棺前,凝望着李安平尸身苍白的容颜,轻声吐出一句:对不起。
李安平以为自己听错了,猛然看向她。
这时,负责验尸的太医脸色剧变。
国师大人!皇子、皇子并非病故,乃是中毒身亡!
第14章
此言如平地惊雷,令苏月华猝不及防。
唯有李安平镇定自若。
没人比我更清楚自己因何而死。
你说什么
苏月华愣在当场,像是没听清,半晌才挤出这句话。
太医汗如雨下:下官不敢欺瞒!皇子舌苔发紫,掌心淤积血点,此乃身中夜合欢之毒的症状!
苏月华瞬间面如死灰。
夜合欢毒无色无味,人一旦吸入,一月之后便会在睡梦中安然离去。
死时虽无痛苦,却绝无半分生还可能!究竟是何人,竟敢对皇子下此毒手!
苏月华双手剧烈颤抖,即便用力到青筋暴起也无法抑制。
她牙关紧咬,从喉咙深处挤出命令:查!立刻去查!我定要揪出毒害皇子的凶手!
太医与宫人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李安平轻轻摇头:苏月华,不必查了,是我自己求死。
可我只是魂体,她听不见。
苏月华手扶棺木,指甲深深陷入棺板。
你放心,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李安平无可奈何,长长叹息。
皇子中毒身亡的消息很快上达天听。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首当其冲被怀疑的便是皇后。
太监在皇后宫中翻查一天一夜,甚至将院中花圃掘地三尺。
也未寻到丝毫线索。
搜宫之时,皇帝特意召苏月华入宫。
李安平随她进宫,飘在半空,冷眼旁观。
皇后气得面色铁青,撂下狠话:臣妾从未加害李安平,陛下要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皇帝暴怒:除了你,还有谁会对‘他’下手
这话让皇后哑口无言。
宫内人人皆知,安平皇子爹不疼娘早逝。
皇后对皇子说过最多的话便是,想毁了皇子那张酷似先皇后的脸。
李安平是宫中人尽可欺的对象。
谁想找不痛快,只管去冷宫折辱皇子。
绝不会传出半句不满。
因为根本无人在意。
李安平冷漠地想:原来他都知晓。
我在冷宫受冻挨饿,被太监宫女克扣份例时。
这位父亲全都知情。
可他依旧放任,让我苦熬这么多年。
虎毒尚不食子。
李安平不禁怀疑,皇帝的心,是否比野兽更冷
纵使怒不可遏,皇帝终究未能查出任何实证。
他只得带人离去。
苏月华本欲跟随,却被皇后开口留下。
她不走,李安平也无法离开。
皇后凤冠微斜,却面不改色。
她亲自为苏月华奉上一盏茶,方才幽幽开口。
一点家丑,让国师见笑了。
苏月华沉默不语。
皇后面色平静,眼中却带着深重的审视。
留下国师,只有一事相求。
如今安平已逝,天下皆言国师与圣子情投意合,本为佳偶。敢问国师,可会迎娶圣子为夫
许是未料及此事,苏月华怔了片刻。
皇后似乎并不期待她的答案,紧接着说道。
不论国师作何想,本宫不会答应将圣子嫁你为夫。
她神色冷厉,话语不容置疑。
什么
李安平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后。
她神色坚决,毫无玩笑之意。
可李烽燧苦等苏月华多年,甚至为她成为圣子。
皇后若是不允,为何要放任李烽燧痴心错付
她究竟意欲何为
苏月华脸上亦无半分波澜。
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
见苏月华神色如常,皇后冷笑一声。
想来国师亦无意迎娶圣子,那倒正好,省得本宫多费唇舌!
她拂袖送客,苏月华当真起身。
屏风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李安平循声望去,见李烽燧正立于屏风之后,双目赤红地凝视着苏月华。
第15章
原来是一出戏。
李安平刹那明了。
许是上次,苏月华为替我争取入皇陵资格,当众弃李烽燧于宫道,令他心生惶恐。
于是今日借此机会,他想试探苏月华真心。
不料,这一试,竟试出最坏结果。
苏月华不想成亲了。
李烽燧不知何时已冲到近前。
苏月华不动声色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这举动落在李烽燧眼中,他声音发颤:你为何不挽留国师,你不愿娶我了吗
看着他难掩伤痛的模样,李安平只想到令人动容四字。
但苏月华不为所动,只轻声道:抱歉。
为何我近日并未做错什么,你为何突然变了心意
李安平也十分好奇。
我死之前,苏月华待李烽燧并非如此。
不过几日,她为何判若两人
沉默良久,苏月华都未开口。
见李烽燧脸色愈发苍白,李安平不由望向苏月华。
却发现她双目紧闭。
一如三年前,她跪立佛前。
虔诚祈求神佛,允她还俗迎娶圣子。
苏月华微微张口,李烽燧尖叫一声,猛然喝道。
够了!你既已许诺娶我,此生休想反悔!
说完,他狠狠瞪了苏月华一眼,转身奔出门去。
望着他背影,李安平转头看向苏月华。
她长叹一声,睁眼时,正对上皇后的视线。
她眼中带着悲痛,还有许多李安平看不懂的情绪。
但与苏月华目光交汇的刹那,皇后迅速敛去所有外露情绪,冷声送客。
国师既已明白,恕本宫不远送。
苏月华双手合十,施以佛礼。
安平皇子新丧,臣欲为他服丧三年。这期间,还请皇后劝慰圣子,不必再等臣了。
为我……服丧
李安平身体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们不过名义夫妻,她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皇后冷冷勾起唇角:国师不必忧心,圣子是本宫亲生儿子,本宫自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这话暗含威胁之意。
李安平听得有些糊涂。
皇后嘴上不愿苏月华娶李烽燧。
却又威胁她,若不娶,必遭报复。
她究竟意欲何为
苏月华只是垂眸,告辞离去。
李安平心中隐隐不安,也只能随她离开。
刚出皇后寝宫,苏月华便被焦急等候的宫人拦住。
国师大人!已有宫人招认,当初求得夜合欢毒之人——
就是安平皇子本人!
刹那间,苏月华僵在原地。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迸发出强烈的惊愕。
李安平飘到她面前,见她如此模样,心中泛起异样酸楚。
知晓我是自尽,她会作何感想
宫人还在继续说:太医也从皇子紧握的那枚宫铃里,验出了夜合欢毒残留的毒渣……国师!
苏月华骤然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
她捂着心口,粗重喘息。
宫人大惊,慌忙上前搀扶。
可手刚触及她手臂,她竟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苏月华!
李安平脸色骤变,上前想要扶住她。
双手却直直穿过她的身体。
就在这瞬间,这边的混乱已被其他宫人察觉。
他们七手八脚将苏月华抬往太医院。
李安平被那无形之力拴住,如同行尸走肉般被带走。
望着自己虚幻的双手,我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
我已是个死人了。
第16章
太医院内,苏月华面色苍白如纸。
太医为她诊过脉,神色凝重。
国师悲痛太过,引发咯血之症,心脉受损颇重,乃是心病所累。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相劝。
殿下已然殁了,万望国师节哀,珍重贵体。
心病么
我看向苏月华,她垂着头,神情被阴影覆盖,看不真切。
暗红的血痕凝结在苍白的唇角,更添了几分脆弱的倔强。
嗯。半晌,苏月华才低低应了一声。
她没有解释。
而我亦看不透,她此刻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佛女心怀慈悲,照理说万事皆空。
能撼动她心神的,向来只有这天下苍生。
我悲哀地发现,我也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苏月华。
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枚古朴的宫铃,紧紧攥在掌心。
那是她曾赠予我的唯一信物,李烽燧弃如敝履的东西。
亦是我赴死的导火索。
临走前,太医终究还是忍不住回首。
国师大人,若当真思念殿下,不妨在安葬之后,带他去看看那些……他未曾踏足的风景。
殿下生前……困于那方寸之地,走过最远的路途,怕也只在京城之内。
言罢,长长一叹,转身离去。
苏月华攥着宫铃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猛地咳了两声,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响,忽而喃喃低语。
若有来生,望你再不做这富贵檐下的笼中雀。
话音方落,整个人蓦地僵住。
只片刻,她的呼吸便变得急促起来。
我以为她又引发伤势,忧心她晕倒无人看顾。
苏月华眼中却掠过一丝炽热的光,快得让我无法解读。
何必……等到来世此生……未尝不可……
但瞬息之间,那光亮便被压下,眼神恢复清明。
她阖眼默诵三遍清心咒,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宫人此时匆匆来报:国师大人,诸位高僧已在府中等候。
我停灵已有六日,明日便是下葬之期。
苏月华请来了寺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老,明日起将为我昼夜诵念往生经。
直至我入土为安,踏上轮回之路。
也许明日,便是我真正的解脱之日。
苏月华额上沁满冷汗:我……略感不适,你且去安排,务必……万全。
宫人恭声领命而去。
苏月华支撑不住般仰面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我蹲在她身旁,凝视她沉静却疲惫的睡颜。
待再次分别,我们之间……便该是真正的了断了吧。
下葬这日,沉寂宫中多日的皇帝终于现身。
不过短短七日,他竟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胡茬凌乱,眼下青黑一片。
掌事大太监侍立皇帝身后,低声对苏月华叹息道:
陛下这几日寝食俱废,常在夜半惊起,奴才们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啊。
苏月华手中捻着佛珠,一颗颗沉稳地拨过。
闻言动作微顿,声音微哑:我在寺中曾研习过制香之术,回府后便誊抄一份安神静心的方子给公公。
她调的香我知晓,确有奇效。
我曾向她讨要过方子,却总也调制不出她那般的韵味。
大太监连声道谢。
直至棺椁被缓缓送入陵墓深处,皇帝也未曾开口言语。
我本以为入土之后,便能彻底消散解脱。
可当苏月华从幽深的陵墓甬道走出时,我仍被那股无形之力死死束缚在她身旁。
心中郁结难解,不知这束缚何时才能散去。
难道真要我看尽苏月华这余生
返程时,皇帝忽命苏月华与他同乘一辇。
车帘落下,辇内一片沉寂后,皇帝沙哑的声音响起:
国师,朕……是否大错特错
第17章
一入御辇,皇帝便抛出此问。
他说得含糊,可我却听出了其间的悔意与挣扎。
皇帝是在问,这些年他如此苛待于我,是否错了
君心难测,若是我,自不敢贸然作答。
可苏月华却直视帝王,直言不讳:陛下,您错了。
错在抛妻弃子,错在不闻不问,错在……过于凉薄。
皇帝面色瞬间灰败,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
再难止住。
随行太医慌忙掀帘入内诊治,将苏月华请下御辇。
刚下车驾,便见大太监满面忧急。
公公。苏月华叫住他,当场要来纸笔,素手挥毫,写就一份香料配方。
在大太监一叠声的感激中,苏月华抿了抿苍白的唇,再次开口。
我有事相托,还望公公施以援手。
我目露讶异。
大太监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诧。
苏月华贵为国师以来,入宫次数寥寥无几,更鲜少与宫人有甚交集。
实难想象,她会有何事相求于一个内侍。
大太监立刻躬身,压低声音:国师请讲,老奴定当尽力。
苏月华指节捏得发白,似下了很大决心,沉声道:
烦请公公……为我寻到所有曾侍奉过安平殿下的宫人。
在我们震惊的目光中,她的声音异常清晰而坚定。
我要为他……写一部生平传书。
传书,亦是史册。
著书立传向来是史官之责,所录者非位极人臣,便是功盖千秋。
我这样声名不显的落魄皇子,自然不在其列。
沧海桑田,千百年后,我必在史册烟海中悄然湮没。
至多,在帝王本纪中被一笔带过。
可苏月华,竟想亲自为我著书立传。
太监愕然片刻,旋即躬身应承:奴才明白,国师放心,老奴即刻去办。
苏月华如释重负,与大太监拜别。
我心情复杂难言:苏月华……你究竟意欲何为
可她听不见。
两日后,大太监便寻到苏月华,告知事已办妥。
苏月华当即收拾行装入宫,在宫中整整滞留一月,方才听完所有口述中关于我的记忆。
从我降生被弃冷宫,到受封迎娶离宫。
岁月流逝近二十载,许多细枝末节早已模糊不清。
需凭借众人拼凑回忆,方能勉强还原我生平点滴。
生于平宁三年的一个春夜。
兄姐翻遍典籍,最终听从母亲之意,为我取名安平。
安平安平,一世安康平顺。
那时,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名字竟成了困锁我一生的枷锁。
终其一生,李安平都在追寻平安。
却至死未能如愿。
许多年长的宫人谈及我时,无不黯然叹息。
安平殿下幼时,是皇后的骄傲……谁曾想,竟落得如此黯然收场……
她们之中,有人曾为我束发更衣,有人为我缝补被褥。
每一张面孔,我都依稀记得。
连皇帝,听闻苏月华要为我著书,也强撑病体前来。
只是他每说一句,声音便哽咽一分。
最终,堂堂九五之尊,竟在书案前涕泗横流。
可眼泪……又有何用
纵使流尽,也换不回分毫。
我漠然立于一旁,只觉冷眼旁观。
在这份记录中,亦不乏关于苏月华的往事。
譬如,往年我每月十五,必定想方设法溜出冷宫,去寺中探看佛女。
每一次被发现,都免不了一顿责罚。
可是整整十年,我未曾间断,风雨无阻。
苏月华听到此处,执笔的手莫名顿住,怔忡良久。
直到笔尖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痕,她才恍然回神。
可即便墨迹可以洗去重写,过往却如覆水,再难收回。
我与苏月华,此生便到此为止了。
苏月华携着厚厚一叠记录出宫那日,我们在宫道上遇见了李烽燧。
多日未见,这位曾经的圣女双目红肿,显是刚痛哭过。
她拦住苏月华的去路,猛地将她背负的纸笔尽数打落在地。
睁着红肿的眼,尖声质问:月华!你爱上李安平了,对不对!
此言一出,我几乎以为李烽燧神志已乱。
世人皆知,佛女与圣女相伴多年。
可她今日却说,苏月华爱我
她若爱我,我岂会不知
昔日的佛女静立原地,眸中澄澈无波。
她毫不犹豫地摇头,在李烽燧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声音平淡无波:圣女,你着相了。
她俯身,将散落一地的纸张一一拾起,敛眉行了一礼:告辞。
李烽燧无法接受,扬手狠狠掴了她一记耳光,愤然转身跑开。
她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我随苏月华在原地默立了许久,方才离开。
第18章
回到国师府,苏月明便闭门专心著书。
仅仅过去两日,宫中便掀起惊天波澜。
因她决意著书,所有曾与我打过交道的宫人被逐一找出问询。
但当她离开皇宫后,皇帝却以思念先皇后与安平殿下为名,将这群人重新召至一处,令她们讲述过往。
皇帝越听,越觉她们所述之事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几番严厉逼问之下,宫人们心理防线崩溃,终于将掩藏的真相和盘托出。
原来,大太监初召集众人时,她们便已被皇后派人暗中警告。
皇后威胁,若有谁敢吐露半个字牵连到她及其子女,便要她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恐惧之下,她们只得在短时间内互相串通,编织出一套看似合理的谎言。
苏月明专注于记录整理,一时未能察觉其中蹊跷。
而我即便知晓,又能如何不过一缕亡魂。
但皇帝是当年诸多事件的亲历者,稍一对照便知谎言。
这一细查下去,便将皇后乃至李烽燧(圣女)这些年来所行恶事尽数掀开。
当年先皇后被构陷打入冷宫,不足一年,便蹊跷地葬身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火海。
人人皆道那是一场意外。
唯有我坚称是皇后阴谋。
但皇帝不信,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后来李悯君(常怜卿性转后)被送往圣地祈福,结果失贞逃回,声名尽毁。
众人皆唾骂她不知廉耻,玷污皇室清名。
如今方知,竟是皇后在送往圣地的诏书上偷改身份,将其伪造成获罪官员之女。
这才导致李悯君在圣地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折磨。
就连兄长李归宁(常归城性转后)被投入大狱,其中亦有她们母女(皇后与圣女)的手笔。
我曾以所有钗环首饰贿赂狱卒换取见兄长一面的机会,却遭到粗暴驱赶和羞辱。
皆因那狱卒事先得了李烽燧的严令:若安平殿下敢来为李归宁求情。
便要不遗余力折辱于他,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我听得双拳紧握,胸中愤懑翻涌,被深深的无力感吞噬。
我从未想过,自己背负多年的灾星之名,克父克母克至亲的骂名,竟是源自背后这持续不断的阴谋暗算。
真相姗姗来迟。
我却已死去,再不能为枉死的亲人讨还公道。
或许,这才是我迟迟无法往生的根由。
绝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至亲一个个无辜惨死而无动于衷。
而我,亲身经历了三次,怨气冲天。
同样被这骇人真相震撼的还有皇帝,他得知详情后震怒,当即将皇后与圣女召至殿前对质。
面对铁证如山与人证指认,两人面如死灰,无可辩驳。
皇帝盛怒之下,褫夺两人皇后与圣女身份,打入冷宫,终生囚禁。
皇后跪倒在地,将额头磕得血流不止。
陛下!臣妾有罪,您怎样责罚都行!
但烽燧她……她从小就为国祈福,身为圣女鞠躬尽瘁,功德无量啊陛下!您不能这样对她!
苏月明被宣召入宫时,我正听到此处,只余心底一声冷嘲。
李烽燧心思歹毒至此,哪里还配得上圣女之名
当她踏进威严大殿的那一刻,面如死灰的李烽燧猛地将视线投向苏月华。
她眼中骤然燃起一丝病态的希望,竟不顾一切地跪爬到她脚边。
月华……不,国师!求求你!救救我们!我不想进冷宫!
苏月明尚未开口,皇帝已厉声喝道:放肆!来人!将她们即刻拖入冷宫!
李烽燧瞳孔骤缩,恐惧压垮了神经,竟在宫人上前前,猛地起身撞向殿中蟠龙巨柱!
瞬间,血花四溅。
皇后呆立当场,反应过来立刻尖叫着想要扑过去,却被反应过来的宫人死死摁住。
我心中漠然。
她们的结局,与我无关。
只是看着皇帝面对她们时,那与曾看我时如出一辙的冰冷表情。
倒生出几分悲哀。
悲哀她们如我一般,曾轻信了这个看似深情实则凉薄的帝王。
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苏月明上前探了探李烽燧的鼻息,她只是重伤昏厥。
皇帝心硬似铁,不留半分情面。
拖下去!打入冷宫!
苏月明终究流露出一丝不忍:陛下,圣女……毕竟曾有功于国……
皇帝冷笑:国师倒是心慈。
尽管如此,他仍是给了苏月明一个面子。
最终只将李烽燧送去皇家寺院旁的偏僻尼姑庵中,削发为尼,与青灯古佛为伴。
先前收集的传记资料自然全部作废,苏月明再次耗费心神进宫重新记录、整理。
那之后,她辞去国师之职,悄然回归佛寺。
她踏进古寺山门的那一日,天色将明未明,晨雾霭霭。
她独自登上佛塔最高层,于供奉佛像前的香炉中,引燃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锁。
那是她锁住我魂魄的法器。
佛女阖眸垂首,一滴泪珠滑过白玉般的面颊,砸落在冰冷的砖石上,晕开一朵微小的红梅,如血泪般刺目。
青烟袅袅升起,将我残存的魂体缓缓包裹。
我顿感沉重疲乏,困倦无比,最终闭上了眼睛,陷入无边的沉眠。
第19章
再次睁开眼时,只觉浑身燥热湿黏,如同刚从沸水里捞出。
入目便是刺眼的烈阳,以及惊喜围拢而来的人群面孔。
他醒了!
有人用力将我扶起,我这才看清,自己竟是躺在一片细白的沙滩上。
那片只在书中读过、想象过的无边碧海,此刻真切地铺陈在眼前,涛声阵阵。
沙鸥盘旋鸣叫,湛蓝的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
可我明明……应该已经死了啊
我清晰地记得,我已饮下毒酒死去,并以魂体形态在苏月华身边徘徊了半月有余。
我拼命回想,记忆的终点停驻在她于佛塔焚毁那枚锁住我魂魄的铁锁之时。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为何会在这里
难道……那一杯毒酒未能置我于死地
可即便侥幸未死,京城与此地海天遥隔,我怎会毫无知觉地出现在这海边
渔民装扮的众人七嘴八舌地问。
小伙子,你怎么会晕在这里是不是遭了海难
孩子,你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家在哪
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目光带着警惕,一一轻声回答。
我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叫安平,其他的……全想不起来。
这话也不算全然撒谎。
我的确记不起自己是如何出现在这陌生海滩。
面对这些热情的陌生人,保持一分戒备,是必要的生存之道。
周遭人眼中流露出同情,纷纷伸出援手。
我尚有些浑浑噩噩,便被他们带回了村子。
一番询问才知,这处偏僻渔村当真与京城相隔万里之遥。
别说京城,村里人去过附近城镇的都寥寥无几。
我究竟如何来到此地
正困惑间,收留我的一家好心人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鱼汤。
安平小哥,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别受了寒气。
热汤的温度透过粗瓷碗温暖了我冰冷僵直的手,我低声道谢。
顺口试探地问:今年海边的风暴似乎平息了大家的日子还好过些吧
端汤的妇人却是一愣:什么风暴今年风平浪静得很,没见什么大风暴呀。
我猛然一顿,脱口而出:临海之地,三年必有大型风暴肆虐,生灵涂炭,我的记忆里是这样……
妇人恍然大悟:哦!小哥你说的是三年前那一场吧三年前那场风暴厉害得很,我们整个夏天都没能出海,差点饿肚子呢!
三年……前
我一阵恍惚。
我记忆中那场牵连整个沿海州府的大灾祸,分明就在两月前的七月。
因为那场灾祸,朝野震动,连我这囚禁的皇子都听得分明。
提起三年前那场风暴,妇人仍心有余悸。
说起来,多亏了京城那位大国师啊,为我们边民祈福,这才换来这三年的风调雨顺呢……
国师……
未曾想到再次听见苏月华的名号,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由这万里之外的村妇之口提起。
三年前,风暴肆虐的消息传到京城时,苏月华还未还俗。
她在寺中辟谷三日,滴水未进,虔诚跪于佛前。
愿以己身承受苦难,换取万民安康。
之后更是不眠不休持诵经文,直至风云平息。
那时我每月溜出去看望她,每一次见她都比上次更加清瘦单薄……
我甩甩头,试图将这些缠绕心头的记忆驱散。
虽不清楚自己为何会重生在此处,但只要一息尚存。
前尘种种,便应尽力忘却。
那些徒增痛苦的痴念已夺我性命一次,如今既然在这里醒来。
我只想作为安平,活下去。
一个没有姓氏枷锁的、自由的安平。
妇人并未留意我的出神,话锋一转,语气带了感慨与惋惜:
只是可惜啊,听城里鱼贩子们传言,那位大国师……今年圆寂了,当真菩萨归西,令人唏嘘。
我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热汤险些泼出,声音骤然拔高。
圆寂国师正值盛年,怎会突然圆寂!
苏月华如此年轻,即便过去了三年,她也至多二十五岁!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妇人被我突然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也只当我是记忆混乱,便将传闻详细道来:
小哥莫急,起初大家都不信。据说也并未有人亲眼见到国师圆寂,只是某一日起,便再也没人见过她的踪影。
渐渐地,都传开了,说国师本是天佛菩萨化身,入世功德圆满,自然便重返西天极乐了。
第20章
我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功德圆满……归天而去
倒也确是她的风格。
我曾亲眼见证苏月华为这天下苍生所做的一切。
若论功德,当世之人,恐怕无人能及她项背。
若非要选一人能称得上功德圆满,我想,除了苏月华,绝无第二人选。
可即便如此……骤然听闻她已不在这人世的消息,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空茫和隐隐的痛楚,竟比想象中更难以承受。
纵然此生应当再无交集,但扪心自问。
我与苏月华之间,并无刻骨血仇,只有求不得与放不下。
无论如何,我心底是希望她好的。
心脏像是被浸入冰冷刺骨的海水深处,沉闷压抑。
但也仅仅片刻,我便强行将这纷乱的情绪按捺下去。
前生,我已用一条性命和彻底的放手,还她一片澄澈青空。
佛女当年那无心的拭泪恩情,我用死亡,还清了。
我不再欠苏月华什么。
只是乍闻故人消息,便是她已身归混沌,终究……心头会有所触动。
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我淡淡应了声原来如此,便不愿再提。
我如今落难,承蒙大姐收留已是感激不尽,明日我便跟着大伙一起出海或修补渔网,绝不白吃白喝。
妇人脸上绽开淳朴的笑容:遭了难大家就该相互帮衬嘛!
话虽如此,我心中明镜一般。
如今的我,不再是那个有皇室供奉的皇子,只是一个落难失忆、身无分文的青年男子。
若想在这陌生的地方站稳脚跟,活下去,必须尽快自食其力。
若能寻个安身立命的生计,慢慢积攒些钱银,方是长久之计。
很快,我便在渔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渔村偏远闭塞,能写会算的人凤毛麟角。
我便帮着记账、核算鱼获,后来更是成了村里孩子们的启蒙先生。
不少顽童在我的教导下,渐渐识得了文字。
然而渔村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待积攒了些微薄银钱,我便辞别收留我的村民和依依不舍的学生们。
背起简单的行囊,徒步向稍大的城镇进发。
路遇的好心行商,将我引荐给了城中一间急需西席的私塾。
我在冷宫荒度岁月时,也从未荒废读书。
稍经考校,我便凭扎实的学识通过了私塾东家的考核,成了一名教书先生。
在城中生活的一年,日子清净平顺。
我租下城内一隅僻静的小院,精心打理。
除去每日固定的课业,便是在院中侍弄些花草,修身养性。
唯有偶尔,遇到顽劣异常、文章写得狗屁不通的学生时,才会无奈扶额,难得打破这份宁静。
直到一年后,一则来自京城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传入了这边陲小城。
我方才得知:
前圣女李烽燧在尼姑庵中不堪清苦和世人的唾弃,悬梁自尽。
废后闻讯,万念俱灰,亦在冰冷的冷宫中悄然自尽。
而那位皇帝,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年未及半百,便已有退位让贤之意。
这些消息如同隔岸观火,并未在我心中掀起太大波澜。
唯独京城这两个字,像是尘封的琴弦被拨动,长久压抑的思绪悄然复苏。
即便那里埋葬着我前半生所有的不堪与痛苦……
那里终究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那些与我血脉相连、命运交织的亲人,他们的归宿都在那里。
我想她们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辞去私塾的教职,再次收拾行囊,启程归京。
到达魂牵梦萦的京城那日,恰是明媚春日。
城外山间桃花开得正盛,如霞似锦,绚烂得灼人眼目。
我穿行于花林之间,往昔的记忆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往年的赏花盛宴,我总是那个最寂寥的看客。
京中世家子弟皆簇拥着李烽燧,对我不仅视若无睹,怕是连我的存在都不曾留意。
那时,我常躲在角落里心生艳羡,想着有朝一日也要众星捧月,令群芳环绕。
可死过一回,又独自在世间沉浮漂泊一遭。
再见这等虚浮的子弟们玩闹把戏,心中竟提不起半分兴致,只觉索然无味。
我无心流连花宴,径直穿过热闹的人群,跋涉至山花烂漫处一座小小的土冢前。
是母亲的衣冠冢。
我将沿途采集的一篮带着晨露的新鲜花瓣,轻轻置于墓前。
可是坐在冰冷的墓碑旁,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虽身还于世,却总觉得像一缕游离的孤魂。既无往生的出路,又寻不到活着应有的勃勃生气。
可远离京城那一年,我方才真切地明白。
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将我困在一套腐朽的规则里,曾让我误以为这便是整个世界的模样。
如今才懂得,天高地迥,人外有人。我喜欢现在这般寻常却真实的活着,为了这大千世界,心中生出再次拥抱生命的勇气。
看望过母亲,我寻到皇陵,前去祭拜长兄李归宁。
当年他含冤入狱,后病殁于天牢,下葬时,我不被允许参加。
今日,竟是第一次站在他的墓前。
可比起冰冷的石墓,我更愿他能再站在我面前,唤我一声安平。
辞别兄长,我伫立在巍峨庄严的皇家寺院山门前,深深吸了口气。
山风带着焚香的气息,扑在脸上。
第21章
李悯君的墓在菩提树下,是我当年亲手造出。
来到树下,远远便看见当年我在墓碑上所刻名字。
四年过去,碑文已有些斑驳。
我放下一碟樱桃酪,盘膝坐下。
满树菩提叶随风而动,枝叶碰撞作响。
仿佛有人正同我招手。
我将头抵在碑前,眼眶发热。
久违的心痛感漫上,我闭目,胸口沉闷地起伏。
即便得到机缘,能够死而复生。
可我的亲人,再也无法回来。
恰在这时,身后传出渐近的沙沙声。
回首,才发现是有一名老僧,正手持笤帚将落叶扫去。
见我回头,他礼节性双手合十,向我行以一礼。
我便也颔首向他示意。
随后便转过身,欲在兄长墓前多待片刻,再盘算下一步。
身后扫地声却停止,苍老声音响起。
施主面善,又在悯君世子碑前,老衲斗胆一问,施主是否认得昔年安平世子
我眼睫颤动,不欲回答。
此次回京,我慎之又慎。
京中遍布熟人,我生怕被人看见自己相貌,全程以纱覆面。
甚至不敢在母亲与大哥墓前久留。
好不容易得来平静生活,我不愿再重回皇宫。
担心老僧是宫中眼线,我站起身,转身想要离开。
老僧却拦住我去路,视线不易察觉在樱桃酪上落下一瞬。
施主,老衲并无恶意,只是一年前,前国师失踪前,曾特意嘱托老衲。
他自袖中摸出一个木偶小人,呈在我面前。
要老衲将此物,交与世子故人。
那人偶精致小巧,面容栩栩如生。
只一眼,我便认出,人偶是我。
袖中双手不自觉紧握,我喉咙发紧。
国师可曾说,为何将此物交与故人
老僧声音平静:这老衲便不得而知,想来国师自有打算,施主收下便是。
我双手接过木偶,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
余光瞥见老僧收回手后,指尖下意识在半空拨动两下,像是在捻动佛珠。
呼吸一瞬停滞。
但老僧紧跟着便道:此外,国师还有一事,恳请施主相助。
我呼吸越发急促,几乎能够认定。
我的死而复生,与苏月华脱不了干系。
她知道我会活过来,甚至早早让人在寺中等我。
联想到她在我死后种种异样,我迫切想要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因此只犹豫一瞬,我便一口答应。
老僧带我下山,买下一架马车,驱车将我带往京城外。
奔波数日,终于停在溪水边一间小屋。
他引我向前:国师所求一事,便在屋中。
我走了两步,发现老僧并未跟上,疑惑回头。
你不过来
他朝我一拜,浅笑摇头:这是施主的机缘。
我心中异样感骤然大盛,正要开口。
那屋门吱嘎一声打开,走出个身形挺拔的少女。
娘,悯君,我今日上山给你们猎兔子吃!
那声音熟悉异常。
我愕然回头,刹那将老僧忘得一干二净。
李归宁背持长弓,笑容明媚。
我喉结滚动,半晌发不出声音。
李归宁亦注意到我,脚步僵在门边。
见她不动,母亲与李悯君困惑出门,也见到我。
他们打扮朴素,俨然山中猎户。
可却真真切切活在世上。
我迈步奔去,用力将他们拥入怀中。
母亲泪眼婆娑:孩子,回来就好。
不远处,老僧静静观望片刻,口中颂念一句,轻笑转身。
见他要走,我低声与母亲解释几句,快步追上。
师父且慢!
老僧步伐一顿,视线温吞望向我。
国师托付老衲之事已完成,施主还有何事
我盯着他澄明双眼,声音发涩: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老僧久久陷入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在开口时,老僧笑着开口。
愿施主,岁岁常安乐。
我便也笑着回他:愿你也……岁岁长宁。
老僧与我拜别,转身融入天地一色中。
我笑着笑着,眼眶终究是湿了。
苏月华,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第22章番外
我死去的那夜,苏月华的脑子像是被掏空了。
她探我的呼吸,摸我的脉搏,终于确认我是真的死了。
可她盯着我的脸,大概在想:为什么我闭着眼,神情那么安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死对我来说,难道成了好事
她想不通,人却已经去了皇宫报丧。
皇帝说不信。
其实苏月华自己也不信。
她记忆里那个鲜活的、总捧着佛经大逆不道向她表白的少年,不该走得这么无声无息。
她大概也希望这只是一场骗局。
可事实冰冷地摆在眼前,苏月华不信也得信。
报完丧,她转身要走,皇帝叫住她,让我料理后事。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自然,世子是我的夫,于情于理,我都应当为他处理后事。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我们成婚一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承认,我是她的夫。
这话,她当着我的面,一次都没说过。
头一次说出口,竟是在我死后。
苏月华大概觉得荒谬透顶。
那晚,她没敢回府。
原本是想回的。
世子身故,理应由她这个未亡人主持大局。
可生平第一次,她怯懦了。
想到我要躺进那口冰冷的大棺材里,她心口就堵得慌,喘不过气。
她逃回了寺里,想为我抄一卷经。
从前我溜进寺里,撞见她抄经时,总会比平时安静些。
其实我挺有佛缘的。
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她稍一点拨,我就能明白。
苏月华大概想过,若是我肯静下心来好好读经,不求有多大成就,至少也能明白事理。
可我总嫌那些经文是酸腐字句,她每每叹气,我就知道她又失望了。
想到这儿,她大概又叹了口气。
去取纸卷时,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求圣女别再对我叹气,保证绝不再犯!
苏月华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停了。
她认得,那是我的字。
可她想不起,我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纸条塞进她纸卷里的。
现在找出来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不在了。
我的愿望,她再也无法替我实现了。
等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府,却看见宫人正往我身上套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殓服。
她这才猛然惊觉,原来我在宫里的日子,竟如此不堪。
那些宫人甚至当着她的面嚼舌根,说我不配当世子。
我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笑着的,没心没肺的样子。
苏月华便以为,我这个世子,总该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怎么会是这样
她慌了神,冲进宫里,想为我争一个葬入皇陵的资格。
结果发现,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愿意替我说句话。
她心里大概像被钝刀子割着,疼得厉害。
她据理力争,为我夺回了世子死后该有的体面。
皇帝却问她:为何忽然想起为安平说话了
是啊,苏月华向来对我不闻不问,甚至人尽皆知。
实在不该。
佛说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可她对一个少年郎,却早早存了偏见。
世人都说圣女悲悯,眼中装着众生。
可苏月华啊,你连一个小小的李安平都容不下。
再回到府里时,灵柩中的我,终于穿上了合身的世子冠服。
苏月华这次敢站在棺前了。
她静静看着我苍白的脸,声音很轻:对不起。
她想,若是我活着的时候,她能多了解我一点,多关心我一点。
或许我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她能做的,只剩好好送我最后一程。
后来李烽燧质问她,为什么不愿再与他成婚。
苏月华自己其实也不明白。
我死后,她心口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阴霾盖住了。
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藏在了我的死亡背后。
她忽然看清了很多事。
无论是作为圣女,还是作为国师,她都有太多做得不对的地方。
若不把这些亏空填补好,她必然会重蹈我的覆辙。
但她不能这样。
生来就是圣女转世,慈悲怜悯是她的天赋,也是她挣不开的枷锁。
她不能在意识到错误后,还不知悔改。
她烦恼着该怎么向那位不谙世事的圣子解释。
自己仿佛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
或许她曾经以为对李烽燧的爱,只是在她不懂爱时,一场美丽的误会。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决意要为我服丧三年。
就在这时,苏月华又知道了,那让我送命的毒药,是我自己下的。
她当时就腿一软,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
活着,对我来说真的那么难吗
而且她推算出来,我服毒那天,正是我们大婚的日子。
难道是因为那晚她冷落了我,我才决意寻死
她……竟也是害死我的凶手
她心口猛地揪痛起来。
酸涩苦楚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她心底疯长,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她选择了死。
而她,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苏月华,你算什么圣女
什么天下苍生,芸芸大爱。
你连一个人都渡不了,还敢妄谈渡众生
心口剧痛袭来,她伏在地上,指节攥得发白。
是她负了我……
她吐血昏倒,被送去了太医院。
太医说她是因为太过思念我,心口郁结才会这样。
建议她外出走走,散散心,也算是替我看看我没看过的风景。
苏月华愣住了。
游玩
我自出生起,就从未离开过京城。
天大地大,我竟一眼都没能看过。
若有来生,她希望我再不做这富贵牢笼里的困兽。
她重重咳了两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何必等来世今生难道不行吗
佛门中有一道秘传的禁术,据说能为人重塑肉身,起死回生。
苏月华偶然读到过,当时只觉得惊世骇俗。
她过目不忘,此刻那禁术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只是那秘法阴邪无比,需以施术者的性命作为交换。
重生者生,施术者死。
阴阳逆转,再公平不过。
但世上从未有人真正成功过。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恢复理智。
这等邪术,她身为圣女,本该是带头禁止的典范,怎能心生妄念!
可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已经在她心底深深扎下了根。
我下葬那天,苏月华在梦里又见到了那个少年。
梦里的我跪在佛像下,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仍是圣女装扮的她站在门外,静静看着那道虔诚的身影。
一朝身份转换,她久久沉默无言,就这样站到梦醒。
即便是在梦里,她也没有勇气上前同我说一句话。
苏月华不愿我被世人遗忘,决定为我著书立传。
她想方设法召集宫人,从他们零碎的话语里拼凑我生前的点滴。
李烽燧再次找上门来质问:她是不是爱上我了

她毫不犹豫地摇头。
她不曾爱上我。
我的爱像涓涓细流,无声无息,百川汇海,一点一滴将她慢慢包裹。
直到如今,她才惊觉,自己身边早已处处是我的痕迹。
她没有爱上我,她远不及如此。
那次质问后没两天,皇后的事就败露了。
皇帝终于知道了我受过的委屈,严惩了皇后和李烽燧。
苏月华之前收集来写传记的资料全成了废纸,她不得不再次进宫,重新收录。
那之后,她辞去了国师之位,回到了寺中。
花了整整三年,终于写成了那本《安平世子传》。
书成那日,天快亮了。
苏月华攀上佛塔的最高处。
对着初升的太阳,她焚尽了最后一道写着禁咒的符纸。
七七四十九个日夜,集齐的阳炎精华在她手中流转。
圣女阖上眼眸,一道血痕自嘴角溢出,她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衰老。
她终于要为我重塑肉身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