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响到一半,顾沉舟抢过了司仪的话筒。
他穿着昂贵的手工西装,身姿挺拔,帅得晃眼。台下宾客都是我们这座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穿着洁白的Vera
Wang婚纱,站在他对面,手心全是汗。
各位。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奢华宴会厅,清晰得残忍,感谢大家来参加这场婚礼。
我的心猛地一跳,有种强烈的不安。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今天请各位做个见证。我顾沉舟,娶冷晚秋女士为妻。
他故意停了一下,视线锁着我,一字一句,砸进死寂的空气里:不为别的,只为报复冷家。
死一样的安静。
几秒钟后,嗡嗡的议论声猛地炸开。
我站在台上,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婚纱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看见了台下我爸妈瞬间惨白的脸,我妈摇摇欲坠,被我爸死死扶住。他们眼里的震惊和痛苦,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顾沉舟还在看着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成功了。在这么多人面前,狠狠撕碎了我,撕碎了我们冷家最后的体面。
原来这就是他处心积虑接近我、追求我的原因。我竟然真的以为,他那样高高在上的男人,会爱上我这个除了家世还算可以、其余都平平无奇的冷晚秋。
真蠢。
一股冰冷的愤怒,混着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心脏的酸涩。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问:报复完了吗
他大概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这才刚刚开始。他俯身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的气息喷在我耳廓,冷晚秋,这只是开胃菜。你,还有你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一点点讨回来。
他直起身,无视台下所有的哗然和议论,冷硬地宣布:婚礼继续。
接下来的流程,我像个提线木偶。交换戒指时,那冰冷的铂金圈箍住我的手指,沉重得像是镣铐。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亲吻环节,他冰冷的唇在我脸颊上极其短暂地碰了一下,比陌生人还疏离。
我爸妈没有等到仪式结束就离开了。我知道,他们没脸再待下去。我也没脸。
婚宴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没人真心来祝福,所有人都带着看戏的眼神,探究着我和顾沉舟。
顾沉舟喝了不少酒,但眼神清明。他端着酒杯,应付着那些别有心思前来打探的人,言谈间滴水不漏,只字不提婚礼上的宣言,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明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像个被遗忘的摆设,独自坐在主桌。华丽的婚纱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终于熬到散场。
司机把我们送到顾沉舟位于半山的别墅。这里不是婚房,只是他众多房产中的一处。
他扯掉领带,随手扔在昂贵的意大利沙发上。别墅空旷得吓人,只有冰冷的灯光。
你的房间在二楼尽头。他指了指楼梯,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记住你的身份,顾太太。除了这个名分,你什么都不是。别妄想不该想的。
说完,他径直走向主卧,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荡的别墅里回荡。我拖着沉重的婚纱裙摆,一步一步走上二楼。尽头果然有个房间,布置得还算整洁,但一看就是客房,冰冷,没有人气。
我反锁了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昂贵的婚纱堆在地上,像一团揉皱的垃圾。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因为伤心,是愤怒,是屈辱。
顾沉舟。顾氏集团年轻的掌舵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我们冷家,曾经也辉煌过,但近几年我父亲的公司江河日下,早已不复当年。他为什么要报复我们我们家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想不明白。巨大的疲惫和屈辱感淹没了我。
婚后的日子,如同在冰窖里度过。
顾沉舟几乎不回家。偶尔回来,也是深夜,带着一身酒气,或者陌生的香水味。别墅里除了定时来打扫做饭的钟点工阿姨,就只有我。
他把我当空气。偶尔在客厅碰到,他看我的眼神,比看一件家具还冷漠。
我成了圈子里最大的笑话。那个被顾沉舟娶回家报复的女人。以前那些塑料姐妹花,要么消失不见,要么就打电话来关心,实则打探消息,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爸妈打过几次电话,声音疲惫又担忧。晚秋,实在不行……就回来吧。我妈在电话那头哭。
妈,我没事。我每次都强撑着,顾沉舟他……也就嘴上说说。你们别担心。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顾沉舟会做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像悬在头顶的刀。
我没有回去。回去又能怎么样让父母看着我一起难堪既然他娶我是为了报复,那我偏要好好顶着这个顾太太的名头活下去。至少,在外人看来,我还是顾沉舟的妻子。
我开始给自己找事做。以前学过插花,重新捡起来。在网上找教程学烘焙。把别墅那个荒废的小花园一点点收拾出来。我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那种窒息感就会把我吞没。
钟点工张阿姨是个老实人,话不多。看我整天一个人闷着,偶尔会劝我:太太,您还年轻,多出去走走也好。
我摇摇头。出去去哪里看别人异样的眼光吗
我注册了一个小号,在网上接一些翻译的活儿。我外语不错,大学专业就是这个。赚得不多,但至少让我感觉自己还有点用,不是个完全的废物。
日子就这么死水微澜地过着。像一潭不会流动的冰水。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早上。
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后准备去弄我的小花园。刚走到楼梯口,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冲进一楼的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
我扶着冰冷的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模糊又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我的生理期……好像推迟了快半个月了。最近心烦意乱,根本没留意。
不会的……怎么可能我和顾沉舟,只有新婚那晚……他喝醉了,极其粗暴,更像是一种发泄和羞辱,之后就再也没碰过我。
我冲回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上次逛街时顺手买的验孕棒。手抖得厉害,拆包装都费了半天劲。
当看到那清晰无比的两道红杠时,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怀孕了。
顾沉舟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中了我。我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发冷。恐惧,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心脏。
他要报复我们家,他恨我入骨。如果他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会怎么做他会相信吗他会觉得这是又一个阴谋吗
我下意识地捂住小腹。那里还很平坦,没有任何感觉。但我知道,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里面孕育。
不行。不能让他知道。绝对不能!
我迅速把验孕棒藏进抽屉最深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它是顾沉舟的孩子,是他憎恨的冷家人的血脉。顾沉舟会怎么对待它我不敢想。
可是……它也是我的孩子。是我在这个冰冷窒息的牢笼里,唯一真实的、与我血脉相连的存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滋生:保护它!离开这里!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它!
我开始更加小心。孕吐反应越来越明显,我只能尽量避开张阿姨,或者谎称胃不舒服。我偷偷去了一家很远的私立医院做了检查,确认了怀孕,也拿到了医生的诊断书。孩子已经快九周了,发育正常。
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看着我独自一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叮嘱我好好休息,补充营养。
捏着那张B超单,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孕囊,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酸涩和坚韧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我得走。在顾沉舟发现之前,在他采取更可怕的报复手段之前,离开这里,离开他。
我开始暗中做准备。翻译的活儿接得更多了,攒下一点钱。东西不敢多收拾,只计划带走几件换洗衣物和最重要的证件、那张小小的B超单。我查了路线,计划先去一个南方的小城落脚,那里消费低,也相对隐蔽。
就在我紧锣密鼓地准备时,顾沉舟回来了。而且,是在傍晚。
他很少这个时间回来。我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揉了揉眉心。
收拾一下。他头也没抬,声音带着惯有的冷漠,明天下午,跟我回趟老宅。
我愣了一下。老宅顾家老宅,那是他父亲生前住的地方,他母亲也在那边,不过听说身体不太好,深居简出。结婚这么久,他从未提过要带我回去。
怎么有问题他终于抬眼瞥了我一下,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没有。我立刻低下头,掩饰住心慌。老宅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完全陌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只是有点突然。
爷爷想见见你。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八十岁的人了,别让他等。
顾老爷子我更加意外。顾家真正的主心骨,顾沉舟最敬重的人。他怎么会突然想见我
知道了。我低声应道。心里却乱成一团麻。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顾家老宅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我的逃跑计划怎么办
明天上午司机会来接你去做个造型。他补充了一句,似乎对我的顺从还算满意,起身走向书房,别给我丢脸。
看着他关上的书房门,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心全是冷汗。老宅之行,是凶是吉
顾家老宅在城西的半山上,是一座有些年头的中西合璧的大宅院,透着厚重的底蕴和疏离感。
司机把我送到时,顾沉舟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眉眼间的冷峻丝毫未减。看到我下车,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穿着他让人送来的香槟色套装裙,中规中矩。他没说什么,只是朝我伸出了胳膊。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挽了上去。他的手臂肌肉结实有力,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份力量感。我知道这是做给里面的人看的。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妻。
踏进老宅大门,一股沉郁的气息扑面而来。佣人们安静地穿梭,看到我们恭敬地行礼,眼神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客厅很大,光线有些暗。沙发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中式绸衫,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他就是顾老爷子。
爷爷。顾沉舟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
爷爷。我跟着低声叫了一声,尽量表现得温顺乖巧。
顾老爷子嗯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心底。我紧张得后背僵直。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刚落座,一个穿着旗袍、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端着茶盘走了过来,是顾沉舟的母亲,顾夫人。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淡淡的,甚至有些疏离。
妈。顾沉舟叫了一声。
阿姨。我也跟着称呼。
顾夫人把茶放在我们面前,笑容温和:晚秋是吧第一次来家里,别拘束。话虽客气,但那眼神里的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我感觉得到。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儿子娶我是为了什么。
气氛有些沉闷。顾老爷子问了顾沉舟几句公司的事,顾沉舟一一回答。我和顾夫人则沉默地坐在一旁。我能感觉到顾夫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晚秋,顾老爷子突然转向我,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嫁进顾家,还习惯吗
我心里一紧,赶紧回答:习惯的,爷爷。
沉舟性子冷,你多担待。顾老爷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顾家的媳妇,最重要的是识大体,懂规矩。
是,爷爷,我记下了。我垂下眼睑。
听说你父亲前阵子公司遇到了点麻烦顾老爷子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我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来了!这才是重点!
顾沉舟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迎向顾老爷子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遇到一些经营上的困难,不过我父亲已经在努力解决了。谢谢爷爷关心。
经营困难顾老爷子轻轻哼了一声,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当年要不是你父亲‘帮’的那一把,沉舟他爸……
爷爷!顾沉舟突然开口打断,声音冷硬,过去的事,不提了。
顾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和冰冷的恨意,已经弥漫在整个客厅。顾夫人也垂下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如坐针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当年……顾沉舟的父亲和我父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让顾家如此恨我们
晚餐的气氛更加压抑。食物很精致,我却味同嚼蜡。顾老爷子和顾沉舟偶尔交谈几句,顾夫人则安静地用餐,时不时给我夹点菜,动作优雅,却透着客气疏离。我像个局外人,努力扮演着识大体的顾太太角色。
好不容易熬到晚餐结束。顾老爷子年纪大了,要早些休息。顾沉舟和我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休息。
老宅的房间古色古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顾沉舟扯开领带,脸色比来时更加阴沉。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房间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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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房间中央,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对未知的恐惧。顾老爷子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你父亲……顾沉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冰冷,打破了死寂。
我心头一跳,警惕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恨,似乎还有……一丝挣扎当年……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顾沉舟被打断,蹙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助理陈默。他按下接听键,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看到顾沉舟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锐利如刀:确定……我知道了,马上查清楚!
他挂了电话,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他没再看我,抓起西装外套就往外走,脚步带风。
你去哪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公司有事。他丢下冰冷的四个字,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巨大的疲惫感袭来,我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毯上。刚才顾沉舟那瞬间变脸的样子,还有电话里提到的查清楚……是又发现了我们冷家什么罪证吗他要动手了
我摸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是我唯一的支撑。不能等了。老宅之行让我彻底明白,顾家的恨意有多深。我必须尽快离开!就在今晚!
顾沉舟被叫走,老宅的佣人也都休息了,这是最好的机会!我的证件和那张至关重要的B超单,都随身放在包里。
我迅速爬起来,心脏狂跳。拉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壁灯。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客厅里一片漆黑。
我凭着记忆摸到大门边,手刚碰到冰冷的门把手——
咳。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在寂静中响起。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猛地回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到顾老爷子不知何时竟坐在客厅角落一张宽大的红木扶手椅上,手里拄着拐杖,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正静静地看着我!
爷……爷爷我声音都在抖。
这么晚了,顾老爷子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要去哪啊,孙媳妇
我脑子一片空白,手心全是冷汗。完了!
我……我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我艰难地找着借口。
透气顾老爷子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朝我走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还是想跑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顾家的门,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他走到我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尤其在你父亲做过那样的事之后。
又是当年的事!我猛地抬起头,恐惧被一股强烈的愤怒和不甘取代:爷爷!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您告诉我!顾沉舟娶我就是为了报复,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就算要报复,也请让我死个明白!
也许是我的质问太过直接,顾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深的冰冷和……一丝痛楚
他沉默了几秒,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板。好!你想知道跟我来!
他转身,拄着拐杖走向一楼的深处。我迟疑了一下,强烈的想知道真相的念头压过了恐惧,我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他带我来到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书房的门前。他推开门,里面光线很暗,弥漫着旧书和尘埃的味道。他摸索着打开一盏光线昏黄的台灯。
这个房间显然很久没人来了。书架上摆满了书,书桌上也蒙着一层薄灰。
顾老爷子走到一个巨大的书柜前,挪开几本厚重的书籍,后面竟露出一个隐藏的、小小的保险箱。他动作有些迟缓地输入密码,打开了它。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深棕色的硬皮笔记本,封面都有些磨损了。他拿着笔记本,走到书桌前,在昏黄的灯光下,神情复杂地摩挲着封皮,仿佛在触碰一段极其沉重的过往。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这是沉舟他父亲留下的日记。顾老爷子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沉沉的悲痛,你自己看吧。看看你那个好父亲,当年是怎么‘帮’他兄弟的!
我的手在颤抖。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我,答案就在这里面。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沉甸甸的日记本。
泛黄的纸页上,是刚劲有力的钢笔字迹。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前面几篇记录的都是些工作琐事和家庭温馨。顾沉舟的父亲,顾振华,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事业的热爱和对妻儿的温情。他提到了一个兄弟,叫明峰兄,也就是我的父亲,冷明峰。日记里多次写到两人一起创业初期的艰辛和情谊,互相扶持,是真正的患难之交。
转折点出现在一篇日期标注为顾沉舟五岁生日后不久的日记。
【1998年X月X日
阴】
【公司资金链突然断了!几个大项目同时出了问题,银行催款,供应商堵门……焦头烂额。财务总监今天早上哭着告诉我,账上被人挪走了一大笔钱!是明峰!怎么会是他我不敢相信!他说他只是暂时周转一下,他弟弟在国外惹了官司急用钱!可他为什么不跟我商量这是公司最后的救命钱!】
【1998年X月X日
雨】
【完了。彻底完了。银行下了最后通牒,明天还不上款就要申请冻结查封。我去找明峰,他跪在我面前,说他也没想到他弟弟那个窟窿那么大,那笔钱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没起……他说他已经在想办法筹钱了。可时间呢哪还有时间!那么多兄弟跟着我们吃饭,那么多家庭……】
【1998年X月X日
暴雨】
【有人举报我挪用公款!审计的人来了!我百口莫辩!那笔钱的去向……明峰……明峰他提交了一份证据,证明是我私下签字转走了那笔钱!为了填补我自己所谓的投资失败!他……他怎么能!我们是兄弟啊!】
【1998年X月X日
暴雨】
【完了。一切都完了。公司破产清算,我成了罪人。房子要被拍卖……老爷子气得进了医院。素云(顾沉舟母亲)抱着小舟哭……我对不起他们……明峰……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了保全你自己为了撇清关系你欠了高利贷,就把我推出来当替死鬼!】
【1998年X月月X日
晴】
【判决下来了。十年。十年……等我出来,小舟都长大了。素云怎么办老爷子怎么办公司……彻底没了。都是我的错,我识人不清……我对不起所有人。】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日记本。纸张上的字迹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伤了我的眼睛。
挪用公款栽赃陷害为了填补自己弟弟的高利贷窟窿,就把几十年的兄弟推出去顶罪,背负骂名,锒铛入狱公司破产,家破人亡……
这就是所谓的帮一把
这就是顾家恨我们入骨的原因!
我父亲……那个在我印象里虽然生意做得不算很大、但一直教我正直做人的父亲……他竟然是……
看清楚了顾老爷子冰冷的声音把我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拉回现实。他眼神里的痛楚和恨意像实质的冰锥,沉舟他爸,在牢里只待了五年!五年!就被人‘照顾’得一身病,没等到出来就……就……老人的声音哽住了,布满皱纹的脸上是老泪纵横,他才四十出头啊!
我的儿子!就因为你父亲的自私和背叛,死在了牢里!死的时候,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背负着骂名!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沉舟他妈,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沉舟这孩子,从小没了爸,顶着‘贪污犯儿子’的名头长大,你知道他吃了多少苦
你现在告诉我,我们顾家该不该恨沉舟他娶你,报复你,过分吗!
顾老爷子的质问,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我心上。我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书架上。日记本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真相。残酷得令人窒息的真相。
我父亲……才是那个背叛者,那个恩将仇报、害得人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而顾沉舟……他所有的恨,所有的冰冷,所有的报复……原来都是有迹可循,甚至……情有可原
巨大的愧疚感和灭顶的绝望瞬间将我淹没。我扶着书架,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对不起……我喃喃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我还能说什么
顾老爷子冷冷地看着我,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一句对不起,换不回我儿子的命!也抹不掉冷明峰造的孽!
他指着地上的日记本:这本东西,你带走吧。算是我这个老头子,最后给沉舟他爸一个交代。他疲惫地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滚吧。趁沉舟还没回来。滚得越远越好!别让他再看到你,脏了他的眼!
最后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我心里。
我颤抖着弯腰,捡起那本沉甸甸的日记本。它此刻像烙铁一样烫手。
我最后看了一眼沉浸在巨大悲痛和愤怒中的老人,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冲出了顾家老宅沉重的大门。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
真相太沉重,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我抱着那本日记本,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走在寂静无人的山道上。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亲慈爱的脸,和日记里那个背叛兄弟、栽赃陷害的冷明峰,在我脑海里疯狂撕扯。
顾沉舟冰冷仇恨的眼神,顾老爷子悲愤的泪,顾夫人那疏离轻慢的目光……像无数碎片,反复切割着我。
还有……我下意识地抚上小腹。这个孩子……这个流着顾家血脉、也流着冷家罪人血脉的孩子……
它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浑浑噩噩地回到顾沉舟在市区的别墅。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张阿姨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太太,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昨晚顾先生回来找您……
我没事。我打断她,声音干涩,有点累,想休息。别让人打扰我。
我把自己关进了二楼那个冰冷的房间。坐在床上,看着手里那本如同罪证般的日记本,一动不动。
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顾沉舟。
我没有接。
就这样枯坐了一天一夜。不饿,不渴,只是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真相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动弹不得。顾老爷子的那句滚,是命令,也是我唯一的路。带着这本日记,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滚得远远的。
可我父亲……他真的做过那些事吗日记是顾振华写的,字字泣血。顾老爷子的悲痛,装不出来。
但……万一呢万一有别的隐情顾振华日记里也写过,他百口莫辩。父亲在我面前,从未表现出任何愧疚,他一直说当年是生意失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底滋生。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背负着罪人之女的枷锁离开!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将来也带着这样的原罪!
我要查清楚!至少,我要亲口问问我的父亲!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微弱的火苗。
我猛地站起来,因为太久没动,眼前一阵发黑。我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
手机还在响。我拿出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顾沉舟。还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几条短信。
【冷晚秋,你在哪】
【敢不接电话】
【立刻滚回来!】
【别挑战我的耐心!】
字里行间全是冰冷的怒火。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冷晚秋!他冰冷暴怒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给我滚回来!
顾沉舟。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我们谈谈。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谈你拿什么跟我谈你……
关于你父亲顾振华。我打断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几秒钟后,顾沉舟的声音传来,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了什么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我攥紧了日记本,下午三点,我在家里等你。我们……谈谈当年的事。
说完,我没等他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赌一把。赌他对他父亲的在意,赌他会被当年的事这个钩子引回来。
我立刻又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爸在家吗我……我有点事想问他,关于……关于他以前公司的事。
晚秋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我妈很敏感,你爸在书房。公司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
很重要的事!妈,你让爸接电话!我语气急切起来。
好好,你别急,我去叫他。我妈听出我的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我父亲低沉的声音传来:晚秋什么事这么着急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爸……我艰难地开口,当年……顾振华叔叔……他挪用公款入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死一样的沉默。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爸,是你做的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日记……顾叔叔的日记……他写的是真的吗是你挪用了钱,还栽赃给他
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我听到了父亲沉重而疲惫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再也无法掩饰的愧疚和……默认。
晚秋……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那笔钱……我本来只是想周转几天……我没想到窟窿那么大……更没想到后来会闹成那样……举报的事,不是我做的!是……是当时一个合伙人……他怕事情败露牵连自己,自作主张伪造了证据……
所以,挪用公款,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是真的我打断他,心沉到了冰冷的深渊。
……是。父亲的声音低不可闻,我……我对不起振华……对不起顾家……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我挂断了电话。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靠着墙滑坐在地板上,手里的日记本再次掉落。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不是委屈,是替父亲感到羞愧,替顾家感到悲凉,替自己感到深深的无力。替……肚子里这个无辜的孩子。
下午三点整。
别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顾沉舟一身寒意地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弥漫着暴戾的气息。
他大步走到客厅中央,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坐在沙发上的我。
冷晚秋,他一步步逼近,声音淬着冰,带着浓烈的杀气,你最好能说出点有价值的东西。否则……
他的目光扫过我身边茶几上那本显眼的深棕色日记本,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的气势更加骇人。
否则怎样我抬起头,迎向他冰冷噬人的目光。一夜的煎熬,巨大的真相冲击,反而让我此刻异常平静。我甚至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顾沉舟。我们好好谈谈,关于你父亲,顾振华。
我刻意放慢语速,清晰地吐出他父亲的名字。
这个名字仿佛有某种魔力,让盛怒中的顾沉舟动作猛地一滞。他死死盯着我,又看了看那本日记,眼神里的暴戾翻涌着,最终被一种深沉的、刻骨的痛楚和恨意取代。他最终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那本日记,他声音嘶哑,你从哪里弄来的他显然认出来了。
你爷爷给我的。我平静地说,在你们家老宅,昨晚。
顾沉舟的眼神剧烈变幻了一下,拳头握紧,指节泛白。他给你看这个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我知道真相。我直视着他充满恨意的眼睛,想让我知道,我们冷家,欠你们顾家一条命。
呵,顾沉舟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充满了讽刺,所以呢你现在知道了你那个好父亲,为了填他弟弟的赌债窟窿,挪空了公司最后一笔救命钱,害得我父亲百口莫辩,锒铛入狱,最后含冤病死在里面!你知道了,然后呢指望我说一句没关系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血红的恨意:冷晚秋,你们冷家欠的,是一条命!是我爸的命!是顾家的家破人亡!是你爸毁了一切!你们凭什么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我坐在那里,承受着他滔天的恨意,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没有退缩。我没有想一笔勾销。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在这种时刻,反而显得格外清晰,顾沉舟,我今天不是来替我爸求情的。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冷覆盖。那你费尽心机把我叫回来,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恨我,报复我,甚至报复冷家,我都认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我的承认,让他眼中的戾气微微一滞。
但是,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直刺向他,顾沉舟,你父亲顾振华,真的是完全无辜的吗他的悲剧,真的仅仅是因为我父亲的背叛吗
你什么意思顾沉舟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危险,像被触碰了逆鳞的凶兽。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弯腰,从沙发底下,抽出了一个薄薄的、毫不起眼的透明文件袋。
那是我在回来之前,趁着最后一点时间,跑了一趟父亲书房偷偷拿出来的。父亲这些年,一直保存着一些旧东西。
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顾沉舟面前。
看看这个。
顾沉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最终还是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撕开了封口。
里面只有几张纸。几张看起来很陈旧、甚至有些发黄的财务报表复印件,还有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顾沉舟抽出那几张纸,目光落在上面。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原本阴沉暴怒的脸色,随着他一行行扫过那些报表数字,逐渐变得凝重、惊愕,最后是……难以置信的苍白!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捏着纸张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那里面有震惊、有怀疑、有被颠覆的茫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这是哪里来的他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冰冷和力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爸书房的旧保险柜里。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平静地回答,他保存了很多年。大概是……良心不安吧。或者,是为了自保。
顾沉舟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几张纸上,仿佛要把它盯穿。
那几张报表复印件,清晰地显示着当年在顾振华出事前几个月,公司的几笔关键资金流向,都指向一个私人账户和一个不起眼的海外离岸公司。而那个私人账户的开户人签名栏,赫然是顾振华的英文缩写签名!虽然字迹有些模仿的痕迹,但关键的资金审批签字,却是我父亲冷明峰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极其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副签——属于当时公司的一个财务副总监,姓李。
那张泛黄的便签纸上,是我父亲的字迹,只有寥寥几句:
【振华,海外那笔投资,风险太大!我不同意签字!你执意要转,我只能作为副总签流程,风险你自己承担!——明峰】
顾沉舟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你想说什么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父亲顾振华,我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一把手术刀,剖开残酷的真相,并非完全无辜。他挪用的那笔所谓‘救命钱’,其实是他自己先瞒着其他股东,包括我爸,私下操作投资失败造成的巨大亏空!他为了填补这个他自己捅出来的窟窿,才铤而走险,想暂时动用公司的项目周转资金!
你胡说!顾沉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狮子,猛地将手里的文件摔在茶几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双眼赤红,我爸是被你爸陷害的!
陷害我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毫不退让,是!我父亲冷明峰挪用了公款去填他弟弟的赌债,这是事实!他罪该万死!但是顾沉舟,你父亲呢他真的是清清白白、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吗
我指着那份报表:这份报表才是导致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的根源!你父亲投资的失败,亏空巨大!他为了掩盖这个错误,才在得知我父亲也挪用了公款后,动了歪心思!他想把两个窟窿都扣在我父亲头上!是他,指使或者默许了那个姓李的财务副总监,伪造了我父亲‘主谋’的证据,甚至可能故意引导了举报!因为他需要一只替罪羊!一只能替他扛下所有罪责的替罪羊!
你父亲顾振华,他不仅是受害者,他也是加害者!他利用了我父亲的愚蠢和贪婪,把他推出去顶了所有的雷!他保全了自己一时的名声,却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最终被‘挪用公款’的罪名反噬!他在日记里写他‘百口莫辩’,是真的!因为他自己屁股也不干净!他不敢说出挪用资金去填补自己亏空的真相!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脏水全泼到自己身上,因为他知道,一旦深查,他自己也逃不掉!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这些推测,是我在看到父亲留存的证据后,结合顾振华日记里的含糊其辞,以及顾老爷子提到举报时我父亲那激烈的否认,一点点拼凑出来的最可能的真相。
残酷,丑陋,但可能就是事实。
顾沉舟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他死死盯着茶几上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眼神空洞,里面翻涌着信仰崩塌的惊涛骇浪。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自我怀疑的裂痕,我爸不会……他不会……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这是假的!是你伪造的!是你爸伪造的!为了脱罪!
是不是伪造,你可以去查。我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崩溃边缘的样子,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凉。那个签字的李副总监,后来拿了笔钱就移民了,对吧这些年过得挺逍遥。还有那个接收资金的离岸公司……顾沉舟,以你现在的能力,真想查,还查不到蛛丝马迹吗你只是……从未怀疑过你心中那个完美的父亲形象罢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一个价值不菲的瓷瓶晃了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顾沉舟仿佛没听见,他只是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不可能……
他引以为傲的、支撑他所有恨意和复仇信念的基石——他父亲无辜受害者的形象,正在轰然崩塌。
巨大的冲击让他难以承受。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抓起茶几上那几张纸和那份日记本,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别墅大门。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留下满地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静。
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透支达到了顶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起身,绕过地上碎裂的瓷片,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回二楼的房间。
我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
接下来的几天,别墅里异常安静。顾沉舟没有回来。张阿姨小心翼翼地打扫了客厅的碎片,大气不敢出。
我知道,他一定在查。动用他所有的力量,去查证我丢给他的、那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真相。
我静静地等着。心悬在半空。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这期间,我去了医院做了一次详细的产检。宝宝很健康,已经快十二周了。看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人形,我冰封的心才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第五天傍晚,我坐在小花园的藤椅上发呆,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
别墅的门开了。
顾沉舟走了进来。
几天不见,他像变了一个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西装皱巴巴的,整个人憔悴不堪,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和……颓败。
他手里捏着那个熟悉的透明文件袋,还有那本日记。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夕阳。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空气凝固了。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时间漫长得令人窒息。
然后,我听到一声极其沙哑、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和……无尽的绝望。
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晃,然后,在我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直挺挺地,朝着我,双膝一软——
咚!
他跪了下来。
跪在了我面前。
这个骄傲的、冰冷的、掌控一切的顾沉舟,此刻像一个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孩子,跪在花园冰凉的石板地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汹涌地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石板地上,迅速晕开。
没有哭声,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那眼泪里,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是二十年恨意支撑的世界骤然倾覆的茫然,是对父亲形象幻灭的极度痛苦,还有……对我、对冷家那无法言说的、沉重的愧疚。
这无声的哭泣,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都更让人心悸。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个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男人,心中一片荒芜的平静。没有胜利的快感,没有报复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彻骨的悲凉。
为了上一代人的贪婪、愚蠢和互相倾轧。
为了我们这一代人,被无辜卷入的、无法挣脱的仇恨漩涡。
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小生命。
他跪了很久。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他终于止住了眼泪。那双眼睛红肿不堪,里面只剩下空洞和死寂。他撑着膝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仿佛承受着千钧之重。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转过身,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进了别墅。
背影消失在门内。
花园里只剩下我和沉沉的暮色。
我知道,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一周后。
我坐在飞往北欧某国的航班上,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厚厚的云层,阳光穿透云隙,有些刺眼。
包里很轻,只有护照、签证、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加上最后几天把手头值钱的首饰和几个名牌包在二手店换的钱),还有一张最新的B超单。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走。包括我的父母。父亲在电话里试图解释什么,声音苍老而颓丧。我只是安静地听着,最后说了一句:爸,照顾好自己和妈。便挂了电话。
顾沉舟自从那晚之后,再也没出现过。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或许是被真相彻底击垮,或许是无颜面对我。
也好。
飞机平稳地飞行。我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微弱存在。
宝宝,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它说,妈妈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仇恨,没有过去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也许会很艰难。
但至少,我自由了。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一个全新的、没有顾沉舟的世界。
两年后。挪威,卑尔根。
深秋的峡湾小镇,色彩斑斓得像童话。红黄相间的木屋依山而建,倒映在清澈如镜的海水中。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松木和海水的咸腥味。
我推着一辆婴儿车,沿着湿漉漉的鹅卵石小路慢慢走着。车里的小家伙穿着暖和的连体衣,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五颜六色的房子和停在码头的白色帆船。
小鱼,看,那是船船。我弯下腰,指着海面柔声说。
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露出几颗白白的小乳牙,笑得开心。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丝上,泛着淡淡的棕色光泽。
他叫冷屿安。小名小鱼。平安的安,岛屿的屿。我希望他像一座宁静的小岛,平安地长大,远离所有的惊涛骇浪。
小镇很小,很安静。我租住在一栋带阁楼的临海小木屋里。楼下一间小小的、温馨的咖啡馆是我开的,名字就叫屿安。卖些简单的咖啡、热可可和我烤的甜点。生意不好不坏,足够维持我们母子简单的生活。
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过去。只知道我是一个来自东方的、独自带着孩子生活的年轻妈妈。邻居们很友善,偶尔会帮我照看一下小鱼。
生活平静得像峡湾的水面。这正是我想要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暖洋洋的。没什么客人。小鱼在角落铺着柔软地毯的婴儿围栏里,抱着他的布偶熊,玩着积木,自得其乐。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偶尔走过的行人,手里捧着一杯微凉的花茶。
叮铃——
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我下意识地抬头,扬起职业性的微笑:欢迎光临……
声音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肩膀上还带着深秋的寒意。他风尘仆仆,脸色有些疲惫,下颌线条绷紧,眼神却深邃得像峡湾的海水,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顾沉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咖啡馆里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消失。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他来干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本能的警惕瞬间涌上心头。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挡在了婴儿围栏前面,隔绝了他的视线。
小鱼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手里的积木,好奇地看向门口这个陌生的高大男人。
顾沉舟的目光,终于艰难地、缓缓地从我脸上移开,落向我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当他的视线触及婴儿围栏里那张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带着他轮廓的小脸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都停滞了。那双曾经冰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动、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痛楚和愧疚。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死死地看着小鱼,仿佛要将那小小的身影刻进骨子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光晕。咖啡馆里安静得只剩下小鱼咿咿呀呀玩玩具的声音。
良久。
他终于艰难地抬起脚,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北欧清冷空气的味道,还有一丝长途飞行的疲惫。
他没有看小鱼,而是低下头,目光沉沉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望进我的眼底。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途跋涉的干涩和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哽咽。
晚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还能抱抱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