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见
意识像从冰冷的海底被强行拽回身体,我猛地抽了一口气,呛咳着睁开眼。
首先是气味。一股混合了陈年灰尘、霉变地毯和淡淡铁锈的腐朽气息,蛮横地灌入我的鼻腔,让我一阵干呕。然后是光线,头顶一盏孤零零的壁灯,灯罩上蒙着厚厚的油污,散发着病态的、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我身处的这条无尽头的走廊。
地毯是暗红色的,黏腻潮湿,像是吸饱了干涸的血。墙纸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墙体,上面画着一些孩童涂鸦般的诡异图案。我挣扎着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身上穿着的还是下班时的白衬衫和西裤,此刻却皱得像一团咸菜。
我叫李维,一个普通的城市上班族。我最后的记忆,是加班到深夜,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然后呢
新人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我身后响起,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在摩擦,瞬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我惊恐地回头,看到走廊的阴影深处,倚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壁灯的光线堪堪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他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反射着狼一般的、警惕而冷漠的光。
这是哪里你是谁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廊’。他言简意赅,朝我走近了几步。我这才看清他的全貌,他很高,肩膀宽阔,短发利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沧桑。我叫陈默。想活命,就跟紧我,闭上嘴。
他的话音刚落,我身旁一扇标着101的黄铜门牌的房门,发出了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开了一道缝。
一股比走廊里浓烈百倍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腐败的恶臭,从门缝里喷涌而出。我看到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孩,满脸泪水和惊恐,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冲了出来,嘴里发出不成调的、被掐住喉咙般的尖叫。
我本能地想去扶她,但陈默的动作比我的念头快了无数倍。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瞬间跨过几米距离,没有丝毫犹豫,一记凶狠的侧踹正中女孩的腹部。女孩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踹回了门内。
他随即上前一步,反手握住门把,砰地一声将门重重甩上。
门内,女孩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啃噬骨头的咯吱声和湿滑的咀嚼声。那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我瘫软在地,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我的喉咙。
陈默走到我面前,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或波动,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
在这里,同情和恐惧是催命符,只会让你和你想救的人死得更快。他顿了顿,问道,你叫什么
李……李维。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自己的名字。
李维,他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归属,记住,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死。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脏被巨大的恐惧和困惑攥紧。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救了我,又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告了对我的所有权。在这条仿佛通往地狱的走廊里,他究竟是唯一能带我活下去的救世主,还是一个比门后怪物更可怕的魔鬼我别无选择,只能将他当作我在绝望汪洋中唯一的浮木,哪怕这块浮木上,早已沾满了别人的鲜血。
2
唯一的面包
陈默带着我,熟练地避开了几扇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房门,最终在一扇标着S字样的门前停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平平无奇的铜钥匙,打开了门。
安全屋,他言简意赅,十二小时内,这里不会有任何东西进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简陋的铁床和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墙壁是水泥的,上面刻满了各种名字和我要回家之类的字眼,有些字迹已经发黑,像是用血写的。唯一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丝光。
陈默将背包扔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东西不多,一卷绷带,一把匕首,半瓶水,和一个密封袋。他从袋子里拿出两片干得像石块一样的面包,和一小罐没有标签的午餐肉罐头。
他将其中一片面包扔给了我。
我几乎是扑过去接住的。进入这个鬼地方后,精神上的恐惧和体力上的消耗早已让我饥肠辘辘。我不管不顾地将那片面包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面包又干又硬,划得我口腔生疼,但我却尝到了一丝久违的麦香,那是属于活着的味道。
陈默则用匕首撬开罐头,用刀尖挑起一小块肉,沉默地吃着。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这诡异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让我感到压抑。
陈默,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食物的滋润而稍微恢复了一些,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才能出去那些……门后的东西是什么
他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罐头,仿佛我的问题只是空气中的杂音。他的漠视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所有的不安和疑问都挡了回去。
你……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我不死心地追问,我太需要交流了,哪怕只是一句话,来证明我不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他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直直地看着我,仿佛能洞穿我所有的软弱和恐惧。他开口了,说出了进入这里后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忠告:
在这里,别问过去,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说完,他将手中那罐只吃了一小半的午餐肉,推到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吃掉,下一个房间需要体力。
我愣住了。在这人命比纸薄的地方,食物意味着生命,意味着能量,意味着活下去的资本。他……把自己的食物给了我。这是我坠入这个地狱之后,感受到的第一丝、也是唯一一丝暖意。尽管这份暖意包裹在冰冷的话语之下,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足以让我在快要冻僵的心里,划出一道滚烫的火花。
我低下头,默默地用手指挖着罐头里的肉糜,送进嘴里。肉很咸,带着一股廉价的油脂味,但我却觉得那是人间至味。我不敢再看他,怕他从我眼中看到那不该有的感激和依赖。他的行为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矛盾,冷漠与给予并存。这份突如其来的甜,像一颗裹着剧毒的糖,让我在感到一丝慰安的同时,也生出了更深的不安和恐惧。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想要弄懂他,而我知道,在这个地方,好奇心,往往是致命的。
3
献祭
安全屋的时间结束后,我们再次踏入走廊。这次,我们不再是两个人。在接下来的几个房间里,我们陆续遇到了另外三名幸存者:一个叫张伟的程序员,一个叫莉莉的大学生,还有一个总是神经兮兮地推着眼镜的男人,大家都叫他教授。
陈默依旧是那个沉默的领队,但他似乎并不在意队伍的壮大。
我们的目的地是307号房。那扇门是深红色的,像浸透了鲜血。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槽,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圆形石室,正中央是一个古老的石制祭坛,上面布满了暗褐色的污迹。墙壁上,用仿佛还未干涸的鲜血写着一行扭曲的大字:献上你最珍贵之物,方可通行。
最珍贵之物这是什么意思莉莉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人能回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石室里响起嘎吱嘎吱的声响,我们惊恐地发现,四周的墙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向内挤压。
必须快点!张伟焦急地喊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全家福,那是他和他妻儿的照片,他颤抖着将照片放在祭坛上。墙壁毫无反应。
莉莉哭着解下脖子上一条精致的项链,说是她母亲的遗物,放了上去。依旧没用。
是活物!它要的是活的祭品!教授突然尖叫起来,他的眼镜因为恐惧而滑到了鼻尖,我明白了!最珍贵的……是生命啊!
他的话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我们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惊恐而猜忌,下意识地彼此拉开了距离。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我突然感觉手腕一紧,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攥住了我。是陈默。
你干什么我惊恐地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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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冷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你最弱,对团队没有价值。
他拉着我,一步步走向祭坛。我拼命挣扎,双脚在地上徒劳地划着,看着他决绝的、山一样沉重的背影,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以为他是我的浮木,原来,他只是想把我当作过河的垫脚石!那一点点面包的温暖,此刻变成了最恶毒的嘲讽。
不……陈默!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过……我绝望地嘶喊着,眼泪夺眶而出。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就在我的脚尖即将碰到祭坛边缘的前一秒,他却突然将我往后狠狠一推,我的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与此同时,他借助推我的反作用力,敏捷地转身,像捕食的猎鹰一般,抓住了旁边那个最先煽动情绪、此刻正露出劫后余生庆幸表情的教授。
不——!
教授的惊呼被掐断在喉咙里。陈默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量,将他扔上了祭坛。
祭坛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教授的身体在光芒中扭曲、融化,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挤压的墙壁停了下来。在我们身后,一扇通往下一个房间的石门,缓缓升起。
陈默回头,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是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风暴、疲惫、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痛苦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面具,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说了,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谁也动不了你。
我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当作弃子拖向死亡的恐惧,两种极端的情绪在我体内疯狂地冲撞,几乎要将我撕裂。他救了我,再一次。但他是通过毫不犹豫地牺牲另一个人来救我。那种被他当作诱饵和牺牲品的冰冷触感,还残留在我的手腕上。他那句霸道得近乎残忍的宣告,到底是保护,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囚禁我的信任,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又被强行黏合,留下了满是裂痕的、畸形的样子。
4
错误的日记
穿过307号房后,队伍里只剩下我和陈默,还有被吓得失魂落魄的张伟和莉莉。我们找到了一间似乎很久没人来过的安全屋。在床底下,我发现了一本被灰尘覆盖的、破旧的硬皮日记本。
日记本的主人叫王涛,字迹潦草而绝望,记录了他在走廊里的经历。我一页页地翻看着,希望从中找到离开这里的线索。直到我看到其中一段,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我们队里有一个叫‘默’的男人,他很强,沉默寡言,熟悉这里的规则,像一个在这里游荡了很久的幽灵。我们都以为他是希望,但我们都错了。他会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一个他认为‘没有价值’的队友,来为自己铺平道路。他不是幸存者,他是这里的清道夫,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享受着这场狩猎游戏……
默。陈默。
我拿着日记本的手不住地颤抖,纸页被我捏得变了形。日记里描述的那个冷血、强大、视人命为草芥的怪物,和陈默的形象完美地重合了。牺牲教授,踹回101号房的女孩……原来,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他所有的保护,都只是在进行一场冷酷的价值评估,评估我能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为他换来最大的利益。
我拿着日记本,像一头发疯的困兽,冲到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陈默面前,将日记本狠狠地砸在他脚下。
这是你,对不对我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你一直在演戏!那个罐头,那句‘你的命是我的’,都是假的!你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像‘教授’一样推出去!
陈默缓缓睁开眼,他低头,淡淡地瞥了一眼摊开的日记本,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慌乱,平静得可怕。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信与不信,取决于你。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望向未知的黑暗深处,在这里,活下去是唯一法则。
他的默认,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留下一个滋滋作响、永不愈合的伤口。我心中那点可笑的、依靠面包和一句话支撑起来的幻想,被彻底击碎了。我以为我在黑暗中抓住了唯一的光,结果那只是地狱业火投下的、随时会将我吞噬的倒影。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淹没。我对他最后的一丝信任,也在这片深海中,彻底崩塌、沉寂。
5
代价
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404号房的门前。这扇门和别的门都不同,它由纯黑的金属制成,门前站着一个穿着破烂黑袍的人。它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不断旋转的灰色漩涡。
钥匙的代价,是你最重要的一段记忆。它开口了,声音像是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空洞而诡异。
所有人都愣住了。记忆,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基,是我们在绝望中维系自我的最后稻草。张伟想起了他的妻儿,莉莉想起了她的校园生活,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挣扎和恐惧。
陈默却异常地平静,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总是像古井般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波动。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柔和的语气问:你最重要的一段记忆,是什么
我被他问得一愣,脑海里一片空白。家人的脸,朋友的笑,那些平凡而温暖的过往……它们都同样重要,我根本无法选择。更何况,一旦交出去,我还是我吗
没有吗见我沉默,他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他眼中的那一丝波动消失了,再次被那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决绝所取代,那就用我的。
他上前一步,直面那个没有脸的守门人:我来。
守门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额头上。我看到陈默的身体瞬间绷紧,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情,仿佛灵魂正在被活生生地从他的身体里抽离。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恐惧的折磨。
几秒钟后,守门人收回了手,一把握住了从陈默眉心飘出的一缕微光,光芒在它手中凝聚成一把古朴的铜钥匙。
它将钥匙交给了陈-默。
陈默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和空洞,就像……一个陌生人在打量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但那感觉只是一闪而过,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走吧。他将钥匙插进404号房的锁孔,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发疼。他付出了代价,得到了钥匙。日记里那个冷血怪物的形象再次浮现在我脑海。他一定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才做出了这个选择。他失去的,或许是对他而言本就无足轻重的一段过往。我强迫自己这么想,因为一旦对他再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期待和同情,我怕自己会彻底崩溃。我的心,已经痛到麻木了。
6
分道扬镳
404号房之后,就是传说中的出口。
在进入最后的房间前,我们有了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张伟和莉莉因为恐惧和精神崩溃,在404号房里触发了机关,没能走出来。现在,又只剩下我和陈默。
他靠在冰冷的墙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虚弱。我知道,失去记忆的代价远比我想象的要沉重,那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我心中滋生: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日记是真的,他一定会在最后时刻,在我失去利用价值后,毫不犹豫地牺牲我。我必须先下手为强。
我压抑着剧烈的心跳,悄悄地、一步步地挪到他的背包旁。我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冰冷僵硬。我屏住呼吸,拉开拉链,从他已经半开的背包里,拿走了那把通往生的钥匙。
钥匙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一激灵。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钥匙上,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你说的对,陈默,我握紧钥匙,一步步后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但那无法控制的颤抖还是出卖了我,在这里,我只能信自己。谢谢你带我到这里……再见。
他没有阻止我,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头也不回地跑向那扇代表着出口的门。没有愧疚,没有不舍,只有一种逃离的决绝。我的心在一次次的伤害、猜忌和背叛中,已经变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信任这种奢侈的东西,早就被这个地狱吞噬得一干二净了。
7
真相的碎片
我用颤抖的手,将钥匙插进了门锁。门开了,但门后并非我所期盼的、充满阳光的现实世界,而是一个冰冷的、充满了各种闪烁屏幕的中央控制室。
房间正中央最大的一块屏幕,在我踏入的瞬间,自动亮起,开始播放一段录像。
录像的画面有些模糊,但主角我认得。是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青涩和倔强的陈默。他对面,站着的正是那个没有脸的守门人。
……我愿意成为新的‘守门人’,录像里的陈默声音坚定,却带着一丝颤抖,我愿意用我的记忆、我的情感、乃至我全部的存在,来维系‘走廊’的稳定,阻止它彻底失控。作为交换,我要求一个‘豁免名额’,我可以指定任何一个人,让他无条件地、安全地离开这里。
守门人那重叠的声音响起:即使这个代价是,你将永远被困在这里,在无尽的轮回中被‘走廊’缓慢吞噬,直到化为虚无
是。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画面一转,是我刚进入走廊时,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的监控录像。陈默站在屏幕前,看着画面里的我,对一旁的守门人说:豁免名额,给他。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原来……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自己活下去。他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冷酷、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价值评估,都只是在履行那个用他自己灵魂换来的、该死的协议。他推开我,伤害我,是怕核心察觉到我们之间的联系,从而使豁免协议失效。那本日记……或许是真的,但日记的主人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怪物般的默,他狩猎的不是幸存者,而是所有可能威胁到他唯一要保护的人的危险。
悔恨像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地凌迟着我的心脏,鲜血淋漓。
8
最后的告白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变成了404号房的监控。我看到陈默对守门人说我来之后,守门人问他:你要献祭哪一段最重要的记忆
监控里的陈默闭上了眼,他那张总是冷硬如冰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无尽的痛苦与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连我都从未见过的、深藏的温柔。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说:
我第一次……见到李维的记忆。
他献祭的,不是什么辉煌的过去,不是什么亲人的回忆,而是关于我的、最初的、也是他成为守门人后,唯一新产生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珍贵之物。
屏幕黑了下去,控制室里响起了守门人那毫无感情的、陈述事实般的声音:他选择献祭关于你的记忆,因为那是他维系自身人性的最后锚点。每一次轮回重启,他都会因为协议而忘记之前的一切,但他会重新在走廊里遇到你,重新认识你,然后,重新爱上你。每一次,他都会为了让你活下去,走到这404号房,然后,亲手献祭掉这份刚刚萌芽的、关于你的爱意。
现在,出口已经为你打开。作为他付出一切所保护的人,你可以离开了。
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不成调的哀嚎。原来,那一次次的轮回,对他而言,是一次次的相遇,又一次次的死别。他每一次看我的陌生与茫然,都是一次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的酷刑。我以为的背叛,是他最深沉、最绝望的爱与守护。这份爱,太重,太痛,重到我根本无法承受,痛到让我万念俱灰。
9
永恒的回响
我像疯了一样,冲出控制室,发疯似的跑回我们之前休息的地方。
陈默还靠在那里,但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一个信号不良的影像,边缘开始模糊、消散,被这个空间慢慢地吞噬。这是协议的最后一步,送走豁免者后,守门人也将归于虚无。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那双已经变得空洞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闪过一丝微光,仿佛在混沌的记忆废墟中,努力地想要辨认出我的轮廓。
陈默!我哭着扑过去,伸出手,想要抱住他正在消散的身体,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带我一起走,或者我留下来陪你!求求你!
我的手,却从他半透明的身体中穿了过去,什么也没能抓住。
他似乎听懂了我的话,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虚弱的、释然的微笑。他缓缓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想要触摸我的脸。他的指尖,在离我的脸颊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像烟尘一样消散。
他的身体变得愈发透明,我看到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我读懂了那唇语,那两个字,像最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灵魂上——
活……下去。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的告白。
下一秒,他的身体彻底化为漫天的、细碎的星光,在我眼前,在我怀里,彻底消失。我手中,只剩下那枚冰冷的、被我偷走的、沾满了他牺牲与爱意的钥匙。
我身后,那扇通往现实世界的门,缓缓打开。门外是刺眼的阳光,和城市的车水马龙。
我自由了。
我站在门口,泪流满面,心如刀绞。他用他的永恒囚禁和彻底消亡,换来了我的片刻自由。他救赎了我,也对我判处了终身监禁——在没有他的、充满了无尽悔恨与思念的现实世界里。
我一步步走出那扇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只觉得浑身冰冷。我知道,我的一部分,我的灵魂,已经永远地、永远地留在了那间冰冷的404号房,和他最后的那个回响一起,归于永恒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