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患者家属举报收红包,监控却显示我根本不在病房。
主任拍着桌子让我背锅,说对方是医院大股东的儿子。
年轻家属冷眼旁观,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我咬牙认下处分,停职三个月。
复岗第一天,我直接走进那位年轻家属的办公室。
他坐在院长的位置上,抬头对我笑了:等你很久了,沈医生。
从现在起,这家医院归你管,他推过来一份合同,还有我,也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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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监护仪的滴滴声混着嘈杂的人声,像一把钝刀子锯着我的神经。连续三台急诊手术,三十个小时没合眼,我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感觉下一秒就能站着昏过去。冰美式已经没了味儿,只剩一股涮锅水似的苦涩梗在喉咙口。
沈医生!
护士长林姐的声音又急又尖,像根针一样扎进我嗡嗡作响的脑子里。我猛地晃了下头,强迫自己聚焦。
三床家属,来了好几趟了!问你什么时候能安排他母亲手术!林姐压低声音,嘴角朝候诊区那边撇了撇,那一家子,不好惹。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一个穿着昂贵丝绸衬衫、胖得脖子都快没了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打着电话,声音大得盖过了走廊的喧闹。他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没说话,只是看着病房方向,侧脸线条冷硬。
是那个主动脉夹层的老太太的家属。昨天夜里送来的,情况凶险,我带着人抢救了半夜才暂时稳住。但手术风险极高,必须尽快跟家属谈妥。
我灌下最后一口冰冷的咖啡,苦得打了个激灵,抬脚走过去。
家属我打断那个胖男人的电话,病人沈素芳的
胖男人猛地摁掉电话,上下扫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挑剔毫不掩饰:对!我妈!你就是管床大夫怎么才来!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负得起责吗!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但主动脉夹层随时可能破裂,需要尽快手术。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忽略掉他喷到我脸上的唾沫星子,手术风险知情书需要你们看一下,有些事项必须……
风险风险!就知道说风险!不就是想要钱吗胖男人不耐烦地打断我,嗓门更大了一些,引得周围候诊的人都看了过来。他旁边那个年轻男人皱了下眉,似乎觉得有些丢人,但也没开口。
我心里那股被疲劳压下去的火苗蹭地窜起一点,又硬生生按下去:这不是钱的问题。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这种大手术,我们必须……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他又一次打断,极其不耐烦地从腋下夹着的皮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信封,动作幅度很大,几乎是用摔的,硬往我白大褂口袋里塞。
那厚度硌在我肋骨上,触感鲜明得吓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疲劳感一扫而空,只剩下被羞辱的滚烫。我猛地后撤一步,避开他的第二次硬塞,声音瞬间冷硬下去:你干什么!拿走!
啧,装什么清高胖男人撇撇嘴,一副我懂的表情,还要再往前凑。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终于动了。他伸手,轻轻拦了一下胖男人,声音没什么温度:二叔,医生有规定。
胖男人动作一顿,似乎有点憷他这个侄子,但脸上还是挂不住,捏着信封,悻悻地哼了一声。
年轻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短的一瞬,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然后他转向他二叔,语气淡漠:走了,去看奶奶。
胖男人瞪了我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不给面子、等着瞧,跟着那年轻男人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尤其是那个年轻男人挺直冷峭的背影,胃里一阵翻腾。被那肥腻男人塞红包是恶心,被那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眼神扫过,是另一种不舒服。
林姐走过来,叹了口气:听见了就那德行。听说家里挺有背景,那个年轻的,好像姓梁……哎,你赶紧去休息一下吧,脸色难看死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转身把那阵恶心和不适感狠狠咽下去。这种事儿在医院不算新鲜,只是每次碰到,还是像吃了苍蝇一样。
……
后半夜总算眯了两个小时,被呼叫声惊醒。起来又是一通忙,查房、下医嘱、准备下一台手术。直到中午,饭还没扒两口,主任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声音雷劈一样炸响:沈玥!立刻滚到我办公室来!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主任办公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科主任张建明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办公桌对面,站着昨天那个胖男人,此刻正一脸激愤,指手画脚,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张主任脸上。
收了!他妈的肯定收了!我亲手塞进去的!厚厚一沓!至少三万!他吼得脸红脖子粗,转头就告诉我手术排不上没床位骗鬼呢!就是嫌少!你们这什么狗屁医院!什么黑心医生!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让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站在门口,血液呼地一下冲上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
沈玥!进来!张主任看到我,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我,你昨天是不是收了病人家属的钱!
我没有。我站直了,声音干涩,但很清楚。
没有!胖男人猛地扭过头,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你个婊子养的敢说没有就在护士站那边!我塞你白大褂左边口袋了!你敢说没有!
你是塞了,但我没要,我推开了,让你拿走。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放屁!监控呢!调监控!我看你还怎么狡辩!胖男人跳着脚喊。
张主任脸色极其难看,呼吸粗重,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拿起内部电话:保卫科!把昨天夜里心外三区护士站附近的监控给我调过来!
等待监控的那几分钟,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胖男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时用恶毒的眼神剜我。张主任的手指焦躁地敲着桌面。
我站得笔直,后背却一阵阵发冷。我清楚地记得我推开了,我记得那个厚厚的信封硌人的触感,我记得我当时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拒绝。
监控录像终于送来了。小小的电脑屏幕上,画面清晰。
护士站前,人流穿梭。我看到那个胖男人激动地比划着,然后,他确实拿出了那个信封,动作幅度极大地往我口袋里塞。
紧接着,画面里的我,猛地向后躲闪了一下,手臂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向外推挡的动作。我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和拒绝。因为我的躲闪和他的硬塞,信封掉在了地上。
胖男人愣了一下,弯腰想去捡。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年轻男人——他二叔喊他梁先生的那个——似乎是不经意地往前走了一小步,锃亮的皮鞋尖,极其自然地将那个掉在地上的信封,轻轻往旁边的移动治疗车底下踢了进去。
动作很快,很隐蔽。
然后他拉了一下还在发愣的胖男人,说了句什么,两人就转身离开了监控范围。
自始至终,我没有碰那个信封一下。它被遗落在了治疗车底下。
真相大白了。
我猛地松了口气,感觉绷紧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没站稳。我看向张主任:主任,您看到了,我没收!信封掉地上了,被……被那位家属踢到车底下去了。
胖男人也看到了监控,脸色变了一下,但立刻又蛮横起来,指着屏幕:那又怎么样反正我给你了!你没捡起来还给我,那就是你收了!谁知道你后来会不会自己去偷偷捡起来
这种胡搅蛮缠的逻辑让我目瞪口呆。
张主任!胖男人转向张建明,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告诉你,我妈要是在你们这儿出点什么事,或者今天这个事不给我处理满意了,你们这破医院明年还想不想拿到梁氏集团的捐助了嗯我大哥那边,你们自己去交代!
张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看看那胖男人,又看看我,眼神剧烈地挣扎着。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几秒后,张主任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不再看监控,而是转向我,声音沉得吓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沈玥,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无论如何,家属确实给了红包,也确实是在跟你接触的过程中出的问题!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你的处理方式就没有问题吗为什么不能更委婉一点为什么不能更好地跟家属沟通非要闹成这样!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主任监控很清楚!我推开……
够了!张主任猛地一拍桌子,打断我,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有种近乎哀求的狠厉,现在不是讨论细节的时候!家属的情绪必须要安抚!医院的声誉不能受损!沈玥,你是主治医生,这件事,你必须负起责任!
他几乎是在明示了。
我的血冷透了。我明白了。无论真相如何,我需要背这个黑锅。因为对方是梁家的人,是医院得罪不起的金主。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沙发上的那个年轻男人。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手指轻轻在膝盖上点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嘲讽。
接触到我的目光,他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表示,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徒劳挣扎的猎物,平静,漠然,甚至有点无聊。
那一刻,比愤怒更强烈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寒意和荒谬感。
沈玥!张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最后的通牒,表个态!承认错误,深刻检讨!医院会考虑从轻处理!
我看着主任额上的汗,看着胖男人得意丑恶的嘴脸,最后,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年轻男人冰冷的嘴角。
牙齿狠狠咬进口腔内壁,一股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
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头顶。我知道,我没有任何选择。挣扎只会让后果更惨。我不是刚毕业的热血青年了,我知道这身白大褂有时候必须沾上泥点。
心脏在胸腔里沉下去,一直沉,沉到一个冰冷僵硬的地方。
我低下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是。主任。我错了。我处理方式不当,没有坚决拒收,没有及时上报,造成了不良影响……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狠狠地割。
胖男人立刻哼了一声,趾高气扬。
张主任如释重负地长长松了口气,语气瞬间痛心疾首起来:认识到错误就好!年轻人难免犯错!但要吸取教训!鉴于你态度诚恳,医院研究决定,给你停职三个月处分!回去好好反省!写一份深刻的检查!
是。我应道,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转身,麻木地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令人作呕的世界。
走廊的光线明亮得刺眼。
经过护士站,林姐和其他几个护士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解,也有庆幸倒霉的不是自己。
我没停留,径直走向更衣室。
打开我的衣柜,那个鼓囊的信封,果然就安静地躺在我的拖鞋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捡起来,放进了这里。
像一枚定时炸弹,像一记狠狠的耳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它,塞进自己的背包最底层。
脱下白大褂,挂进衣柜。
换回自己的衣服。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猛烈,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却觉得浑身冰冷。
停职三个月。
也好。
……
三个月,像一辈子那么长,又像一眨眼那么快。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睡了三天。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走路,在这个城市里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看人,看车,看高楼,看天上偶尔飞过的鸟。
不去想医院,不去想那个信封,不去想那两张令人作呕的脸。
但有些东西,像刺扎在肉里,表面愈合了,一碰还是钻心地疼。
复岗通知发来的那天,是个阴天。我看着邮件里公事公办的措辞,没什么感觉。
早上,我换上那身闲置了很久的白大褂,扣子一粒粒扣好。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比三个月前冷了不少,也静了不少。
走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有人看到我,眼神有些诧异,低头窃窃私语。我面无表情地穿过大厅,直接走向电梯。
心外科的晨会刚散。同事们看到我,表情各异,有点头打招呼的,有假装没看见的,有目光躲闪的。
张主任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端着架子走过来,清清嗓子:啊,沈玥回来了。嗯,回来了就好。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要吸取教训,以后好好工作……
我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敷衍了几句,转身匆匆走了。
我走到护士站。林姐看到我,倒是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沈医生,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个月可忙死我们了!
我笑了笑:林姐,帮我查个人。
谁
三个月前,那个主动脉夹层的老太太,沈素芳。她后来手术做了吗现在在哪
林姐在电脑上点了几下,脸色微微变了变,压低声音:做了。怎么可能不做第二天就请了国内最好的专家来做的,很成功。早就出院了。
她家属呢那个……梁先生。我问出这个名字,喉咙有点发紧。
哦,你说梁先生啊……林姐的表情更古怪了,声音压得更低,他可不是一般家属。那是梁氏集团现在的掌舵人,梁屿。咱们医院最大的金主爸爸的宝贝孙子。听说之前一直在国外,老太太发病那天才赶回来的。
梁氏。梁屿。
我点了点头:他今天来了吗
来了吧好像一早就去行政楼那边了……林姐狐疑地看着我,沈医生,你问这个干嘛你可别……
谢谢林姐。我打断她,转身就走。
行政楼和住院部是分开的两栋楼,中间有长廊连接。
我没去长廊,直接下了楼,穿过中心花园,走向那栋最高最气派的行政楼。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光可鉴人。前台看到我穿着白大褂进来,站起身:您好,请问您找谁
梁屿。我说。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人这么直呼其名:请问您有预约吗梁总他……
没有。我脚步没停,径直走向高层专用电梯。我知道那部电梯需要刷卡,但我记得副院长办公室在几楼。
哎!医生!您等等!前台小姐急了,从后面追上来。
电梯门正好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是行政部的某个科长,好像姓王。他认识我,愣了一下:沈医生你怎么……
王科长,麻烦用下电梯卡,我找梁总有点急事。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王科长被我的眼神镇住了,又或许是他知道些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竟然真的掏出了卡,刷了一下电梯:梁总应该在顶楼……
谢谢。我走进电梯,按了顶楼。
前台小姐被关在了电梯门外,一脸无措。
电梯飞速上升。
我的心跳很平稳。
叮的一声,顶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门,门上挂着院长办公室的铜牌。
我走过去,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能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谈话声,似乎气氛并不愉快。
我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办公室里宽敞得超乎想象,整面的落地窗俯瞰着大半个城市。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昂贵,却没什么人气。
巨大的办公桌后,宽大的真皮转椅背对着门口。
听到开门声,椅子缓缓转了过来。
坐在上面的,果然是那个年轻男人。
梁屿。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五官却愈发清晰冷峻。他看着突然闯进来的我,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和站在办公桌前的人说着什么。站在桌前的人,是满头冷汗、唯唯诺诺的张建明主任。
张主任看到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呵斥我,又不敢在梁屿面前造次。
梁屿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张主任如蒙大赦,赶紧低下头,弓着腰,几乎是踮着脚尖,飞快地溜出了办公室,从始至终没敢再看我一眼。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梁屿。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打量得很仔细,却没有丝毫冒犯的意思,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
几个月前在主任办公室里那种冰冷的嘲讽和漠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天。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一些,也少了几分冷意,等你很久了,沈医生。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所有的疑问、愤怒、屈辱,在这三个月里已经被反复咀嚼得没了味道,只剩下一个冰冷的核。
他从那张象征着医院最高权力的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向我走来。
最终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遥。
他身上有淡淡的冷冽香气,像雪松,又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
他比我高差不多一个头,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珠是很深的黑色,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样子。
三个月前那场戏,看得还满意吗梁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紧的线,没有半点起伏。
他并没有因为我的质问而有任何神色变化,反而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欣赏的光。
戏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微微偏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我说,那不是戏呢
我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我那个蠢货二叔,塞红包是真的,想赖上你是真的,仗势欺人也是真的。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张建明那种货色,趋炎附势,逼你背锅,更是常规操作。至于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细细描摹,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踢那一脚,只是想看看,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残忍的坦诚,被我二叔那种蠢货当众用钱羞辱,被上司毫无尊严地牺牲掉,被停职处分……经历这一切之后,你会是什么反应。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闷的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那你现在看到了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发颤,但我竭力压住了。
看到了。他点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终于捕捉到了猎物的确切踪迹,你没哭没闹,没去找任何人撒泼申诉,甚至没试图拿出那个信封来自证清白——我知道你后来拿到了。你安静地认了,安静地离开,安静地等了三个月。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我几乎能感受到他毛衣散发出的微弱热意,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
沈玥,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这三个月,我清理了医院董事会里倚老卖老的蛀虫,包括我那个只会添乱的二叔。张建明,今天之后,不会再出现在这家医院任何管理岗位上。
我猛地抬眼看他。
他直视着我,目光没有任何闪躲:现在,这里,我说了算。
他侧过身,指向那张巨大的办公桌。
桌面上,除了昂贵的办公用品,还放着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文件。
这是一份聘任合同。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种冷静的、商业化的口吻,但底下却涌动着我无法分辨的暗流,年薪你自己填数字。股份转让协议附件里,比例随你开。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大脑试图处理这过于荒谬的信息。
他却还没说完。
手腕忽然一暖。
他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很长,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克制,但皮肤相触的地方,却烫得吓人。
他拉着我,不容置疑地,将我带到那张办公桌前,将我的手,按在了那份合同冰凉的封面上。
然后,他低下头,俯身靠近我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我心湖冰冷的死水里,砸开圈圈无法抑制的涟漪。
从现在起,这家医院,归你管。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锁死我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再次扬起,这次,带上了某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意味。
还有我。
也归你。
你……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涩,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什么意思
他慢慢直起身,但目光依旧锁着我,那种专注度几乎令人窒息。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翻开了合同的扉页。
白纸黑字,沈医生看不懂吗他的指尖点在那条空白的年薪栏和股份比例项下,这里,这里,随你填。只要你签了字,你就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兼医疗总监。拥有完全的人事任免权和医疗决策权。
权力。这两个字像滚烫的烙铁,烫得我手心发颤。
三个月前,我连自己的清白都无法捍卫,像垃圾一样被扫出这里。现在,有人把足以颠覆这一切的权力,轻飘飘地推到我面前,让我自己定价。
荒谬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我心脏发紧。
为什么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挖出一点真实意图,耍我一次不够梁氏的钱多得没地方烧了还是你觉得,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摆弄,特别有意思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那三个月的冰冷和屈辱,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靶子。
梁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不是恼怒,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类似懊悔和焦躁混合的神情。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我怀疑是错觉。
摆弄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下去,如果我想摆弄你,三个月前,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你在这行彻底消失,而不是用一份停职通知护住你的执业资格。
我猛地一怔。
停职通知……护住执业资格
当时那种情况,如果对方铁了心要整死我,确实不止停职这么简单。我一度以为,那已经是张建明尽力保我的结果。
那份停职决定,是你……我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是我签的字。他接得很快,眼神没有丝毫回避,当时的局面,我二叔闹到董事会,几个老东西借题发挥,目标是我刚接手的位置。张建明那种墙头草,只会把你推出去顶雷,平息众怒。最快的解决办法,就是顺他们的意,先认下,冷处理。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靠得更近,我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一种压抑许久的疲惫。
停职,是把你从漩涡中心暂时摘出来,保住你的医生身份。这三个月,我需要时间清理门户。他的目光扫过那张空着的院长办公桌,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戾气,现在,垃圾扫干净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所以,那场让我屈辱至极的背锅戏码,背后竟然是这样冰冷的算计和……保护
不,算不上保护。顶多是一场权力洗牌中,对一枚还有用的棋子的暂时搁置。
就算如此,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被他的话带偏,这和你现在做的有什么关系给我这么大的权梁屿,我不信天上掉馅饼,更不信你们这种人的‘好意’。
好意他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沈玥,你觉得我是在对你好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我所有的防备。
我是在投资。
投资我拧紧眉头。
没错。他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的车水马龙,梁氏是这家医院最大的股东,但不代表医院能一直靠着输血活下去。过去的管理层,只会媚上欺下,内斗捞钱,医疗水平逐年下滑,事故频发,口碑烂透了!再这么下去,它只会变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吞噬资金的腐烂空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种……近乎痛心的焦灼。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些。我以为他们这种人,只看得见报表上的数字。
所以呢我问。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射向我:所以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真正改变它的人!一个有能力、有底线、被狠狠踩进泥里却还能咬着牙站起来、心里还憋着一股狠劲的医生!
他一步步走回我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这三个月,我翻遍了你从实习到现在的所有履历。你经手的病例,你的手术成功率,你带的团队,甚至你和病人之间的沟通记录。他的眼神变得极度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狂热,沈玥,你是最好的。技术顶尖,责任心极强,在该强硬的时候从不退缩。你甚至曾经为了一个农民工的手术方案,硬刚过上任副院长。
我的呼吸屏住了。那些我以为没人会在意的坚持和挣扎,原来早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但你也是最好拿捏的。他的语气骤然冷却,带着一丝残酷的精准,没有背景,不懂钻营,只知道埋头做事。所以出了事,张建明第一个牺牲你。因为你不会闹,也闹不起。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最痛的地方。是啊,我就是这么好拿捏。所以活该被推出去顶罪。
我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他却像是没看到,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语调剖析:现在,我给你背景,给你权力。我把这家烂到根的医院交到你手里。你不是憋着一口气吗不是恨那些不公吗那就亲手改变它。
他伸出手,指着窗外那一片庞大的医院建筑群。
从这里开始,规则由你定。谁不合格,就滚蛋。谁想搞事,就摁死。用你的方式,把它变成它本该成为的样子——一家真正救死扶伤的医院,而不是权贵的私人诊所和捞钱工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力量和蛊惑力。
我的血液,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热了起来。心底那个冰冷僵硬的核,仿佛被投入了熔炉,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改变它用我的方式
这曾经是我刚入职时,最天真也最炽热的梦想。后来被现实一点点磨平,冷却,最终掩埋在厚厚的失望之下。
现在,有人把它挖了出来,擦干净,放在了权力的托盘上,递到我面前。
诱惑巨大得让人眩晕。
但同时,巨大的疑虑也随之而来。
为什么是我我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自己呢梁氏那么大的集团,你何必对一家医院费这么多心思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拿着权力胡作非为或者……这只是你另一种更高级的玩弄方式
梁屿沉默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角度,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几乎是破釜沉舟的孤寂。
因为我母亲。
我怔住。
沈素芳。那个主动脉夹层的老太太。他顿了顿,像是这个名字重逾千斤,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当机立断,顶住压力用了那个风险方案,她撑不到专家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流露出极少见的脆弱。
我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撑起梁氏,把我带大。她累垮了身体。那天,是我这辈子离失去她最近的一次。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后怕,感激,还有一种决绝的托付。
你救了她。不止是救了她的命,更让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让我没有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至于信任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我不是信任你,沈玥。我是别无选择。梁氏内部盘根错节,我信不过任何人。只有你,一个刚刚被这套体系狠狠伤害过、有能力又有足够理由恨它的人,才会跟我一样,恨不得把它打碎了重塑。
我们是同一类人,沈玥。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都被它伤过,都恨它,却又都无法真正舍弃它。
我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
同一类人恨它,却又无法舍弃它
是啊,我恨这里的肮脏和不公,恨那些践踏专业和尊严的嘴脸。可我同样无法舍弃手术台上救回一条命的成就感,无法舍弃那些患者康复后的笑容。
这种撕裂般的痛苦和挣扎,他居然懂。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我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空白的金额和股份比例,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也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权力。改变。报复。救赎。
这些词汇在我脑子里疯狂碰撞。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还有我,也归你。
那又是什么意思是玩笑是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梁屿。他站在那里,不再是最初那个冰冷傲慢的旁观者,也不再是后来那个运筹帷幄的投资者。他露出了盔甲下的软肋和软肋旁生出的尖刺。
他是一个赌徒。把他珍视的东西,押在了我的恨意和那点未曾泯灭的良心上。
很疯狂的赌局。
但我体内的血,却前所未有地热了起来。
那口憋了三个月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伸出手,不是去拿笔,而是翻到了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处。
然后,我抬头看向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厉:
笔。
梁屿的眼底,瞬间爆开一团亮得惊人的光。他几乎是立刻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沉甸甸的黑色钢笔,递到我手里。
笔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我停顿了一下。
我有一个条件。
说。他没有任何犹豫。
张建明,还有当时参与这件事、落井下石的所有人,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说道,我要亲自处理。
梁屿嘴角缓缓向上扬起,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容,而是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的满意。
如你所愿。
我不再迟疑,手腕用力,在那份价值未知的合同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沈玥。
每一笔,都像是刻进那些屈辱和野心里。
写完最后一笔,我放下钢笔,感觉手心里全是汗,却又充满了力量。
梁屿拿起合同,看着末尾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肃穆的郑重。
他朝我伸出手。
合作愉快,沈副院长。
我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干净有力。
我没有立刻握上去。
那份‘归你’的承诺,我看着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有效期是多久
梁屿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海。
直到你亲手把这家医院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直到你让我滚蛋的那一天。
很狡猾的回答。但也足够坦诚。
我终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很凉,但握力很大,坚定得不留丝毫余地。
合作愉快,梁总。
……
三天后。
医院最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所有科室主任、副主任、护士长以及行政部门的头头脑脑。空气凝重,窃窃私语声不断。所有人都知道,空降了一位新的副院长,今天第一次正式亮相。关于这位沈副院长的传闻,早已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三个月前那个因收红包被停职的主治医生。
张建明坐在前排,脸色灰败,不停地用纸巾擦着汗。他旁边坐着几个当时附和他、一起给我施压的行政主任,同样坐立不安。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我先走了进去,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探究、惊讶、不屑,还有掩饰不住的看好戏的意味。
我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坐下。
几秒后,梁屿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目光扫过全场,带来的压迫感让底下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彻底鸦雀无声。
他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但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我。
我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同仁,上午好。我是沈玥,从今天起,任职本院副院长,兼医疗总监。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清晰,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底下一片死寂。
我的工作风格很简单:专业,效率,底线。我继续说着,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尤其是张建明那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但我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刚放下去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从这一刻起,所有人的工作,我会用最高标准来衡量。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一些重点人物的脸上稍作停留,医疗质量,服务态度,科研创新,甚至行政流程的每一个环节。不合格的,一次警告,两次离开。没有例外。
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着眼神。
另外,宣布几项即时生效的人事任免。我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念道,免去张建明同志心外科主任职务,调任后勤部库管员,即日交接。
哗——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张建明猛地抬起头,脸色由灰白变成惨白,又迅速涨成猪肝色,他霍地站起来:沈玥!你凭什么!我为医院工作了几十年!你……
两名穿着保安制服、神情冷肃的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我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对着话筒,声音冷了下去:带出去。
保安没有丝毫犹豫,一左一右架住还在咆哮挣扎的张建明,直接拖出了会议室。门在他绝望的咒骂声中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毫不留情、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面不改色,继续念着名单。又点了几个当时跳得最凶的行政主任的名字,全部免职,调离岗位。
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多一分死寂。恐惧开始在所有人心头蔓延。
念完最后一个人名,我放下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我知道,很多人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可能不服,可能怨恨,可能觉得我沈玥挟私报复。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没关系。我只看结果。用你们的专业和能力说话。有能力的人,在这里会得到前所未有的支持和空间。想混日子、搞关系的……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骤然变冷:现在就可以去写辞职报告,我当场批。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僵硬地坐着。
散会。
我说完这两个字,率先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
梁屿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
在我们走出会议室后,里面依旧是一片漫长的、死一样的寂静。
……
接下来的几个月,医院像一台被强行更换了引擎的老旧机器,在剧烈的震荡和摩擦中,开始疯狂地加速运转。
我几乎住在了医院。改革遇到的阻力超乎想象。旧有利益集团的反弹,惰性的抵抗,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下绊,层出不穷。
但我没有退让半步。
我用近乎严苛的标准要求每一个环节。大幅提高手术质量和效率考核权重,引入第三方匿名评价体系,将行政后勤部门的绩效与临床满意度直接挂钩。同时,大幅提高一线医护的薪酬和奖金,设立专项科研基金,重奖技术创新和疑难病例攻关。
雷霆手段和真金白银同时砸下去,反对的声音被硬生生压了下去,支持的力量开始逐渐汇聚。
一台高难度的复合创伤手术,我主刀,站在手术台前整整十二个小时,最终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几个参与抢救的年轻医生看我的眼神,除了疲惫,更多了发自内心的敬佩。
一个被误诊耽误病情的农民家属在医院门口哭诉,之前的医务处互相推诿。我直接让人把家属请进来,亲自重新组织会诊,推翻原有诊断,揪出了误诊的医生和疏于审核的主任,两人一起严惩,并医院全额承担农民后续所有治疗费用。这件事之后,护士长林姐红着眼眶对我说,沈副院长,这才像个医院的样子。
梁屿兑现了他的承诺。他坐镇后方,顶住了来自集团内部的所有压力和质疑,将医院的财权和人事权彻底下放给我。我需要什么资源,他全力支持。我想动什么人,他毫不犹豫签字。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而高效的默契。白天,我们在办公室或者会议上讨论工作,语气公事公办,甚至为了预算和方案争得面红耳赤。他不再是那个神秘莫测的梁先生,而是一个精明苛刻、追求回报的投资者。我也不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小医生,而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寸土不让的管理者。
但偶尔在深夜,我还在办公室看报告的时候,他会拎着一份宵夜进来,沉默地放在我桌上,然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处理他自己的工作。我们很少交谈,只是偶尔抬头时,目光会在空气中短暂相接,又很快各自移开。
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并肩作战的踏实感。
他和传闻中那个冷酷无情的商业巨子似乎不太一样。至少,在对这家医院的事情上,他投入了超乎商业利益的偏执和专注。
那天,我又一次加班到凌晨。处理完最后一份人事调整方案,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没有睁眼,以为是秘书或者值班护士。
熟悉的脚步声走到我桌前停下。
我睁开眼,是梁屿。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我面前。
胃不要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
我没说话,坐直身体,端起了那杯温热的牛奶。浓郁的奶香驱散了一些疲惫。
值得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
我抬眼看他。
他靠在桌沿,低头看着我,眼神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把自己累成这样,值得吗很多人依然在背后骂你,说你独裁,冷血,拿着鸡毛当令箭。
我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了冰冷的胃腹。
那你觉得呢梁总。你的投资,值得吗我把问题抛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医院的月度财报,虽然还是亏损,但环比收窄了17%。患者投诉量下降了70%,锦旗和感谢信多了三倍。高端手术量提升了40%,引进的那个海外专家团队,已经开始产生口碑效应。
他报数据的时候,语气是纯粹的商人模式。
但说完这些,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悄然发生了变化:上周,董事会那几个最难搞的老头子,破天荒没有找茬。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高程度的认可了。
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已经渐渐亮起的天色。
值得。我轻声说,像是回答他,也像是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一个病人,是因为我们做得足够好而活下来的,就值得。
梁屿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我准备起身继续工作。
他却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句话,一直有效。
我动作一顿,看向他。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像沉甸甸的实物,压在我的肩上。
哪句我听见自己问,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归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这句话,一直有效。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滚烫。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牛奶的温度早已散去,杯壁变得冰凉。
这几个月,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个突兀的、近乎荒唐的附加承诺。我以为那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戏言,或者是一种另类的捆绑手段。
可现在,他再次说了出来。在这个疲惫又清醒的凌晨,眼神认真得可怕。
我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
梁屿,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要什么
我不信仅仅因为救命之恩,或者欣赏我的能力,就能让他做到这一步。他们这种人,每一步都标好了价码。
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合着烟草味,侵入我的感官。
我要你站在我这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渴望,不只是在这家医院。在梁氏,在那个吃人的泥潭里。我要你和我一起。
我的心猛地一沉。
梁氏内部的倾轧,我略有耳闻。那是一个比医院复杂千倍的斗兽场。
我只是个医生。我提醒他。
你不只是。他断然否定,眼神灼热,你是我见过最狠也最纯粹的人。对自己狠,对目标纯粹。我需要你,沈玥。
需要。
这个词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也更危险。
我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我缓缓开口:我能得到什么
这是一个纯粹的交易口吻。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在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庞大的需要面前,保持冷静。
梁屿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
得到我。他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完全的,彻底的。我的忠诚,我的资源,我这个人……以及,梁氏未来的另一半。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已经不是交易了。
这是一场豪赌。押上他所有的一切。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一丝一毫的虚伪或者算计。但没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只有孤注一掷的坦诚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认真。
这个男人,在用他的全部,赌我的未来。
而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消毒而有些粗糙的手。这双手,能握手术刀,能救命,现在,似乎也要去握住一些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
再次抬起头时,我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梁屿眼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巨大的、几乎能将他淹没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但他克制住了,只是极轻、极缓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朝我伸出手。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握了上去。
这一次的握手,和上一次截然不同。不再是冰冷的合作,而是滚烫的盟约。
……
三年后。
仁华医院(原名已改)年度慈善晚宴。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本市乃至全国的名流富商、医学泰斗汇聚一堂。
我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晚礼服,站在宴会厅前方的舞台上,作为院长做年度总结致辞。
台下,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梁屿一身黑色礼服,身姿挺拔。他微微仰头看着我,目光专注,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三年,仁华医院早已脱胎换骨。它不再是那个靠着梁氏输血、口碑烂透的贵族医院,而是成为了以心血管和创伤急救闻名全国的医疗中心。技术、服务、口碑、效益,全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兑现了我的承诺。
而梁屿,他也兑现了他的。
在我彻底掌控医院、站稳脚跟后,他开始逐步将我引入梁氏的核心圈层。那是一场比医院改革凶险万倍的血雨腥风。明枪暗箭,阴谋阳谋,层出不穷。
但我们一起,一步步走了下来。我用我的专业和狠劲,在医疗和新兴科技板块为他开辟了新的疆土,巩固了他的权力。他用他的资源和手腕,为我扫清一切障碍,让我能心无旁骛地实现理想。
我们是彼此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
致辞结束,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走下台,梁屿很自然地走上前,将一件披肩轻轻搭在我裸露的肩上。
穿这么少,不怕感冒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细微的责备,但眼神是柔和的。
台下不少人看到这一幕,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梁氏太子爷和那位美女院长的关系,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当事人从未正面回应过。
没事。我笑了笑。
晚宴进入交流环节。我和几位重要的合作方寒暄了几句,感觉有些闷,便悄悄走到了宴会厅外的露台上。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气,让人清醒不少。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他站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城市的璀璨夜景。
累了他问。
有点。我诚实回答。管理一家顶尖医院,再加上参与梁氏的决策,工作量惊人。
后悔吗他看着前方,忽然问。声音很轻,融在风里。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后悔接过这个沉重的担子,后悔卷入梁氏的纷争,后悔……和他绑定在一起。
这三年,我们见过彼此最狼狈、最疲惫、最凶狠的样子。我们也共享过每一次成功带来的巨大喜悦和满足。
关系早已超越了最初的交易和盟约。具体是什么,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去定义。
但我归你那句话,他似乎一直在用行动兑现。
我转过头,看着他被夜色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
你呢后悔吗我反问,把一半身家和一个麻烦绑在一起。
梁屿低低地笑了一声,也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我这辈子最划算的投资,就是那天在办公室,逼你签了那份合同。他的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心跳莫名加速。
晚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我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脸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动作顿住了,手指没有离开,反而轻轻抚上我的脸颊。目光变得深沉而专注。
沈玥,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得像耳语,那句话,还作数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哪句。
我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他的吻,带着晚风的凉意和一丝颤抖的温热,轻轻地落了下来。
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像是一个迟来了很久的,盖章认证。
远处城市的灯火温柔闪烁,如同坠落的星辰。
一吻结束,他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答案呢他不依不饶地追问,气息拂过我的唇瓣。
我睁开眼,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清晰地倒映出我的样子。
我缓缓勾起嘴角。
看你表现,梁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