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21世纪躺平狗,穿成了清末饿肚子的穷秀才。
没系统,没外挂,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在山里刨食到死。
直到一支残兵被堵在河边全军覆没,我意识到了我穿越的意义,就是为了破解这个死局。
为了这个宏图,我娶了村里最能干的林晚月,她能让我专心画图。
直到有一天,她端着一碗清可见底的野菜汤,指着我刚换来的桑皮纸。
相公,要不我们把这纸退了换米
我胸中怒火腾起,一把将碗摔在地上。
妇人之见!你知道这纸上承载的是什么吗是经天纬地之才!
你只懂米缸,如何能懂我胸中宏图!
若我身边是位解语红颜,她会为我磨墨,而不是让我退纸换米!
1
宏图与米缸
我叫沈清舟,一个本该在二十一世纪玩手机的躺平青年,现在却是一个家徒四壁的穷秀才。
穿越过来三年,我一事无成,直到那天在河滩上,我亲眼看到一支溃败的军队被湍急的河水与对岸的炮火吞噬,无一生还。
那一刻,我脑中轰然作响,历史的坐标在我心中清晰浮现。
我知道这是哪里,也知道这场屠杀将在未来几十年里反复上演。
我找到了我穿越的意义,我要画出这百里河山的每一处细节,为那支注定要来到此地的红色军队,找到一条生路。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它比生命重要,比一切重要。
为了这个目标,我需要一个能为我扫除一切生活障碍的女人。
村里的林晚月是最好的人选。
她勤劳,能干,沉默寡言,一个人能撑起一个家。
娶了她,我就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我的事业。
今天,我用我们家最后三百文钱,换了一张上等的桑皮纸。
纸面光洁,韧性十足,足以承载我脑中那幅关系到未来国运的舆图。
我把纸铺在破旧的木桌上,手指拂过,心中充满了即将改变历史的豪情。
这时,林晚月端着一碗汤走进书房。
那与其说是汤,不如说是烫过的野菜水,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碗底沉浮。
她将碗轻轻放在桌角,离我的桑皮纸很远。
我没有看她,我的全部心神都在这张纸上。
相公,喝点东西吧。
我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图纸。
她没有走,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
相公……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什么事我不耐烦地问。
家里的米缸……空了。
空了就去买。
可是……钱……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此刻那双眼里满是为难和恳求。
钱我拿去换了这张纸。我指着桌上的桑皮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
我知道……她咬着下唇,相公,我是说,这张纸……能不能先退了换几斗米回来,等我们手头宽裕了,再……
退掉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退掉
我站起身,一把将桌上的碗挥到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土碗碎裂,浑浊的汤水溅湿了她打着补丁的裙角。
她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林晚月!你懂什么!
我指着她的鼻子,胸中的宏图伟业被她这句换米玷污,让我出离愤怒。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关系到万千生民性命的舆图!是扭转乾坤的钥匙!
而你,你只看到米!只看到你那个小小的米缸!
头发长,见识短!说的就是你这种女人!
她被我吼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那副畏缩的样子,心中的鄙夷更盛。
我跟你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你这种一辈子刨食在泥地里的村妇,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志向
我的经天纬地之才,在你眼里,还不如一斗米重要!
那一刻,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个温婉知性,能与我红袖添香,彻夜谈论天下大势的女子。
她会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我,为我的每一个构想而赞叹,她会倾尽所有来支持我,而不是用一个空了的米缸来动摇我的军心。
我看着眼前这个只会做饭洗衣,满身烟火气的女人,脱口而出。
你永远也成不了那样的人。
你只会拖我的后腿。
说完,我拂袖坐下,不再看她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我珍贵的桑皮纸。
身后,是她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我听到她蹲下身,一片一片捡拾碎碗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再打扰到我。
2
知己与糟糠
林晚月怀孕了。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被打扰的烦躁。
她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原本就瘦弱的身体愈发单薄。
可我没有时间理会她,我的舆图绘制到了最关键的阶段,河道、山脉、渡口,每一处都需要精确的计算。
她扶着门框干呕,脸色苍白如纸。
我皱着眉,从书房里走出来。
你能不能小声点影响我的思路。
她立刻用手捂住嘴,对我连连摇头,眼眶里含着泪水。
我心里烦闷,一个怀孕的女人,实在是麻烦。
家中已经没有半点油腥,她偷偷将邻居送来的几个鸡蛋藏在罐子里,说是要留着给我补身体。
我对此不置可否,我的身体不需要鸡蛋,我的宏图需要的是更重要的东西。
机会很快就来了。
我从一个过路书生口中得知,县里柳乡绅的千金柳嫣然,手里有几份前朝的旧县志舆图,那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柳嫣然是县里有名的才女,据说能诗会画,见识不凡。
我心中一动,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象中的那位红颜知己吗
拜访才女,不能空手。
我毫不犹豫地走进厨房,找到了那个装着鸡蛋的瓦罐。
林晚月正好走进来,看到我的动作,她愣住了。
相公,你这是……
我要用这几个鸡蛋,去换更有用的东西。
我将鸡蛋小心翼翼地装进篮子。
可是……那是留给你补身体的……
我的身体好得很。我打断她,倒是你,别整天病恹恹的,看着就晦气。
我拿着鸡蛋出了门,在镇上换了最名贵的松烟墨和狼毫笔,作为拜访柳嫣然的礼物。
柳家是县里的大户,亭台楼阁,比我那破茅屋不知好了多少倍。
柳嫣然果然名不虚传,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身上有淡淡的墨香。
她看到我的礼物,并没有寻常女子的欣喜,反而对我的来意更感兴趣。
沈公子一心扑于舆图之上,这份志向,小女子佩服。
我们从山川走向,谈到兵法布阵,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我的话,甚至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
我大喜过望,引为平生第一知己。
嫣然小姐,你才是我真正的知音!我激动地说,我那拙荆,只知柴米油盐,与她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柳嫣然掩嘴轻笑。
沈公子是做大事的人,家中琐事,确实不该分您的心。只是……姐姐身子不便,公子还是该多体谅些。
她话说得漂亮,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她是在说林晚月不懂事,不能为我分忧。
她若有你一半的通情达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我们相谈甚欢,柳嫣然答应将舆图借我抄录,我大喜过望,连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打扮的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是我们的邻居李四。
沈秀才!不好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我正与柳嫣然谈到关键处,被人打断,心中不悦。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你家媳妇……她……她晕倒在院子里了!快没气了!
我眉头一皱。
晕倒又是这套。
为了让我回家,她什么把戏都使得出来。
知道了。我挥挥手,对李四说,你先回去,我这里有要事,脱不开身。
柳嫣然也劝道。
沈公子,既然姐姐身体不适,您还是先回吧。舆图之事,不急于一时。
她越是这么说,我越觉得不能走。
无妨,她就是饿的,没什么大事。我们继续谈。
我不能让柳嫣然觉得我是个被妇人拿捏的男人。
李四看我无动于衷,急得直跺脚,最后只能自己跑了。
我与柳嫣然一直聊到深夜,才带着她赠予的舆图心满意足地回家。
推开院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点上油灯,看到林晚月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冷掉的米汤。
我没有过去看她,而是迫不及待地将舆图在桌上展开。
这舆图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份都详尽。
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床上的林晚月,连呼吸都微弱了许多。
3
远行与哀求
我没想到,林晚月竟然那么能撑。
那次晕倒之后,她喝了几天米汤,又缓了过来。
她没有质问我为什么那么晚回来,也没有问那几个鸡蛋的去向。
她只是更沉默了。
白天,她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上山采草药,去镇上换点钱。
晚上,她就着昏暗的油灯做针线活,补贴家用。
我沉浸在我的舆图世界里,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我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她能自己解决生计,我就能更专心地做我的大事。
有一天我画图时,发现常用的那块徽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松烟墨。
墨色纯正,香气清雅,是我一直想要却买不起的那种。
我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买的。
我心里没有感激,只有一丝被窥探的恼怒。
她懂什么墨的好坏不过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讨好我,来彰显她的存在。
我拿着柳嫣然的舆图,结合我自己的测绘,终于推演出一个自认为完美的渡河方案。
在一个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通过搭建浮桥,可以在一夜之间让大军渡河。
但这只是理论。
我需要一次长途的实地勘测,沿着河岸上游走上百里,去验证每一个数据。
我决定立刻出发。
我收拾行囊,装上干粮和水,还有我所有的图纸。
此时已是深秋,寒风萧瑟。
林晚月已经怀孕八个多月,肚子高高隆起,行动十分不便。
她看到我背上行囊的样子,脸上血色尽褪。
相公,你要出远门
嗯,去勘测河道,这很重要。我头也不回地整理着我的图纸。
要去多久
说不准,快则十天,慢则半月。
半个月……她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肚子。
她走到我面前,拉住了我的衣角。
她的手很冰。
相公,能不能……别去了
我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我这几天总觉得心慌,肚子也往下坠得厉害。而且你看这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大雨了。山路不好走,你等一等,等我……等我生了孩子,你再去,好不好
她仰着脸,哀求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笨重的身体,和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妇人之仁的担忧,又是这种家长里短的琐碎。
胡闹!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军情大事,岂能因你一个妇人而耽搁!你知道我这次勘测有多重要吗晚一天,都可能贻误战机!
可我怕……
你怕你怕什么我冷笑一声,你怕的不过是自己一个人在家没人伺候!林晚月,你的眼界,就只有这四方院子这么大吗
我的话像刀子,一句句扎在她
心的最深处。
我告诉你,林晚月,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能站在我沈清舟的身边。那就是能看懂我宏图,助我实现伟业的女人!不是你这种只会哭哭啼啼,用肚子里的肉来牵绊我的女人!
我指着门外。
你看看人家柳嫣然小姐!她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有大局观,有远见!她会为我搜集舆图,与我探讨天下大势!而你呢你只会求我别走!你只会拖我后腿!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我心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种终于把话说透的快感。
我不顾她的泪水,用力将她推到一旁。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才没有摔倒。
我再也不看她,背上我的行囊,拿上我视为生命的图纸和干粮,毅然决然地走出了那间让我窒息的茅屋。
我没有回头。
我告诉自己,成大事者,必须斩断一切儿女情长。
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是我宏图伟业路上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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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暴雨与死局
我沿着河岸向上游走,风餐露宿,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山川的走向,河流的拐点,在我脚下一步步被证实,与我图纸上的推演一一对应。
我感觉自己就是掌控乾坤的神,未来在我笔下清晰呈现。
我完全忘记了家中那个怀孕的女人,忘记了她的哀求和泪水。
第三天夜里,我正在一个山洞里躲避风寒,天空中电闪雷鸣。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山洪的咆哮声在峡谷里回荡,我蜷缩在山洞里,心里却在庆幸。
幸好我出来了。
若是在家里,被林晚月缠着,如何能有现在的进展
这场雨,正好验证了我对汛期水位的判断。
我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大雨连着下了一整天,我被困在山洞里,靠着剩下的干粮度日。
我不知道,在我为自己的远见而沾沾自喜时,山下那间破败的茅屋,正在经历一场浩劫。
屋顶的茅草被狂风掀开,冰冷的雨水直接灌进屋里。
林晚月一个人,挺着巨大的肚子,徒劳地用木盆接水。
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在惊吓和寒冷中提前发动了。
腹部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想呼救,可窗外只有风雨的怒吼。
她挣扎着想去敲邻居的门,可刚走到门口,就摔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羊水混着血水,和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她独自一人,在那个我亲手推开她的夜晚,在冰冷的雨水中,开始了漫长而绝望的生产。
她疼得意识模糊,嘴里无意识地喊着我的名字。
可我听不见。
我正在百里之外的山洞里,对着我的图纸,畅想着封侯拜相的未来。
她感觉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腹中的孩子却迟迟不肯出来。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保住了自己的命。
但那个我们期待了八个多月的孩子,连一声啼哭都未曾发出,就死在了这个冰冷的雨夜。
一周后,我回来了。
我带着测绘完成的完美图纸,兴高采烈,脚步轻快。
我想象着林晚月看到我时,会是怎样一副惊喜又崇拜的样子。
我要让她知道,她的丈夫,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
然而,等待我的,不是热饭热菜,也不是妻子的迎接。
院门虚掩着。
屋子里,一片死寂。
桌椅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冲进院子,看到了院墙角落里,多了一座小小的,新鲜的土坟。
坟前没有墓碑。
那一刻,我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孩子……
我的孩子……
我踉踉跄跄地冲回屋里,发疯似的寻找林晚月的身影。
桌子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张纸。
那是我的一张废弃的舆-图草稿。
我颤抖着手,将那张纸翻过来。
上面是林晚月清秀的字迹,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和冰冷。
君有阳关道,妾有独木桥。
自此,一别两宽。
没有一句怨恨,没有一句指责。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她用我最看重的舆图,写下了给我的休书。
这是对我所有理想,所有自负的,最极致的讽刺。
5
悔意与顽固
休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刃,将我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土坟,休书……
我脑中一片空白,身体里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
悔恨和痛苦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
我做错了什么
我跪倒在那座小小的土坟前,双手疯狂地刨着湿润的泥土。
晚月!晚月!你在哪儿
我们的孩子……
我一遍遍地喊着,声音嘶哑,却没有任何回应。
邻居李四闻声赶来,拉住了我。
沈秀才,你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
他告诉我,那天晚上的暴雨,林晚月是如何一个人在雨水中难产,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他告诉我,她是如何拖着垮掉的身体,亲手埋葬了那个孩子。
他告诉我,她第二天就跟着一支南下的商队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留下这封休书。
她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她说她配不上你的宏图伟业,以后,别再找她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短暂的痛苦过后,一种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我的大脑。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对,一定是这样。
这只是时运不济,是天意弄人,不是我的错。
我若不是为了勘测舆图,为了那未来的千秋大业,又怎会离开她
牺牲是难免的,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总有人要付出代价。
这个孩子,还有林晚月的离开,都是我成就大业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只是一时置气,她那么爱我,怎么可能真的离开我
等我功成名就,她一定会回来的。
对,她一定会回来的。
我这样说服自己,将那份噬骨的悔恨,强行压了下去。
我不再去想那座土坟,也不再去想那封休书。
我将自己锁在屋子里,比以往更加疯狂地投入到舆图的研究中。
我用画图来麻痹自己,用对未来的幻想来逃避现实的痛苦。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能破解那个死局,只要我能名垂青史,我失去的一切,都会变得有价值。
林晚月会理解我的,她会为我骄傲的。
我沉浸在自己的偏执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不知道,在我把自己活成一个孤岛的时候,那个被我抛弃的女人,早已在千里之外,开始了她全新的生活。
她真的没有再回来。
她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村里的人都说我疯了。
我不在乎。
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又怎么能理解我的痛苦和我的伟大
我抱着我的舆图,在空荡荡的茅屋里,等待着那个能证明我所有选择都是正确的时刻到来。
6
掌柜与疯子
光阴流转,一晃数年。
下游那座繁华的城镇,多了一位远近闻名的林掌柜。
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只知道她叫林晚月。
她初来乍到时,只是个跟着商队打杂的瘦弱女子。
但她对山里的药材、山货,有着惊人的天赋。
什么时节采什么药,什么山货能卖出高价,她都一清二楚。
她靠着这点被我鄙视过的村妇知识,从一个小货郎做起。
她吃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苦。
但她从未抱怨过一句。
她的心,在那场暴雨和那座新坟之后,就已经死了。
支撑她活下去的,只有她自己。
几年时间,她硬是靠着自己的坚韧和智慧,开起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商号。
商号专营南北山货药材,童叟无欺,信誉卓著。
林晚月不再是那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村妇。
她穿着素雅的锦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从容和自信。
她不再低眉顺眼,也不再小心翼翼。
她站在自己的商号里,指挥着伙计,接待着客商,眉宇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度。
她变得独立、自信,也变得美丽。
镇上的青年才俊、富商巨贾,不乏对她倾心之人。
可她都一一婉言谢绝。
她说,此生不愿再谈婚嫁。
有人说她眼光高,有人说她心里有人。
没人知道,她的心,早已是一片荒芜。
而在百里之外的那个小山村里。
我,沈清舟,成了村民口中的笑话。
那个研究过河的疯秀才。
我常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一堆图纸发呆。
我变得穷困潦倒,形销骨立。
田地荒芜了,房子也愈发破败。
我没日没夜地研究着那虚无缥缈的破局之法。
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证明自己没有错。
柳嫣然
她早在我潦倒之后,就嫁给了门当户对的县令之子,与我断了所有联系。
原来,所谓的红颜知己,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无人问津的时候,只有墙角的蜘蛛网陪着我。
我成了村里最孤僻的疯子。
她成了镇上最成功的掌柜。
我们的命运,在那个我毅然出门的深秋,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7
重逢与无视
夜深人静的时候,悔恨会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啃噬我的内心。
我会想起她拉着我衣角的样子。
我会想起她哀求的泪水。
我会想起那座冰冷的小土坟。
我终于开始反思我的痛苦,意识到我究竟失去了什么。
不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个妻子。
我失去的是我本该拥有的人间。
我开始恨自己,恨自己的自负,恨自己的冷酷。
我变卖了屋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包括那些我曾视若生命的舆图。
我拿着换来的几个钱,踏上了寻找林晚月的路。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不知道她在哪,我只知道,她去了南边。
我一路乞讨,一路打听。
终于,在下游那座繁华的城镇,我听到了林掌柜这个名字。
他们说,林掌柜精明能干,心地善良。
他们说,林掌柜是个苦命人,孑然一身。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是她,一定是她。
我找到了那家最大的山货商号。
晚月商号。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金字招牌,泪流满面。
我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裙。
她正低头拨着算盘,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坚定。
她比以前更美了,那种美,是我从未见过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彩照人。
那一刻,我所有的悔恨都达到了顶点。
我疯了一样冲过街道,想要冲进商号。
晚月!
我嘶吼着她的名字。
两个高大的护卫立刻上前,将我死死拦在门外。
哪里来的疯子!滚!
我挣扎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听到了我的声音,抬起了头。
她朝门口看了过来。
我们的目光,隔着几个护卫,隔着数年的光阴,终于再次相遇。
我以为她会震惊,会愤怒,会怨恨。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扫过我,平静得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野草。
没有爱,也没有恨。
那是一种比恨更伤人的,彻底的无视。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对身边的护卫开口。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这是哪里来的乞丐
打发走吧,别影响了生意。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拨动她的算盘。
仿佛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8
哀求与羞辱
晚月!是我!我是沈清舟!
我被护卫架着,却还在声嘶力竭地喊。
你看看我!我是清舟啊!
可她再也没有抬头。
护卫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到了街角。
再敢来捣乱,打断你的腿!
我不在乎他们的威胁。
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她,我要她原谅我。
第二天,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服,再次来到晚月商号门口。
这一次,我没有冲撞。
我噗通一声,跪在了商号门前。
我放下了一个读书人所有的尊严,也放下了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
我长跪不起。
来往的行人对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不是那个疯秀才吗
听说他抛妻弃子,现在后悔了,来求原谅了。
活该!这种男人,就该有这种下场。
我不在乎这些议论。
我只求她能出来见我一面。
林晚月始终没有出来。
一个时辰后,商号的伙计走了出来,递给我一个布包。
我们掌柜的说,沈秀才请回吧。
伙计传达着她的话,语气里满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的宏图伟业,我这等小女子无福消受。
宏图伟业。
这四个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接那个布包,也没有起来。
我跪在那里,从白天到黑夜。
我开始不死心,日日纠缠。
我每天都去她的商号门口,或者去她回家的路上等她。
我诉说我的悔恨,诉说我对孩子的思念。
我告诉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终于肯再次见我。
还是在商号里,她坐在主位,我站在下面,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她还是那么平静。
沈清舟,你到底想怎么样
晚月,我求你,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疏离。
重新开始
沈清舟,你告诉我,怎么重新开始
是让那个死在雨夜里的孩子活过来,还是让我忘记那座我亲手堆起来的土坟
我的心,被她的话刺得千疮百孔。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她打断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只在我肚子里待了八个月,他的父亲,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为了所谓的宏图伟业抛弃了他。所以,他与你无关。
我的人生,也与你无关了。
她从桌上拿出一个钱袋,推到我面前。
钱袋很沉,里面的银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
算是我,为我们那段孽缘,买个了断。
拿着钱,离开这里,去过你的日子,去实现你的宏图伟业。
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意和我的生活。
这笔钱,这番话,如同世上最狠毒的羞辱。
她用钱,来买断我们的一切。
在我心里,这是对我这个男人,最大的践踏。
9
破局与笑话
我没有拿那袋银子。
我像一个游魂,在城里游荡。
悔恨和羞辱,将我折磨得不成人形。
直到那一天,历史的洪流,终于如我所料,席卷而来。
一支红色的军队,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堵在了大渡河边。
前有天险,后有追兵。
和我当年在河滩上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死局。
我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激动得发抖。
我等待一生的时刻,终于来了!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不是为了封侯拜相,而是为了挽回林晚月。
我要让她看到,我的坚持不是笑话,我的图纸真的能扭转乾坤!
我要让她明白,我当年的选择,是为了一个多么伟大的目标!
我疯了一样跑回我那破烂的住处,从箱底翻出我毕生心血的舆图。
我抱着那卷图纸,冲向军队的临时指挥部。
我要献上我的完美渡河方案!
我要成为救世主!
指挥部设在一个破庙里,戒备森严。
我被哨兵拦下。
我是来献图的!我有办法过河!让我见你们首长!我疯狂地大喊。
我的喊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一个穿着军装的干部走了出来。
他打量了我几眼,将信将疑地把我带了进去。
在指挥部里,昏暗的油灯下,一群干部正围着一张简陋的地图焦头烂额。
我正要铺开我的图纸,向他们展示我的杰作。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我熟悉到骨子里的人影。
林晚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布衣,站在地图前,神情镇定。
原来,军队为了寻求向导和补给,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当地最有声望和影响力的林掌柜。
她,成了军队的座上宾。
而我,只是一个突然闯进来的疯子。
一位首长模样的人问她。
林掌柜,你是本地人,对这附近最熟。这条河,当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我心中冷笑。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行军打仗
她只知道柴米油盐,只知道她的商号。
现在,轮到我出场了。
我正要开口,却听到林晚月说话了。
她没有用什么复杂的舆图,甚至没有看那张地图。
她只是伸出手指,平静地指向地图的上游方向。
沿河北上二百四十里,水流湍急,看似是绝路。
但那里,有座前朝废弃的铁索桥,名为泸定。
桥面木板大多朽坏,但铁索还在。
那是本地人为了抄近路,流传下来的老话了。官府的地图上,是不会有的。
她的话音落下,整个指挥部一片寂静。
我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泸定桥……
乡野传闻……
我猛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为了绘制舆图,曾经探访过村里的老人。
当时,就有一个老人跟我提过这个传闻。
他说,上游有座铁桥,能过人。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嗤之以鼻。
我认为那是乡野村夫的无稽之谈,是愚昧的传说,不值一提。
我穷尽一生,耗尽心血,牺牲了妻儿,研究出的所谓死局。
其解法,竟是我当年最鄙视,最看不起的,属于她的本土常识。
我的宏图伟业。
我的经天纬地之才。
在这一刻,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10
新生与孤魂
指挥部里,首长当机立断。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出发,急行军,目标泸定桥!
历史的车轮,按照它应有的轨迹,滚滚向前。
那支红色的军队,采纳了林晚月的建议。
他们创造了昼夜兼程二百四十里的奇迹,成功飞夺泸定桥,彻底扭转了乾坤。
林晚月,因为她的贡献,在新时代受到了极大的尊重。
她的商号,在她的经营下,为国家的建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她没有再嫁。
她把她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她热爱的事业里。
她活成了一个传奇。
一个靠着自己,从泥泞中站起来,光芒万丈的传奇。
而我呢
我手捧着那一堆瞬间变得毫无价值的图纸,站在大渡河边。
我看着对岸,万家灯火,一片新生。
我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孤魂。
我没有死。
死亡对我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
我活着,比死更痛苦。
我活在无尽的悔恨里。
我终于明白,我穿越的意义,或许根本不是为了破解什么狗屁死局。
它或许只是想让我,一个在现代社会里不懂珍惜的躺平青年,学会珍惜眼前人,学会过好平凡的一生。
可是,我亲手选错了路。
我把上天给予我的最好礼物,亲手推开了,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失去的一切,变得那么美好。
而那份美好,都与我无关。
我在大渡河边,盖了一间小小的茅屋,守着那条河,守着我无尽的悔恨。
我看着河水日夜奔流,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雨夜中绝望的她。
一年又一年。
我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而她,则在那个她亲手参与创造的新世界里,获得了真正的,光芒万丈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