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乌公本是史册无名的闲散懒仙,平生最爱披发赤足醉卧云间。
直到那日他为赌酒,随手为落魄的刘伯温卜了一卦。
此子将来必是帝王师,但你命中有三劫三遁,贫道便再赠你三式六壬秘法。
刘伯温大喜叩谢:敢问仙师有何求
青乌公醉眼惺忪摆手笑道:他日你若辅佐真龙,莫要忘了替贫道拆尽天下淫祠。
数十年后,已是大明国师的刘伯温亲赴深山:圣上欲斩尽天下龙脉,仙师以为如何
青乌公掷钓竿于地:痴儿!可知九州龙脉关乎华夏气运
随即掐指一算,猛然变色:不好!你拆尽淫祠却触动禁制,竟放出镇压千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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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絮软得像是刚弹好的棉胎,一层层堆叠在峰峦之间。日头斜挂,给这无边白絮镀上慵懒的金边。一道人影就陷在这云棉里,墨色长发泼洒,衣带松垮,露出一片清瘦的胸膛。旁边歪倒着个赤红色的酒葫芦,口沿还残留着几滴晶莹的酒液,将坠未坠。
青乌公翻了个身,云气被他搅动,慢吞吞流淌开。他咂咂嘴,梦里大约还是那口烈酒。赤足蹬了蹬,勾住一缕顽皮的流云,又不动了。
这人间烟火,王朝更迭,于他不过是醉眼朦胧时瞥见的一点微尘,起落都无趣。还不如山涧里那尾肥美的鲈鱼能引得他多看两眼。
山下却行来一人。
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浆洗得发白,下摆被山路上的荆棘扯破了几道口子。面有菜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灼灼地望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巅。他走得极稳,一步一阶,纵然身形因饥饿而略显踉跄,背脊却挺得笔直。
此人正是青田刘基,字伯温。年少才名动乡里,如今却困顿潦倒,科场失意,世道昏沉,前路茫茫如这遮眼的山雾。他听闻此山有异人,能断天命,卜前程,故而拼着一口气,也要上来求个分明。
山路崎岖,终于见到一处略微平坦的巨石。石边歪着一人,披发赤足,周身酒气混杂着云气的清冽,正打着鼾。
刘基踌躇片刻,整了整那身破旧衣衫,上前深深一揖:末学后进刘基,冒昧登山,恳请仙长赐教!
鼾声停了一瞬,翻了个身,又响起。
刘基不气馁,声音提高些许,更显恭敬:请仙长赐教!
那醉仙终于被他吵醒,慢悠悠坐起身,眯着一双朦胧醉眼打量他,也不说话,只伸手摸索到那赤红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香顷刻弥漫开来。
啧,吵人清梦…他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这后生,所为何来
求问前程。刘基目光湛然,毫无避退。
前程青乌公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上下扫他几眼,肚里乾坤尚不能果腹,还问什么前程不如讨口酒喝实在。
刘基面色不变,只揖得更深:心有所向,身虽饥馁,不敢或忘。
青乌公挑了挑眉,像是来了点兴致,又或许是醉意上头,觉得无聊,想找点乐子。他晃了晃葫芦,听着里面所剩无几的酒液声响,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也罢。老夫这葫芦底儿都快朝天了,正缺好酒润喉。听闻山下镇里‘醉仙居’的‘火烧春’烈得很,后生,你去打一葫芦来,老夫便与你卜上一卦,如何
这分明是刁难。刘基囊中羞涩,哪来的银钱买酒更何况那醉仙居的酒价…
刘基沉默片刻,猛地一咬牙,竟将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完整的旧衫脱了下来,露出瘦削的脊梁:请仙长稍候,晚辈这便去换酒!
青乌公看着他赤着上身,抱着那件破旧衣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疾步而去,那背影瘦硬,却有一股子劈开前路的决绝。他摸着下巴,醉眼里的混沌稍稍散了点,嘀咕道:倒是个硬骨头…有点意思。
日头偏西时,刘基回来了。赤着上身,被山风吹得皮肤发青,双手却稳稳捧着那赤红葫芦,里面满满当当盛着清冽烈酒,酒气冲人。
仙长,酒来了。
青乌公毫不客气地接过,仰头便是一大口,哈出一股灼热之气,大赞:好!够劲道!他痛快地抹了把嘴,这才正眼看向冻得嘴唇发紫的刘基。
看你诚心,老夫便与你戏耍一卦。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孩童游戏。随手从身边抓起几颗被山风吹得圆润的小石,就着云气未干的石面,信手布列。
天光云影似乎悄然一凝。那几颗寻常石子在他指下,竟仿佛暗合了某种星辰轨迹,山川脉络。他指尖划过,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口中漫吟:干巽无门,坤艮不通…咦
他动作稍顿,醉意朦胧的眼眸深处,倏地掠过一丝极清明的锐光,如电如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再次仔细看向刘基的面庞,目光仿佛穿透皮囊,直窥其命运气数之流转。
半晌,他忽地哈哈大笑,声震流云:好!好一个‘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刘基心神剧震,屏息凝神。
青乌公笑声一收,神色略正了几分:后生,你乃帝王师之命格,辅弼真龙,开一朝盛世,名垂竹帛,光耀千秋。
刘基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热血上涌,几乎站立不稳。帝王师!这是他梦中都不敢细想的尊荣!
但不等他狂喜,青乌公话锋一转:然,天命虽定,途中有险。你命里带煞,合该有三劫三遁。一劫在少,一劫在壮,一劫在功成身退之时;一遁于名,一遁于利,一遁于情。劫渡不过,身死道消;遁看不破,心魔自生。
刘基如被冰水淋头,瞬间冷静下来,再次深深揖下:请仙长指点迷津,助晚生渡此劫遁!
青乌公又喝了一口酒,悠然道:既吃了你的酒,便再赠你些玩意儿。他并指如笔,竟以云气为墨,虚空点向刘基眉心。
刘基顿觉额前一片清凉,大量玄奥信息涌入脑海:占验吉凶、推测阴阳、布局造势、趋避祸福之法——三式六壬秘要,世间术士求之不得的无上秘术,此刻竟被这醉仙如同丢破烂一般塞给了他。
此法可助你窥天机一线,积修外功,应对劫数。但需谨记,慧极必伤,强极则辱。慎用之,莫负它,也莫要被它所负。
刘基强忍脑中胀痛,消化着那磅礴知识,心中感激、震撼、狂喜交织,已是无以复加。他推金山,倒玉柱,毕恭毕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仙师授业赐法之恩,刘基永世不忘!不知仙师可有何心愿他日若刘基果能微末前程,必竭尽全力为仙师达成!
青乌公受了他的大礼,仍是那副懒散模样,眯着眼想了想,随意摆手笑道:你若真有那造化,辅佐那真龙定了乾坤…便替老夫将这天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淫祠,尽数拆了去吧。看着碍眼,污浊气运。
刘基一怔,拆尽天下淫祠这心愿着实古怪,但他仍郑重应下:刘基谨记在心!
去吧去吧,莫再扰老夫清梦。青乌公重新躺倒,抱起酒葫芦,挥了挥手,不多时,鼾声又起。
刘基再次叩拜,将那三式六壬秘法牢牢刻印心间,这才穿上那件破旧衣衫,一步步下山去了。他的脚步依旧沉稳,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笃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云海之上,醉卧的青乌公翻了个身,含糊地梦呓一声:种子…种下了…且看能长成何等模样…嘿,淫祠…
……
寒来暑往,几十度春秋倏忽而过。
乱世烽火燃遍中原,真龙应运而起,提剑逐鹿。刘伯温之名,渐如皓月当空,运筹帷幄,神机妙算,辅佐明主,终定鼎江山,开创大明王朝。他官拜御史中丞,兼太史令,敕封诚意伯,位极人臣,真正应了那帝王师的批言。
他一生历经险阻,少年坎坷,中年奔波于战阵,几次险些丧命,晚年又深陷朝堂倾轧,果然应了三劫。而他凭借青乌公所授三式六壬之术,屡屡窥得先机,或避或破,总能化险为夷。至于名、利、情三遁,他亦时时自省,恪守臣节,不慕奢豪,虽位高权重,却始终清廉自持,家中妻子相守,未曾纳妾,勉强算是看破。
其间,他更谨记仙师所托,于洪武初年便上书力陈淫祠之弊,蛊惑民心,耗费民财,请旨尽毁。朱元璋正欲强化皇权,统一思想,对此议大为赞赏,遂下令大规模拆毁天下淫祠。刘伯温亲自主持,雷厉风行,无数不合礼制的祠庙被捣毁,神像被拉倒,民间信仰为之一肃。
此事已成,他数次想再入深山寻访仙师复命,却总是因国务缠身,不得其便。加之他深知仙师性情,不喜俗扰,故而一直未能成行。
直至这一日。
大明江山已固,然洪武皇帝心思愈发深沉难测,对往日功臣颇多忌惮,更忧虑天下龙脉或再育新主,危及朱姓王朝。于是,一场更为酷烈、意图斩断天下龙脉,永绝后患的谋划,在暗地里悄然酝酿。
刘伯温得知此事,心中悚然一惊。他精通风水堪舆,深知龙脉乃地气所钟,关乎一地乃至一国之兴衰,若强行斩断,非但不能保江山永固,反而可能破坏地气,引来无可预料的灾劫,甚至动摇国本。
他力谏数次,无奈圣意已决。忧惧焦灼之下,他忽然想起了那位云深不知处的仙师。
唯有仙师,或能明彻其中利害,或能有转圜之法。
他即刻告假,轻车简从,星夜兼程,再赴那座记忆中的深山。
山峦依旧,云海如昔。几经寻觅,终于在那云雾最盛之处,再见故人。
青乌公仍是旧日模样,披发赤足,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他正悬坐于一方探出云海的巨石之上,手持一根青翠竹竿,垂纶于云涛之中,意态闲适,仿佛外界天翻地覆的几十年,于他不过是一场大梦。
刘伯温整理衣冠,虽已位极人臣,却仍如当年那个落魄书生一般,上前恭敬行礼:弟子刘基,拜见仙师。
鱼竿微顿。青乌公并未回头,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哦是当年的小后生啊。酒带来了吗
刘伯温苦笑:弟子匆忙而来,未及备酒,仙师恕罪。
无酒,便少了许多趣味。青乌公慢悠悠提了提鱼竿,云丝缠绕其上,并无鱼饵,亦无鱼踪,你如今贵为国师,紫绶金章,气运加身,不在金陵城中享受富贵,跑这荒山野岭来作甚莫非是那‘三遁’未看破,生了烦恼,要来寻老夫解闷
仙师取笑了。刘伯温面色一肃,沉声道,弟子此来,实有要事请教。当今圣上,欲尽斩天下龙脉,以保大明国祚永昌。弟子深知此事关重大,然力谏不从,故特来求问仙师,此举…究竟吉凶如何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青翠竹竿竟被青乌公徒手捏断,掷于地上!
他蓦然回首,脸上那惯有的醉意与懒散一扫而空,眸光清亮锐利,如冷电迸射,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痴儿!糊涂!你白修了那三式六壬,竟连这点关窍都参不透吗!
刘伯温被他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垂首道:弟子愚钝,请仙师明示!
青乌公长身而起,立于云海之巅,衣袍猎猎作响,指向脚下苍茫大地:九州龙脉,乃华夏气运之根,地脉灵气之枢!岂是凡夫俗子说斩便斩的!强行为之,地气崩泄,山河失衡,轻则灾异频仍,百谷不登,重则胡虏窥边,国运衰颓!这不是保江山,这是自毁长城,是掘根自焚之举!
声如雷霆,震得周围云气翻涌不休。
刘伯温冷汗涔涔而下,仙师所言,正是他心中最深切的恐惧,只是远不及仙师说得这般透彻严重。他急忙道:仙师息怒!弟子亦知此事大谬,然则…
话未说完,却见青乌公忽然眉头紧锁,掐指推算起来。指尖流转,快得只剩残影,周身气机与周遭天地交感,云海为之滞流,风啸为之噤声。
刘伯温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骤然间,青乌公脸色猛地一变,那是一种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惊怒之色!
不好!他失声喝道,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刘伯温,你…你当初拆尽天下淫祠,可曾依我之言,仔细勘察,辨明其中关窍可曾遇到甚奇异阻碍!
刘伯温被问得一愣,茫然道:弟子…弟子奉旨行事,雷厉风行,凡不合礼制者,皆尽拆毁…其间确有些祠庙颇为顽固,民众多有阻挠,亦有几处传出邪异之事,但皆被弟子以术法或兵威压下…仙师,此事与龙脉何干
蠢材!坏我大事矣!青乌公顿足,云海为之翻腾,老夫让你拆淫祠,非是让你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蛮干!那些淫祠之中,有相当一部分,乃是上古前辈修士藉此之名,行镇压之实!内封邪魔,外锁地煞,乃是镇守九州气眼的紧要禁制!你…你竟将它们一并拆了!
刘伯温如遭五雷轰顶,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什…什么!镇压禁制!
青乌公根本不看他,手指越掐越快,脸色越来越难看,蓦然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眼中尽是骇然之色:速退!速归金陵!紧闭府门,非我亲至,万不可出!祸事了…你触动禁制,地气逆冲,竟将…竟将那镇压于会稽山下已逾千年的…
最后几个字,湮灭于骤然炸响的九天雷霆之中。
只见东南天际,一道漆黑如墨、粗壮无比的气柱冲天而起,搅动风云,刹那间日月无光,整个天地都弥漫开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凶戾之气!
狂风呼啸,卷动云海如沸!
青乌公再顾不上多言,袖袍一卷,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裹住骇然欲绝的刘伯温,将其猛地推向山下方向。
走——!
刘伯温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裹挟周身,眼前景物飞速倒退,云海、山峦化作模糊的色块。耳畔风声呼啸,却压不住那自东南方向滚滚而来的沉闷嘶吼,那吼声不似人间任何生灵,充满了亘古的怨毒与暴戾,震得他神魂摇曳。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间,他已被那股力量稳稳送至山下官道,踉跄几步方才站稳。抬头望天,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山巅,此刻已被浓重的墨色气旋笼罩,电蛇乱窜,雷鸣不绝。那冲天的漆黑气柱,犹如一根刺入苍穹的毒钉,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与不祥。
仙师最后那半句话——镇压于会稽山下已逾千年的——如同冰锥,刺透他的四肢百骸。
千年镇压会稽山
他精通风鉴,熟知史籍,刹那间,一个几乎被视为荒诞传说的古老名讳掠过脑海,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莫非是……!
不敢再想下去!仙师严令犹在耳畔,他强压下无边的惊惧与惶惑,不敢有片刻耽搁,急召随从,翻身上马,朝着金陵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之上,但见天象异变,飞鸟惊惶坠地,走兽不安嘶鸣,田间农人皆面露惶恐,对着东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抵达京师,更是满城惶惶。钦天监官员面色惨白,奔走于宫廷内外,各种流言甚嚣尘上,皆言天降凶兆,恐有大灾变。
刘伯温紧闭府门,谢绝一切访客,独坐书房。窗外天色晦暗,仿佛提前入夜。那自东南方向弥漫而来的压抑气息,即便身处金陵深宅,亦能隐约感知。他回想起自己当年奉旨拆毁淫祠时的雷厉风行,那些民众的哭喊、阻挠,那些被视为愚昧迷信的激烈反抗,那些拆除某些特定祠庙时遇到的难以解释的阻力乃至反噬……当时只道是顽民护庙,邪术负隅,如今想来,桩桩件件,皆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异!
仙师说得对,自己只知行帝王术,恪守礼制,却未能洞察那些祠庙之下,竟隐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与职责!自己竟在无意间,成了打开灾祸之门的推手!
冷汗一次次浸透他的内衣。他尝试以青乌公所授的三式六壬推演吉凶,然而天机此刻已被那滔天凶戾之气彻底扰乱,卦象一片混沌,反噬之力震得他气血翻腾,口角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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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等待。等待那位云海之上的仙师,能否挽此倾天之祸。
……
与此同时,云海之巅。
青乌公再无半分懒散之态。他独立于怒涛翻涌的云气之中,长发狂舞,目射奇光,周身清辉流转,与那自东南席卷而来的漆黑煞气形成鲜明对抗。
相柳……他齿间吐出这两个沉重如山的字眼,面色无比凝重。
那确是上古水神共工之臣,蛇身九头,食人无数,所到之处,尽成泽国,腥臭不可居,曾为大禹所败,镇压于会稽山下深处,以万民信仰之力构筑九百九十座祠庙为表,引地脉灵气为锁,布成九渊镇煞大阵,历时千年消磨其凶戾之气。本以为岁月悠悠,早已将其炼化,却不料……
刘伯温拆尽淫祠,看似破除了迷信,实则等同于抽掉了大阵最关键的外部枢机。信仰之力骤断,地脉之锁松动,恰逢朱元璋又有斩绝天下龙脉之念,天下地气惶惶不安,内外交激之下,竟给了这上古魔物一丝喘息之机,积攒千年的怨毒煞气轰然爆发,竟开始冲击那已然残缺的封印!
若让其彻底脱困,莫说东南之地顷刻化为汪洋鬼蜮,这滔天煞气席卷神州,侵蚀龙脉,必将引动更大的天灾人祸,甚至动摇华夏根基!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青乌公喃喃自语,眼中却无半分畏惧,反而燃起一丝沉寂已久的光芒,懒散了太久,这把老骨头,终究还是要动一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吸入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周天星辉与浩瀚云气。他并指如剑,于虚空中急速划动,一道道清濛濛的古老符箓凭空生成,印向东南方向。这些符箓没入虚空,试图加固那摇摇欲坠的封印,暂时延缓相柳煞气的喷涌速度。
然而,相柳积怨千年,其力浩大,绝非区区几道远程符箓所能彻底镇压。符箓之力与那黑煞之气碰撞,在空中爆发出无声的轰鸣,云海炸裂!
青乌公身形微微一晃,蹙眉:好孽畜!
他知晓,此事绝非一人之力能轻易了结。需知镇与斩截然不同。大禹当年亦只能镇压而非斩杀,皆因相柳乃先天浊煞之气所生,与大地水脉关联极深,强行斩杀,恐致地脉崩坏,水泽枯竭,遗祸更烈。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光,并非直冲东南煞气源头,而是朝着相反方向的西北疾掠而去。瞬息千里,越过千山万水,径直落入一座毫不起眼的黄土荒山之巅。
山巅之上,仅有几块顽石,一株枯木。青乌公走到那株枯木之前,那枯木看似毫无生机,树皮干裂。他却伸出手指,以一种奇异的节奏,轻轻叩击树干九下。
片刻沉寂后,枯木内部竟传来空洞的回响,仿佛通往极深的地底。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如同摩擦的沙石,自地底传出:……敲什么敲……天还没塌呢……
快了!青乌公没好气地道,老邻居,睡了快千年,该起来活动筋骨了!会稽山下的老对头,快要出来了!
地底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那丝疲惫慵懒稍减,多了几分凝重:……禹王布的禁制……破了
被个愣头青皇帝和我的一个傻徒弟联手捅了个窟窿!青乌公语速极快,闲话少说!你这老地脉之灵,再躲懒下去,家都要被那孽畜的臭水淹了!
……麻烦……地底的声音嘟囔着,带着极不情愿的意味,吾之力,维系九州地气平稳,不可轻动……
不动就一起玩完!青乌公喝道,我不需你直接出手对付相柳。你只需稳住神州主干龙脉,尤其护住黄河、长江、淮水三大水脉之源,绝不可让相柳的煞气污染水脉根本,否则后患无穷!那孽畜交给我!
又一阵沉默,仿佛在地底权衡利弊。良久,那声音才缓缓道:……可。吾尽力稳住地脉水枢……但其煞气已泄,沾染之地,生灵涂炭,在所难免……
知道!净化山河是后话,先堵住最大的窟窿!青乌公说完,清光再起,瞬间消失于西北荒山。
那株枯木微微摇曳了一下,旋即恢复死寂。但若有道行高深者感知,便会发现,一股沉厚、磅礴、古老的力量,正自大地极深之处缓缓苏醒,如同网络的根系,悄然蔓延向神州主干龙脉与水脉之源,将其
gently
护持起来,抵御着那自东南方向蔓延而来的无形煞气侵蚀。
下一瞬,青乌公的身影出现在江南某处隐秘的深潭之上。潭水幽深,散发寒气。
老长虫!别装死!借你‘定水珠’一用!他朝着潭水喊道。
潭水翻涌,一颗硕大无比的蛟龙头颅探出,目光威严:青乌公定水珠乃吾本命法宝,岂能……
相柳要出来了!青乌公直接打断它。
蛟龙巨大的瞳孔骤然收缩,显然知晓那名字代表的意味。它犹豫片刻,猛地吐出一颗湛蓝剔透、毫光万丈的宝珠:速去速回!若损了此珠,吾与你没完!
啰嗦!青乌公卷起定水珠,身形再度消失。
随后,他又接连拜访了几处人迹罕至的秘境,或借法宝,或邀帮手。这些存在,有的曾是禹王麾下,有的与相柳有宿怨,有的则是看护一方山川的古老地祇。闻听相柳之名,皆不敢怠慢,虽各有计较,但在青乌公的疾言厉色与大局面前,最终还是选择了出手相助。
……
金陵城中,刘伯温在焦灼中等待了三天三夜。
第三日深夜,书房内烛火摇曳,他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只见青乌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中,依旧披发赤足,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身上那件破旧袍子,似乎也多了几道无形的褶皱。
仙师!刘伯温惊喜交加,急忙拜倒。
起来。青乌公摆摆手,语气急促,没空废话。相柳煞气已泄,虽被老夫暂时阻住,但其本源仍在冲击封印。彻底加固或净化,非一时之功。眼下首要,是隔绝已泄煞气,防止其继续蔓延,污染更多地脉水脉。
他看向刘伯温,目光如电:老夫需要你去做件事。
弟子万死不辞!刘伯温毫不犹豫。
好!青乌公点头,你即刻以大明国师、钦差总督身份,前往东南煞气弥漫之地,持我符令,调动朝廷力量与当地驻军,并非让你去斩妖除魔——那不是凡人能插手之战——而是去做你最擅长的事:堪舆地气,疏导水流!
他语速极快,指令却清晰无比:以三式六壬定方位,依《青囊书》、《撼龙经》之理,勘定煞气薄弱或地气节点之处,开沟渠,导积水,引清水冲刷,植树固土,以自然之力逐步消化稀释已泄之煞气。同时,严令地方官,迁徙受煞百姓,提供医药,绝不可饮用被污染之水,接触被污染之土!此事关乎生民无数,且能为你积累莫大功德,抵消部分拆毁镇煞祠庙之孽!
刘伯温听得心神激荡,仙师这是将救民于水火的重任交予了自己,更是给了自己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立刻领命:弟子遵命!定竭尽全力!
此外,青乌公略一沉吟,皇帝老子那边,斩龙之议,必须停下!不仅停下,还需告知他,若想江山稳固,非但不能断龙脉,反而需敕令天下,祭祀名山大川,安抚龙神地祇,修补因拆祠而动荡的地气。如何说服他,是你之事。若他执迷不悟……
青乌公眼中寒光一闪:你便告知他,就说是我青乌公所言:九州龙脉若断,大明国祚必衰于三代之内!绝非戏言!
刘伯温心中凛然,深知此话重逾千斤,连忙应下:弟子明白!
去吧!即刻动身!老夫还需去盯着那主封印,与那几位‘老伙计’轮流磨灭相柳的戾气,这将是旷日持久之事,绝非一蹴而就。青乌公说完,身影渐渐变淡,似要融入虚空。
仙师!刘伯温忍不住追问,此事……最终能否彻底化解弟子……弟子罪孽深重……
青乌公身影已半虚半实,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世间从无万全法。禹王当年亦只能选择镇压。今日我等,能阻其出世,消其戾气,导其煞毒,护佑生民,已是大幸。至于彻底化解……或许需千百年水磨工夫,或许需等待下一个契机。你之过错,在于不明究里,鲁莽行事。然推动你行此事者,亦是心中‘正道’。往后行事,须知天道幽微,慎之又慎。真正的正道,非是强求一律,而是洞察阴阳,顺势而为,允执厥中。
话音袅袅散尽,人影已杳然无踪。
刘伯温独自立于书房,回味着仙师最后的话语,尤其是允执厥中四字,如暮鼓晨钟,敲散了他心中许多迷障。他沉默良久,对着青乌公消失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到地。
翌日,刘伯温即刻面圣,以天象示警、地气异动为由,极力陈述斩绝龙脉之大害,并呈上青乌公那般严厉的警告。朱元璋虽性情雄猜,亦深知刘伯温之能,更对那神秘莫测的仙师心存忌惮,加之东南异象频传,民怨渐起,最终不得不采纳谏言,暂停斩龙之议,转而命刘伯温全权负责安抚地气、赈灾救民之事。
刘伯温雷厉风行,持青乌公所授符令与方法,奔赴东南。他调动大军民夫,并非用于征战,而是依堪舆之术,大规模兴修水利,疏导被污染的水系,开辟新的河道引清水冲刷淤积煞气之地,广植林木以固土净化,同时严令地方妥善安置流民,救治病患。
过程中,他亲眼目睹了煞气带来的灾殃:土地皲裂或泥泞腥臭,禾苗枯死,牲畜倒毙,百姓罹患怪病,哀鸿遍野。这一切深深刺痛了他,让他更加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以自身所学尽力弥补。
而在他看不到的九地之下,青乌公联合几位古老存在,以借来的定水珠等法宝为核心,于那会稽山深处的封印之地,与相柳的滔天煞气展开了漫长的拉锯与消磨。那是一个无声却凶险万分的战场,地脉震动,灵气奔涌,皆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以免波及苍生。
岁月流转,数年时间倏忽而过。
在刘伯温不懈的努力下,东南地区的煞气污染逐步得到控制,虽然某些核心区域依旧荒芜,但大部分地区的地气开始慢慢恢复,生灵得以喘息。他的功德,确实如青乌公所言,积累深厚。
而地底深处的较量,也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相柳彻底破封而出的势头被成功阻止,其泄出的绝大部分戾气被逐渐磨灭、净化,其本源再次被强行封镇于地底深处,只是那封印,比之禹王当年所布,终究是弱了许多,需青乌公等存在时常巡视加固。
这一日,刘伯温于临时督府处理公务,忽闻窗外异香扑鼻。他心中一动,屏退左右。
清风拂过,青乌公的身影悄然出现于案前。他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但神色间那股疲惫已淡去不少,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慵懒,只是更深邃了些。
仙师!刘伯温大喜过望。
嗯,事情暂告一段落了。青乌公打了个哈欠,自顾自拿起案上茶壶灌了一口,那孽畜又被摁回去了。剩下的,就是慢慢调理这方山河了,急不得。
刘伯温心中巨石终于落地,再次拜谢仙师挽天倾之功。
青乌公摆摆手:行了,少来这些虚礼。你这些年做得不错,积下的功德,够你消受的了。往后有何打算
刘伯温神色一肃,经过此事,他心性已然大变,沉吟片刻道:经此一劫,弟子深感天威难测,人力有穷。朝堂之事,风云变幻,弟子已生退意。欲辞官归隐,一方面潜心研修仙师所授之道,另一方面,亦想游历天下,仔细勘察各地地脉祠庙,尽己所能,修补因弟子昔日妄行而对地气造成的损伤,并记录在册,警示后人。
青乌公闻言,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点头笑道:善。迷途知返,明进退,知虚实,方是长久之道。那皇帝老子猜忌心重,你功高震主,及早抽身,亦是智慧。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修行养生之法,你既诚心,我便再赠你几句。
人身小天地,对应大乾坤。吐纳非仅口鼻,周身毛孔皆可为之。观想自身如大地,藏污纳垢亦化生万物,浊气下沉,清气上扬,自然而然,不必强求。饮食有节,起居有常,神不外驰,思不过虑,便是上乘养生密法。玄学之理,尽在天地万物运行之中,观四季轮回,察星斗转移,品人情冷暖,皆是修行。切记,道法自然,强求则偏。
刘伯温凝神静听,将这些话语深深铭记于心,只觉字字珠玑,蕴含无穷哲理。
青乌公交代完毕,似了却一桩大事,身形渐淡:走了走了,困倦得很,找个地方补觉去也。小子,你好自为之。
仙师且慢!刘伯温急忙问道,日后弟子若遇疑难,该如何寻访仙师
虚空之中,只传来一阵懒洋洋的笑声:云深不知处,处处是吾乡。有缘自会相见,无缘对面不识。何必执着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远,终不可闻。唯有一缕异香,久久不散。
刘伯温独立良久,对着虚空再次深深一揖。
此后,刘伯温果然多次上表请辞,朱元璋几番挽留后最终准奏。他归隐青田老家,看似寄情山水,著书立说,留下了《滴天髓》、《堪舆漫兴》等诸多蕴含深奥易理与堪舆之学的著作,暗中则依循青乌公指点,默默行走天下,调理地气,记录山川秘辛。
而青乌公之言亦验,大明国祚虽未三代而衰,却因后来种种缘由,龙脉之气屡受损伤,国运起伏,坎坷不断。此乃后话。
至于那位披发赤足的懒仙,自此之后,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偶尔在某些云海之巅,或是山野酒肆之中,有人似乎瞥见过一个邋遢醉影,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倏忽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则关于仙人青乌公与大明国师的玄奇故事,在坊间与修行界悄然流传,提醒着世人,天机莫测,正道沧桑,举头三尺,或许真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