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庆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京城的初雪悄然而至,将朱门高墙染成素白。镇北侯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23岁的林静渊临窗而立,手中摩挲着一枚半块玉佩,目光穿过纷扬雪花,不知望向何方。
侯爷,宫里来人了。老管家在门外低声通报。
林静渊指尖微顿,将那半块玉佩小心收入怀中,转身时面上已无多余表情:请到正厅。
来的是一位面生的太监,宣旨声尖利刺耳。林静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辞令——陛下念他戍边有功,特赐婚于安阳郡主,择日完婚。
雪花从敞开的门扉飘入,落在他的官服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渍。林静渊面无表情地叩首接旨,指尖掐入掌心,留下深深印痕。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送别了顾昭。
那是他们相识的第十个年头。林静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顾昭的情景——尚书房里,那个被众人孤立的少年独自坐在角落,眉眼低垂,却自有一番铮铮傲骨。
我叫林静渊,家父是兵部尚书。十岁的他主动伸出手。
顾昭抬头,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顾昭,家父...是罪臣顾明远。
两个孩子都不知道,这场相识早已在各自父亲的谋划之中。林尚书需要有人接近顾昭,探查顾家可能隐藏的罪证;而顾明远则嘱咐儿子,要取得林家独子的信任。
他们各自怀着目的接近,却在朝夕相处中,不知不觉交付了真心。
此曲名为《长歌行》,是我新谱的。十五岁的顾昭坐在琴前,指尖轻拨,乐声如流水倾泻。
林静渊抱剑倚在门边,眼中满是欣赏:都说顾家公子文采斐然,琴艺超群,果然名不虚传。
顾昭停下抚琴,抬头看他,目光灼灼:再美的曲子,也需有知音欣赏。静渊,你可知...
话未说完,林静渊忽然起身舞剑。剑光如雪,与琴声交织,恍若天人合一。那一刻,两个少年心照不宣地将悸动藏在旋律与剑招之中。
十八岁那年上元节,京城灯会如昼。顾昭拉着林静渊穿过拥挤人潮,在护城河边停下。漫天烟火绽放,映照在顾昭清澈的眼眸中。
静渊,我有话对你说。顾昭的声音微微发颤。
林静渊看着他,心跳如鼓。那些压抑多年的情愫几乎要破土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林家侍卫匆匆赶来:公子,尚书大人急召!
那一夜,林尚书书房中的烛火亮至天明。林静渊跪在父亲面前,听着那个残酷的真相——顾家与敌国私通,证据确凿。而他的任务,是继续接近顾昭,找到密信所在。
为父知你与那顾昭交好,但家国大义面前,不容私情。林尚书语气冰冷。
林静渊浑浑噩噩地走出书房,在庭院中见到不知等了多久的顾昭。月光洒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银辉。
静渊,我...顾昭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期待。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林静渊别开眼,声音冷硬。
顾昭愣在原地,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三日后,顾家被查抄。
林静洲带人从顾昭琴盒的暗格中搜出那些通敌密信时,顾昭正被押解着经过庭院。四目相对间,林静渊看见顾昭眼中的不可置信,继而化为彻骨的绝望。
为什么顾昭唇瓣颤动,无声地问。
林静渊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多么想告诉顾昭,那些所谓证据都是父亲伪造的,顾家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可他不能,整个林家的安危系于他一身。
顾昭被流放北疆那日,京城飘着初雪。林静渊策马追出十里,终于在长亭边拦下囚车。
这个,还给你。顾昭将半块玉佩丢在地上,那是他们去年互赠的生辰礼,从此恩断义绝。
林静渊弯腰拾起玉佩,看着囚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幕中。他在长亭中站了整整一夜,回去后大病一场。
病愈后,林静渊主动请缨戍边。七年来,他屡立战功,从一个小小的校尉一路升至镇北侯。所有人都道他是为国尽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想离那个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然而北疆茫茫,七年来,他从未打探到顾昭的任何消息。那个人仿佛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侯爷侯爷管家的呼唤将林静渊从回忆中拉回,宫里的人已经走了。
2
林静渊缓缓起身,将圣旨放在案上: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炭火温暖如春。年轻的天子看着跪在面前的臣子,微微叹息:爱卿应当明白,这桩婚事,朕有朕的考量。
林静渊抬头:臣明白。安阳郡主是陛下表妹,这桩婚事既能安抚宗室,又能让陛下放心地将京畿兵权交给臣。但是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臣斗胆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天子挑眉:哦为何
臣...心中早已有人。林静渊叩首,虽此生无缘,但臣发誓终身不娶。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罢了,朕准了。但京畿总督的位置,朕还得另寻他人。
林静渊再次叩首:谢陛下恩典。
走出宫门时,雪下得更大了。林静渊翻身上马,却不知该去向何方。侯府空旷冰冷,没有那个人,到哪里都是流浪。
鬼使神差地,他策马出了城,来到当年送别顾昭的长亭。亭中积了薄雪,似乎久无人至。林静渊下马走进亭中,指尖拂过斑驳栏杆,忽然触到一道刻痕。
那是一个昭字,看痕迹应是新刻不久。
林静渊的心猛地一跳,环顾四周,唯有风雪呼啸。是他吗他回来了
他在长亭中等至夜幕降临,却没有等到想见的人。
最终只得黯然离去,却不知在他转身后,一道身影从亭后转出,目送他远去,眼神复杂。
三日后,林静渊受邀赴丞相府的赏雪宴。席间,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各方敬酒,直到一个新晋官员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平静。
那人一袭青衫,面容清瘦,眉目间依稀是旧时模样,却又多了几分沧桑冷峻。
下官顾昭,拜见侯爷。他躬身行礼,语气疏离得像从未相识。
林静渊手中的酒杯险些跌落。七年了,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身份。
顾...大人请起。他强作镇定,不知顾大人如今在何处高就
丞相笑着接话:顾昭现在是御史台新晋的监察御史,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呢。
宴席期间,林静渊的目光不时飘向顾昭。后者却始终垂眸,不与他对视。直到宴席散去,林静渊才在廊下拦住顾昭。
阿昭...他轻声唤着从前的称呼,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顾昭终于抬眼看他,眸中结着冰霜:劳侯爷挂心,下官很好。
那日...在长亭刻字的人,是你吗林静渊追问。
顾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侯爷认错人了。下官还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
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林静渊心中刺痛。
他知道顾昭恨他,这恨意是他应得的。可是为什么,顾昭会突然回京,还成了御史台的官员
三日后,答案揭晓。
早朝之上,顾昭呈上奏折,弹劾已故林尚书结党营私、陷害忠良。他言辞犀利,证据确凿,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林静渊站在武官队列中,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慷慨陈词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昭回京,是为复仇而来。而他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林家。
家父已故多年,顾大人此时旧事重提,不知是何用意林静渊出列,声音平静。
顾昭转身看他,目光如刀:侯爷的意思是,人死就能债消我顾家十三条人命,难道就白白枉死
龙椅上的天子蹙眉:此事朕已知晓。顾爱卿,你所奏之事,朕会命人重新查证。退朝吧。
散朝后,林静渊在宫门外追上顾昭:我们谈谈。
顾昭冷冷看他:侯爷想谈什么谈你父亲如何陷害我顾家还是谈你如何利用我的信任,找出那些‘罪证’
那些证据是伪造的!林静渊压低声音,我父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朝局复杂,若不是...
若不是牺牲我顾家,就是你林家遭殃顾昭打断他,眼中满是讥诮,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林静渊,七年了,你还是这般虚伪。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两人之间,仿佛隔开一道无形的屏障。
我知道你恨我。林静渊轻声说,但我从未背叛过我们的情谊。那日在你琴盒中找出密信,非我所愿...
够了!顾昭厉声喝道,别再提当年事!从今往后,你我只是朝臣,公私分明,还请侯爷自重。
他转身离去,留下林静渊独自站在雪中。一片雪花落在林静渊睫毛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像是眼泪。
3
接下来的日子,顾昭步步紧逼。他不仅翻出旧案,还搜集了林家门生故吏的诸多罪证,一连弹劾数位与林家交好的官员。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林静渊始终保持沉默。他甚至出手整治了几个确实有罪的林家旧部,让顾昭无从指责。
腊月十五,宫中夜宴。林静洲注意到顾昭离席许久未归,心下担忧,便起身寻找。终于在御花园的梅林中找到了那个身影。
顾昭倚在梅树下,似乎醉了酒,眼角泛红。月光洒在他身上,柔和了平日里的冷硬。
阿昭林静渊轻声唤道。
顾昭抬头看他,眼神迷离:静渊是你吗...
这一声静渊,仿佛回到了七年前。林静渊心中一痛,上前扶住他: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顾昭却抓住他的衣袖,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我那么信任你...
林静渊将他拥入怀中:对不起,阿昭,对不起...
顾昭在他怀中颤抖着,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但很快,他猛地推开林静渊,眼神恢复清明:侯爷请自重。
林静渊空着手站在那里,看着顾昭整理衣袍,变回那个冷峻的御史大人。
开春后,陛下要重新审理顾家一案。顾昭忽然说,我会用尽一切手段,为顾家平反。即使...这意味着毁掉林家。
林静渊沉默片刻,轻声道:好。
顾昭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好。林静渊看着他,我会帮你。
顾昭蹙眉: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父亲的声誉,林家的地位...
我知道。林静渊打断他,这是我欠你的。
四目相对,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几个官员说笑着走向梅林。顾昭迅速后退一步,与林静渊拉开距离。
侯爷,顾大人,原来你们在这里。为首的李尚书笑道,陛下正要赋诗助兴,就差你们二位了。
回到宴席,林静渊心不在焉。他注意到顾昭虽然表面镇定,但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那日后,两人的关系微妙地发生了变化。林静渊开始暗中帮助顾昭搜集证据,甚至提供了几个关键证人的下落。顾昭起初怀疑他的动机,但渐渐地,不得不接受他的帮助。
年关将至时,顾昭终于找到了当年负责抄家的侍卫统领。那人已经退役回乡,在顾昭的威逼利诱下,终于吐露真相:那些密信确实是林尚书伪造的,但背后主使,却是当时的丞相,如今已经权倾朝野的杨国公。
杨国公...顾昭握紧拳头,原来是他。
林静渊面色凝重:杨国公如今权势熏天,就连陛下也要让他三分。阿昭,此事需从长计议。
顾昭却道:我已经等了七年,不想再等了。
除夕夜,京城爆竹声声。顾昭独自一人坐在府中,对着一盘残棋发呆。忽然,管家来报,说镇北侯到访。
林静渊披着一身风雪而来,手中提着一坛酒:想来你是一个人,不如共饮一杯
顾默然片刻,侧身让他进来。
两人对坐饮酒,一时无言。窗外爆竹声声,衬得屋内越发寂静。
还记得那年除夕吗林静渊忽然开口,我们偷偷溜出府,在城楼上喝酒看烟花。
顾昭垂眸:记得。那晚你说,希望年年如今朝。
林静渊看着他:现在依然是这个愿望。
顾昭举杯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接话。
酒过三巡,顾昭似乎醉了,轻声道:静渊,若有一天...我与杨家为敌,你会站在哪边
林静渊毫不犹豫:你这边。
顾昭笑了,那笑容中有几分苦涩:即使这意味着与整个朝堂为敌
即使与天下为敌。林静渊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开。
顾昭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烛火跳跃,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4
开春后,顾昭上书皇帝,要求重审顾家一案,并直指杨国公是幕后主使。朝堂震动,杨国公党羽纷纷上书反驳,指责顾昭诬陷忠良。
皇帝下令三司会审,朝中势力分成两派,明争暗斗。林静渊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顾昭这边,甚至不惜与多年盟友反目。
审讯过程中,阻力重重。关键证人接连意外死亡,证据不时消失。林静渊调动自己的亲兵保护顾昭和安全屋中的证人,日夜不离。
三月十五日夜,林静渊接到密报,有人要行刺顾昭。他立即带人赶往御史台,正好撞见一群黑衣人正在围攻顾昭的值房。
刀光剑影中,林静渊护在顾昭身前,手臂被划伤也浑然不觉。直到侍卫赶来,刺客才纷纷逃窜。
你受伤了。顾昭看着他流血的手臂,眉头紧蹙。
林静渊摇摇头:皮肉伤,无妨。倒是你,可有受伤
顾昭不语,只是取出金疮药为他包扎。指尖触碰间,两人都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光,那时谁曾想过会有今日兵刃相见的局面。
为何要如此帮我顾昭忽然问,你不怕牵连林家吗
林静渊看着他:林家欠你的。我也...欠你的。
顾昭摇头:你不欠我什么。当年之事,我已经明白,你也是身不由己。
四目相对,多年隔阂似乎在这一刻消融。林静渊轻声道:阿昭,等此事了结,我们...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射来一支冷箭,直冲顾昭心口。林静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却闪避不及,箭矢深深没入肩头。
静渊!顾昭接住他下滑的身体,声音颤抖。
林静渊勉强一笑:这次...总算保护好你了...
再醒来时,林静渊发现自己躺在侯府卧室,顾昭守在床边,眼下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眠。
你醒了顾昭惊喜地上前,太医说箭上有毒,幸好及时解了,否则...
林静渊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就好。
顾昭垂下眼眸:杨国公已经狗急跳墙了。昨日陛下下令,将他软禁府中。
那就好...林静渊轻声说,等案子了结,你我就离开京城,去看看北疆的雪,南国的花,可好
顾昭没有回答,只是为他掖好被角:你再休息一会儿。
三日后,皇帝下旨,为顾家平反昭雪,追封顾明远为忠勇公。杨国公被削爵罢官,流放岭南。朝中势力重新洗牌,林静渊因护驾有功,加封太子少保。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终于平息。然而就在杨国公流放前夕,意外传来——顾昭中毒昏迷,性命垂危。
林静渊冲进顾府时,太医正在摇头:是一种罕见的奇毒,老夫无能为力...
林静渊握住顾昭冰凉的手,心如刀绞。就在这时,顾昭忽然醒来,看着他,露出一丝虚弱的笑:静渊...你来了...
我会救你的,一定会的。林静渊声音哽咽。
顾昭摇摇头:没用的...这是杨家的独门奇毒,无药可解。他艰难地从枕下取出半块玉佩,这个...我一直留着...
林静渊认出那是当年被他摔碎的另一半玉佩,眼中热泪终于滚落:阿昭,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顾昭抬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别哭...能再见你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静渊,那年上元节...我想对你说的是...
话未说完,他的手忽然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唇边却带着一丝笑意。
阿昭林静渊轻声呼唤,却没有回应。他紧紧抱住那逐渐冰冷的身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顾昭的葬礼很简单,按照他生前的愿望,葬在京郊的梅林中。下葬那日,天空飘着细雨,林静渊独自站在新坟前,久久不愿离去。
他在坟前埋下一坛酒,那是他们当年约定要共饮的女儿红。
阿昭,等我来陪你。他轻声道。
5
顾昭死后第七日,林静渊递交辞呈,不顾皇帝挽留,执意离开京城。他带着顾昭的琴和自己那把尘封已久的剑,浪迹天涯。
有人说曾在北疆见过他,在茫茫雪原中独自舞剑;有人说他在江南买了一处小院,种满了梅花;还有人说他已经出家为僧,常在一座孤坟前诵经。
长庆五年的冬天,林静渊回到了京郊那片梅林。梅花开得正好,如雪如霞。他在顾昭坟前坐下,取出那把多年未碰的琴。
琴声凄婉,如泣如诉。一曲终了,他拔出随身佩剑,在坟前舞起当年那套剑法。剑光如雪,与落梅共舞。
最后一道剑光闪过,琴弦应声而断。林静渊跪在坟前,轻轻抚摸墓碑上顾昭的名字。
阿昭,我来了。他微笑着闭上眼,再无声息。
纷纷扬扬的雪落了下来,覆盖了相偎的墓碑,也覆盖了那段尘封的往事。唯有风过梅林时,依稀还能听到当年的琴声与剑鸣,缠绵不绝,仿佛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江山不负卿。终究是,红尘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