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误把闺蜜吐槽老板的语音发进了公司总群。
语音里详细描述了他不行的细节,以及我添油加醋的嘲笑。
一分钟后,系统提示:管理员开启了全员禁言。
深夜,门铃狂响。
监控显示,那位被公开处刑的老板正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红酒,眼底猩红。
开门,他哑声说,我们来验证一下到底行不行。
手机像个烫手山芋,从我瞬间汗湿的指间滑落,咚地一声砸在柔软的地毯上,闷响如同丧钟。
屏幕上,那个置顶的、平时死气沉沉此刻却无比恐怖的公司总群[创达科技·全员奋进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刚发出去的那条长达59秒的语音。绿色的进度条刺得我眼睛生疼。
下面紧跟一条系统提示,冰冷彻骨:
【管理员Leo已开启全员禁言】
Leo。
林彻。
我的老板。那个在语音里,被我闺蜜苏晓用恨铁不成钢又带着爆笑的语气详细吐槽了十分钟他如何中看不中用、白瞎了那副公狗腰和帅脸关键时候居然不行!、以及我是如何疯狂添油加醋、笑得捶桌附和的——男主角。
时间凝固了。空气被抽干。我听见自己心脏疯狂砸在胸腔里的声音,咚,咚,咚,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完了。
职业生涯,社交生命,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秒里,彻底崩塌毁灭。
撤回!对!撤回!
我像是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疯狂点击那条语音。
屏幕上弹出一个冷漠的灰色提示:超过2分钟的消息无法撤回。
绝望的海水没顶而过,冰冷刺骨。
群里死寂一片。三百多人的死寂。那种静默,比任何爆炸性的刷屏都更令人恐惧。我能想象到屏幕后面,三百多张惊愕、憋笑、幸灾乐祸、等待着狂风暴雨的脸。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屏幕上苏晓的名字不断跳跃。
我接起来,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喂
姜薇!你疯了!你发哪儿去了!那是总群!总群啊我的祖宗!苏晓的尖叫几乎刺破我的耳膜,背景音里是她同样慌乱的跺脚声,我刚发现我描述他西装纽扣扣错了的细节是不是太具体了他肯定知道是我说的了!完了完了!咱俩一起完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闪过林彻那张脸——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看人时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偶尔在会议上被蠢货气到,嘴角会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足以让整个部门噤若寒蝉。
那样一个极度注重效率、威严、且显然……自尊心极强的男人。
晓晓,我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喉咙疼得厉害,我可能……得准备投简历了。
投简历你以为辞职就完了林彻那个人……他那副样子像是会轻易放过公开处刑他……他那方面的人苏晓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管,你得跑路!立刻!马上!买张机票飞非洲避难去吧!
电话是怎么挂断的,我不知道。
我瘫在沙发上,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关于林彻的一切:他雷厉风行地开除掉办事不力的高管;他面无表情地否决掉几个亿的方案,让对方老板下不来台;他那个冷面阎罗的绰号……
以及苏晓,作为他短暂相亲对象的苏晓,回来跟我拍着桌子狂笑吐槽的每一个细节。
……看着人模狗样吧结果呢高级餐厅吃一半接个工作电话就跑了!跑、了!连句人话都没有!后续没后续!微信都是我主动加的他,发十句回一个‘嗯’,这种男人不就是不行是什么绝对有问题!
我当时是怎么笑着接话的噗,果然资本家都是冰冷的赚钱机器,莫得感情也莫得功能哈哈哈……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此刻精准地回刺在我每一根神经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是凌迟。微信群再无任何动静,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公司邮箱也安静得诡异。没有电话,没有质问。
这种暴风雨前的死寂,几乎要把我逼疯。
我不敢想象公司里现在正上演着怎样的暗流涌动。也许私聊群里已经炸开了锅,也许有人截了图,也许……
夜幕降临,我窝在沙发里,不敢开灯,不敢点外卖,甚至不敢去卫生间。任何一点声响都让我惊跳起来。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立刻按亮,徒劳地期待着也许下一秒这一切都会消失,被告知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什么都没有。
晚上十一点。
窗外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我蜷缩着,眼皮沉重,神经却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稍微一碰就会断裂。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到几乎疯狂的门铃声炸裂了死寂的空气!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瞬间飙到一百八,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谁!
这个时间点这种按铃的方式
一股巨大的、几乎让我窒息的恐慌感攫住了我。我连滚爬爬地冲到玄关,手指抖得不像话,几乎是摸了好几次才摸到智能门锁的显示屏开关。
屏幕亮起。
幽暗的楼道灯光下,一张熟悉又无比恐怖的脸,占据了整个监控画面。
林彻。
他穿着白天那件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却解开了两颗,领带扯松了,斜斜地挂着。头发不似平日整齐,几缕垂落在额前。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全脸,但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
而他的手里……
竟然拎着一瓶红酒。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我的注视,猛地抬起头。
监控屏幕里,那双眼睛,透过冰冷的电子屏幕,直直地钉住了我。
眼底是骇人的猩红。像是熬了夜,又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彻底失控的疯狂风暴。
他凑近门禁麦克风。
嘶哑的,带着一丝酒精灼烧般的质感,却又冰冷得不容置疑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心跳上:
开门,
他顿了一下,那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我们来验证一下到底行不行。
……
我的呼吸停了。
血液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的恐慌。
他知道了。他当然知道了。
他找上门了。带着酒。在深夜十一点。用这种可怕的方式。
验证验证什么怎么验证
那些吐槽的字句像弹幕一样在我脑海里疯狂滚动:不行、中看不中用、莫得功能……
不……不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利得变调,后背死死抵住冰凉的门板,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门外那尊煞神,林总!你……你喝多了!请你离开!不然我……我报警了!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嗤笑。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报警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慢条斯理,好啊。正好让警察同志听听,我的员工是如何在几百人的群里,散布关于我的……不实谣言,进行人身攻击和名誉损害的。
……我瞬间失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姜薇。他叫我的名字,不再是公式化的小姜或者全名,而是某种带着齿尖摩擦感的语调,听得我脊背发凉,我给你三秒钟。
要么,你自己开门。
要么,他顿了顿,像是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我可以用我的方式进来。提醒你一下,我刚好认识一个开锁很快的朋友。
酒精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古龙水气味,似乎已经透过门缝钻了进来,无孔不入。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是认真的。这个状态下的林彻,什么都做得出来。
公开社会性死亡,和私下面对一头发疯的野兽我哪个都不想选!
一。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下。
我浑身一颤。
二。
速度很快,毫无停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手下意识地摸向了门把手。抖得不像话。
那声三落下的瞬间。
咔哒。
门锁开了。
我猛地向后退开,仿佛打开的是潘多拉的魔盒。
门被从外面不疾不徐地推开。
林彻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遮断了楼道里所有的光,投下巨大的、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和冷冽香气的味道更加清晰地扑面而来。
他一步跨了进来。
反手,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那声响让整个玄关都震了震,也让我跟着剧烈地一抖。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他。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而滚烫。
他就那样站在我面前,微低着头,猩红的眼睛死死攫住我,像盯着猎物的猛兽。手里的那瓶红酒瓶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从我惨白的脸,滑到我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回我恐惧的眼睛。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扯起一边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甚至有些残忍的弧度。
现在,
他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酒意和危险的气息。
实验开始。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玄关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猩红的眼睛显得更加深不见底,里面翻滚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彻底挑衅后、理智崩断、混杂着某种疯狂和毁灭欲的风暴。
他向前逼近一步。
我尖叫一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弹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鞋柜上,撞得上面的钥匙筐哗啦作响。
林总!你冷静点!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试图挡住他,这是犯法的!私闯民宅!我……我真的会报警!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哼笑。又逼近一步。
那股强大的、带着酒意的压迫感几乎让我窒息。我被迫仰头看着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男女之间力量的悬殊。
犯法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目光像冰冷的触手滑过我的脸颊,比起你在三百二十七人面前诽谤顶头上司……哪个更严重嗯姜、薇
最后一个名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念出来的,带着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额头上。
我浑身一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手滑……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是吓的,也是绝望的,对不起……林总,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了……
语无伦次。除了求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滑他挑眉,那双眼睛里的血色似乎更重了些,五十九秒的语音,手滑得可真够久的。
他抬起拿着酒瓶的那只手。
我吓得猛地闭上眼,缩起脖子,以为他要动手。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是酒瓶被重重搁在鞋柜上的声音。
紧接着,我的手腕被一只滚烫干燥的大手猛地攥住!
啊!我惊叫着想挣脱,那力道却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我,轻易地将我的胳膊拉开,按在了身体两侧。
他另一只手撑在了我耳边的鞋柜上,彻底将我困在了他和冰冷的柜子之间。
无处可逃。
不是分析得头头是道吗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灼热的呼吸交织着浓烈的酒气,铺天盖地地将我笼罩,不是笑得很大声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心脏最脆弱的薄膜。
现在怕了
我拼命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量,以及那之下蕴含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可怕力量。
我……我胡说八道的……林总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我哭得喘不上气,所有的骄傲和体面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胡说八道他重复着,眸色深沉得可怕,里面仿佛有黑色的漩涡在搅动,但我这个人,不喜欢被冤枉。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收紧了几分,疼得我抽气。
特别是,他顿了顿,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扫过我的嘴唇,锁骨,最后再次锁死我的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种关乎男人根本的……原则性问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加疯狂地擂动。
他想干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验证……他刚才说的验证……
巨大的恐慌让我开始不管不顾地挣扎,膝盖下意识地就想往上顶!
他似乎早预料到我的动作,身体猛地前倾,用腿和身体的重量轻易地将我死死压制在鞋柜上,动弹不得。
绝对的力量压制。
绝望瞬间灭顶。
放开我!混蛋!人渣!!我口不择言地哭骂,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声音却因为恐惧而破碎不堪。
他却像是被我的骂声取悦了,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骂,继续骂。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几乎要贴上我的耳廓,灼热的气息钻进我的耳蜗,引起一阵剧烈的战栗,等你验证完了……再告诉我,我到底行、不、行。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猛地松开了钳制我手腕的手。
在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那只大手却毫不犹豫地探向——
我的睡衣领口!
粗糙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颈侧细腻的皮肤,带着烫人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不——!!!
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叫,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大脑,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我以为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的时候。
嘀嘀嘀——嘀嘀嘀——
一阵刺耳突兀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尖刀,猛地劈开了这浓稠得令人窒息的氛围。
是他的手机。
响得锲而不舍,尖锐急促,在死寂的、只有我粗重喘息和哭泣声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林彻的动作顿住了。
他撑在我耳侧的手握紧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那铃声还在响,一遍又一遍,带着一种不接不通的执拗。
他眼底那片骇人的猩红和疯狂的风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硬生生打断,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和挣扎。
几秒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松开了对我领口的钳制。
身体向后微退,给了我一丝喘息的空间,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未散的欲念和暴戾,以及被强行中断的极度不耐。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他伸手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看也没看来电显示,直接划开接听,放到耳边。
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说!
我瘫软在鞋柜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被他触碰过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残留着惊心动魄的触感。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来,但我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地、恐惧地看着他。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林彻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什么时候的事他冷声问,语气依旧很差,但那种针对我的、可怕的压迫感似乎收敛了一些,转变成了另一种烦躁。
……知道了。他沉默了几秒,极其不耐地吐出三个字,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
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眉心,然后,他抬起头。
那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复杂,深沉,翻涌着无数未竟的念头和依旧滚烫的余烬。像是在权衡,在挣扎。
我吓得又是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五秒。
那五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像是极其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惜了。
他哑声说,目光像带着钩子,从我凌乱的衣领口一扫而过。
实验暂停。
他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扯松的领带和衬衫袖口,恢复了那么一丝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模样,虽然眼底的猩红和身上的酒气依旧昭示着他的反常。
他拿起鞋柜上那瓶未开的红酒,在我惊恐未定的目光中,转身。
手握上门把。
砰。
又是一声轻响。
门开了,又关了。
他走了。
如同来时一样突兀。
我顺着鞋柜滑坐在地毯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劫后余生的冰冷。
玄关恢复死寂。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雪松与酒液混合的危险气息,颈侧皮肤上鲜明的触感,还有鞋柜表面被他手掌按过留下的细微湿痕,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不是我的噩梦。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很久很久,都无法动弹。
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显示苏晓发来的无数条询问后续的消息,我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无声的眼泪,瞬间浸湿了睡裤。
第二天早上,我是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到的公司。
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刀尖上。从踏进办公楼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各种或明或暗的视线包裹了。窃窃私语声在我经过时骤然响起,又在我走远后死灰复燃。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还有赤裸裸的看戏意味。
我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快步走向我的工位。
邮箱里果然躺着一封来自总裁办的会议通知——十分钟后,大会议室。
该来的,终究来了。
公开处刑。秋后算账。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住身体的颤抖。
推开会议室沉重的玻璃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各个部门的总监、经理,几乎公司所有高层都在。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我一进去,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我身上,像探照灯一样,几乎要将我烧穿。
我僵硬地走到最末尾一个空位坐下,头垂得极低,能感受到自己脸颊滚烫的温度。
主位是空的。
林彻还没到。
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
终于,门再次被推开。
林彻走了进来。
一身挺括的深灰色高定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严谨冷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眼底猩红、行为失控的男人只是我的一个恐怖幻觉。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声音淡漠:开始。
会议内容是关于最新项目推进的常规汇报。
各个负责人依次发言。林彻偶尔会打断,提出问题,言简意赅,切中要害。他的声音冷静、平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正常得让我坐立难安。
仿佛那场席卷全公司的惊天绯闻从未发生过。仿佛我那条致命的语音从未存在过。
这太不正常了!
我如坐针毡,每一次他开口,我的后背都会窜起一股寒意。我偷偷地、飞快地抬眼瞥他,试图从他完美的面具下找到一丝裂痕,一丝昨夜残留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最精准、最冷酷的机器,高效地运转着,处理着工作。
直到会议接近尾声。
市场总监汇报完毕。
林彻微微颔首,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
另外,补充一项人事调动。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来了!
整个会议室的人也瞬间屏住了呼吸,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眼风都似有若无地扫向我。
我死死攥住手指,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等待着那把悬在头顶的铡刀落下。
开除还是发配到边疆分公司
林彻的目光终于抬起,第一次,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淡漠。
总裁办行政助理姜薇,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凝固的空气里。
即日起,调任我的办公室。
他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依旧锁着我,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担任我的——
私人执行秘书。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停滞。我能感觉到所有投向我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惊愕,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私人执行秘书
不是开除不是发配边疆而是……升职!离他最近的位置
我猛地抬头,撞上林彻的视线。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刚刚那句石破天惊的人事调动仿佛只是通知今天下午茶吃什么一样平常。但他微微勾起的唇角,那抹极淡却冰冷的弧度,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这是惩罚。
绝对是比开除更残忍、更可怕的惩罚!
公开处刑不够,他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折磨。昨晚那个失控的、危险的林彻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精准、掌控一切的林总。
而我,就是他新选的玩具。
林总,我……我下意识地想拒绝,声音干涩发颤。
有什么问题吗,姜秘书他打断我,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或者,你对公司的安排有异议
……没有。我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异议在几百人的群里造谣顶头上司那方面不行之后,我还有什么资格提异议
散会。
他率先起身,没有丝毫停留,大步离开了会议室。衣角带起一阵冷风。
我僵在原地,被周围或同情或看戏或好奇的目光包裹着,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无所遁形。
调职手续快得超乎想象。
人力资源部的总监亲自带着我上去,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里却满是探究。总裁办在顶层,视野开阔,装修是极致的性冷淡风,黑白灰的主色调,空气里都弥漫着高效和冰冷的味道。
我的新工位,就在林彻办公室门外。
一扇厚重的、据说隔音极好的胡桃木门,隔绝出两个世界。
姜秘书,你的主要职责是直接对接林总,处理他的日常行程、会议安排、文件流转,以及他交办的一切事务。人力总监交代着,特意加重了一切事务四个字。
我坐在崭新的、价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上,却如坐针毡。
林总要求很高,希望你尽快适应。她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适应适应什么适应成为他砧板上的鱼
一整个上午,我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每一个内线电话响起,我都会惊跳一下。每一次那扇胡桃木门打开,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
但林彻很忙。
进进出出,开会,打电话,签署文件。他经过我的工位时,目光从未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仿佛我真的只是一个新来的、无关紧要的秘书。
这种视若无睹,比直接的刁难更让人心慌。
它让我忍不住怀疑,昨晚那个掐着我手腕、眼底猩红、威胁要验证的男人,是不是我真的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直到下午。
内线电话再次响起,是他的专线。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林总。
进来。低沉冷淡的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他的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城市中心。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林总,您找我
他没抬头,只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一份报告:市场部三组的项目预算,数据有问题,打回去重做。让他们总监亲自过来解释。
是。我上前拿起那份报告。
等等。他忽然开口。
我脚步一顿,心猛地收紧。
他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缓慢地扫过,像在审视一件物品。那目光并不带任何露骨的情绪,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屈辱和紧张,仿佛又回到了昨晚的玄关。
咖啡。他吐出两个字,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看文件,以后每天下午三点,一杯黑咖,不加糖不加奶,温度八十五度,送到我桌上。不要用秘书处的公用咖啡机,用我休息室里的那台豆子。
……是。我应下,心里却松了口气。只是工作要求,虽然苛刻了点。
我转身快步走出去,替他带上门。靠在门板上,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又是一层冷汗。
只是开始。我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都是这种状态。
他对我公事公办,要求严苛到变态。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一份文件装订的顺序,甚至他办公桌上文件摆放的角度,都能成为他冷声挑剔的理由。
我疲于奔命,精神高度紧张,生怕又被他抓住任何错处。那则语音谣言似乎从未发生过,但他用这种吹毛求疵的方式,无声地提醒着我那天的罪行。
苏晓在微信上替我抱不平:【他这就是职场PUA!故意折腾你!薇薇咱不干了!辞职!】
我苦笑。辞职然后呢背着行业内诽谤上司且能力不足的名声,还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更何况,心底深处,那点可怜的不服输的劲儿也被激了起来。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走。
同时,另一种诡异的感觉也在我心底滋生。
那晚的他,和现在的他,割裂得像是两个人。
偶尔,在他极其疲惫地捏着眉心,或者站在落地窗前沉默地看着远方时,我会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落寞的神情,很快又会被冰冷的锐利所取代。
还有一次,我给他送咖啡时,不小心瞥见他电脑屏幕一闪而过的监控画面——似乎是他家客厅,空无一人,角落里摆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狗窝,但里面空空如也。
他养狗好像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这些细微的发现,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微弱的涟漪。那个不行、莫得感情的标签,似乎贴得并不那么牢靠了。
周五晚上,他有一个重要的商业酒会。
作为他的新任私人执行秘书,我需要陪同出席,负责记录和一些琐碎安排。
酒会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林彻无疑是场中的焦点。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谈笑风生,举止优雅,与在公司那个冷面上司判若两人。
我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端着香槟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跟在他不远处。
林总真是年轻有为啊,听说最近又拿下一个大项目一个胖胖的老总笑着奉承。
李总过奖,运气而已。林彻淡淡一笑,举手投足间尽是矜贵。
哎,林总这么优秀,身边肯定不乏红颜知己吧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另一个穿着艳丽晚礼服的女人娇笑着试探,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林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疏离而礼貌:工作太忙,暂时不考虑这些。
我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想起苏晓的吐槽,和那晚他猩红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服务生端着酒水匆匆走过,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猝不及防,身体一歪,杯中大半杯香槟尽数泼洒出去——
不偏不倚,全洒在了林彻的后背和手臂上!
深色的西装瞬间湿了一大片,酒液顺着面料往下滴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服务生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道歉。
我的大脑也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完了……闯大祸了……
林彻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看向我。灯光下,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但眼神深得吓人。
对、对不起!林总!我不是故意的……我慌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想找纸巾给他擦拭。
他却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的动作瞬间停住,惊恐地看着他。
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他却看也没看其他人,只低头看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毛手毛脚。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对周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抱歉,失陪一下。秘书是新来的,还有点笨拙。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无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比直接的斥责更让我无地自容。
他脱下被弄脏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对我淡淡道:跟我来。
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逃离了那些令人难堪的视线。
我们走向酒店楼上的客房部。他在这里有长期包下的套房,用于偶尔休息或者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电梯里,空间逼仄。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雪松香气混合着香槟的甜腻,弥漫在空气里。
我紧张得不敢呼吸。
林总,真的对不起……我小声再次道歉。
他没说话,也没看我。
电梯到达顶层。他大步走出去,我紧跟其后。
走到套房门口,他刷开房门,却没有立刻进去。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走廊灯光昏暗,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忽然,他抬手,松了松领带结,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然后,他朝着我,微微倾身。
距离瞬间被拉近。
我甚至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微微凸起的锁骨。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就要后退——他又想干什么!
他却只是伸出手,指尖掠过我的耳侧,从我头发上,拿下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装饰花瓣。
他的指尖微凉,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耳廓。
一阵战栗瞬间窜过我的脊背。
他捏着那片花瓣,看了看,然后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两三秒。
他直起身,眼神落在我瞬间爆红的脸上,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除了道歉,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还会说点别的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推开套房的门,却没有自己进去,而是把手臂上那件湿掉的西装外套递给我。
拿去处理干净。他命令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里面有休息室,有熨斗和烘干机。酒会还没结束,我等你十分钟。
说完,他竟侧身从我身边走过,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露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低头点了一支烟。颀长的身影靠在栏杆上,融入了夜色里。
我抱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湿意的昂贵西装,愣在原地。
他没有让我进他的房间。
他甚至避嫌地自己去了露台。
把我一个人留在套房门口。
所以……刚才他靠近,真的只是为了拿掉我头发上的花瓣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一丝极其微小的失落
我甩甩头,赶紧抱着西装走进套房。
套房的客厅很大,装修奢华而冷清。我找到他说的休息室,里面果然设备齐全。我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理那件西装外套,用湿毛巾小心吸拭,然后调好熨斗准备烘干熨烫。
心跳依旧有些乱。
手下是细腻昂贵的面料,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这感觉……太诡异了。仿佛闯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极度私密的领地。
忽然,我的指尖在外套内衬口袋里,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方块。
像是一个……药盒
我动作顿住了。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拉开了那个口袋的拉链。
里面确实是一个小小的、分装药用的透明塑料盒,分成七个小格,对应一周七天。其中两三格已经空了,剩下的格子里,是几颗白色的、小小的药片。
是什么胃药还是……
我的心跳莫名加速。
就在这时,休息室虚掩的门被敲响了。
我吓了一跳,像做贼一样猛地将药盒塞回口袋,拉好拉链,心脏砰砰直跳。
好了吗门外传来林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快、快了!我赶紧拿起熨斗,假装正在忙碌。
几分钟后,我拿着已经大致处理干净、只是还有些许水痕印记的西装外套,走了出去。
林彻已经回到了套房客厅,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烟已经熄灭了。他转过身,接过外套,看了一眼。
手艺一般。他评价道,语气平淡。
……对不起。我习惯性地道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将外套搭在沙发上:走吧。
回酒会的路上,我们依旧沉默。
但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那个小小的药盒,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生病了吗
所以那天相亲到一半离开所以……苏晓的猜测,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只是方向完全错了
酒会结束后,我累得几乎散架。
他喝了酒,司机开车。我坐在副驾,他坐在后座。车窗外的霓虹光晕流转而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眉心微蹙,似乎很疲惫。那股平日里强大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在夜色和酒意的渲染下,似乎减弱了些,透出一种罕见的脆弱感。
我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
车子先到了我家楼下。
我低声道:林总,那我先上去了。
他缓缓睁开眼,透过镜片,目光与我在后视镜里相遇。那眼神深邃,带着一丝酒后的朦胧,却又异常清醒。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今天的事……
我的心一提。
……以后机灵点。他说完,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下了车,看着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站在楼下微凉的风里,我久久没有动。
以后机灵点。
这算……放过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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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我过得心神不宁。脑子里反复出现酒会上的画面,他松领带的动作,他拿走花瓣时微凉的指尖,他靠在车窗边疲惫的侧脸,还有……那件西装口袋里,小小的药盒。
周一上班,我带着一种更加复杂的心情坐在工位上。
内线电话响起,是他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正在批阅文件,头也没抬:下午三点,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我拿出日程本。
不用。他签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文件,终于抬起头看我,去看狗。
啊我愣住了。
半小时后,我坐在他车的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逐渐从繁华市区走向相对僻静的城郊,依旧有些回不过神。
看狗
他亲自开车,一路上很沉默。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最终,车子在一个看起来像是私人宠物医院兼疗养院的地方停下。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前台和护士似乎都认识他,恭敬地打招呼:林先生。
他微微颔首,脚步未停,直接走向后面的一片隔离护理区。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充满了疑问。
在一个宽敞干净的隔离玻璃房外,他停住了脚步。
玻璃房里,一只体型庞大、但明显瘦削虚弱的德牧犬正趴在软垫上,它的后腿固定着支架,脖子上戴着伊丽莎白圈,眼神有些恹恹的,但看到林彻的瞬间,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也开始费力地摇晃。
林彻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柔和。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推门走进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狗狗的伤处,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雷神,好点了吗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狗狗发出呜呜的亲昵声,用头蹭着他的手心。
我站在玻璃门外,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护士走过来,低声跟我解释:雷神是林先生收养的退役警犬,年纪大了,前段时间遭遇车祸,盆骨和后腿重伤,差点没救回来。林先生几乎天天都来看它,费用也都是他承担的,非常尽心。
我怔怔地听着,目光无法从那个蹲在狗狗面前、显得异常耐心和温柔的男人身上移开。
所以……电脑监控里那个空荡荡的狗窝……
所以……他可能因为雷神的重伤而心情极差,导致了苏晓口中的相亲失败和冷漠
所以……那个药盒……也许是给雷神的药(虽然我知道人狗用药不同,但或许是什么特殊的补给品)
我之前所有的恐惧、猜测、还有苏晓的那些吐槽,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肤浅、甚至……卑劣。
他陪着雷神呆了很久,仔细询问了医生恢复情况,又亲自给狗狗喂了水。
离开疗养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坐回车里,他沉默地发动引擎,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冰冷的距离感,似乎消融了些许。
林总……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涩然,雷神……它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目视前方,良久,才很低地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水痕。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在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天晚上,他说,我吓到你了,抱歉。
我猛地转头看他,心脏骤停。
他……他承认了!他提了那天晚上!
他依旧看着前方,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
雷神那天晚上情况突然恶化,医生发了病危通知。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什么,我心情很差,喝了不少酒。然后,就看到了群里的消息。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羞愧得无地自容。
对不起……林总,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除了苍白的道歉,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知道。绿灯亮了,他缓缓踩下油门,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坐在这里,当我的秘书
这话听起来依旧很冷,但我却奇异地没有感到害怕。
沉默再次蔓延,但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尴尬,而是一种……古怪的、正在悄然改变的东西。
车子快到公司楼下时,我鼓起勇气,再次开口:林总,那……那药……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
维生素B族。他淡淡地说,那几天熬夜,口腔溃疡。
……
果然。
所有的猜测彻底被推翻。
没有什么不行,没有什么莫得感情。
只有一个嘴硬心软、会对一只狗温柔至极、也会因为压力和误会而偶尔失控的、活生生的、复杂的男人。
而我,差点因为一个手滑,彻底毁了他的名誉,也毁了自己。
到了。他把车停在地库我的车位旁。
谢谢林总。我解开安全带,手指因为心情激荡而有些发颤。
我推开车门,正要下车。
姜薇。他忽然叫住我的名字。
我回头。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向我,车顶灯昏暗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眼里,竟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缓和。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咖啡别忘了。
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八十五度,黑咖,不加糖不加奶,用您休息室的豆子。
他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唇角,极其短暂,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冷硬的轮廓。
嗯。
他应了一声,然后升上了车窗。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汇入地库的车流。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良久,抬手捂住了依旧发烫的脸颊。
心跳,快得不可思议。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