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穷到捡菜叶时被姑妈拍照发朋友圈警示年轻人不努力的下场;
除夕夜邻居故意将剩菜倒在我家门口,说反正你们也吃不起;
十年后我以神秘富豪身份买下整条街,第一件事就是让姑妈跪在当年拍照的菜市场朗诵自己的朋友圈;
第二件事是用直升机将邻居家的屋顶掀翻,钞票如雪片落下:现在的你们,连剩菜都不配。
1
寒风吹着尖利的口哨,从城市高楼狭小的缝隙里挤过,卷起地上几张破烂的广告纸。城南的这个老旧菜市场快要散市了,满地狼藉,污水横流,空气里混杂着烂菜叶和鱼腥的腐臭味。
阿明裹紧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早已磨破的旧棉衣,缩着脖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过每一个菜贩扔掉的烂菜堆。一颗蔫黄的白菜帮子,半个被踩得稀烂的西红柿……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却还是精准地将那些尚能入口的垃圾飞快地捡起,塞进身边的破麻袋里。饥饿像一只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的胃壁。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在市场清洁工来之前,为病重的母亲和自己找到今晚、或许还有明早的食物。
就在这时,一阵格外尖锐又带着刻意拔高的笑声刺破了市场的嘈杂。哎哟!大家快来看看!看看这是谁!
阿明脊背一僵,那声音他死都忘不了——是他姑妈。
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腰,或者找个地方躲开,穿着崭新貂皮坎肩、烫着时髦卷发的姑妈已经扭着腰肢到了他面前,手机摄像头几乎要怼到他脸上。那股浓烈到呛人的香水味,混着市场的臭气,令人作呕。
都来看看!拍下来拍下来!姑妈的声音里洋溢着一种发现稀有动物般的兴奋,对着她身后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姐妹嚷嚷,这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瞧瞧!年纪轻轻有手有脚,跑来捡烂菜叶子!我早就说过,不努力、没出息的人就是这种下场!
冰冷的镜头像枪口一样瞄准他,闪光灯噼啪乱闪,捕捉着他脸上的每一丝窘迫、卑微和无处可逃的绝望。周围零星剩下的小贩和路人投来目光,好奇的,鄙夷的,麻木的。
阿明死死低着头,恨不能把脸埋进冰冷的污泥里。手指紧紧攥着麻袋口,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灭顶的羞耻和愤怒,烧得他浑身颤抖。
姑妈却越发来劲,一边拍一边大声地现场配音,仿佛在主持一场盛大的展览:都给家里的孩子看看!不读书、不上进,将来就是这个结果!脸都不要了!我们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警示!绝对的警示教材!
她肥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操作,夸张的叹息里满是幸灾乐祸:发个朋友圈!让大家都‘学习学习’!
那一年,阿明十九岁。母亲重病卧床,他四处打零工却凑不出医药费,学费早已欠缴多年。那刺眼的闪光灯和姑妈尖厉的笑声,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下了一个滋滋作响的印记。
2
除夕夜。
这座城市的别处正洋溢着团圆的热闹,鞭炮声零星响起,空气中飘着年夜饭的香气。而阿明家所在的破旧筒子楼,却像是被遗忘的角落,只有寒冷和寂静。
阿明端着刚刚熬好的稀粥——几乎是家里最后一点米了——小心翼翼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母亲的咳嗽声从门缝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得他心头一阵阵发紧。
刚到门口,他愣住了。
门前的地面上,一片狼藉。吃剩的鱼骨头、油腻腻的菜汤、几片肥肉渣,和一个明显是被故意摔碎了的破瓷碗,混在一起,泼洒在他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前,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馊味。
邻居赵婶正端着一个空盆站在她自家门口,胖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种施舍般的傲慢。看见阿明,她嗤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哟,回来啦正好,我家年夜饭剩了点底子,反正你们也吃不起好的,这些油水足,够你们娘俩解解馋了。不用谢了啊!
她说完,像丢掉了什么垃圾一样,轻松地拍了拍手,转身嘭地一声关上了门。门框上那幅倒贴的福字,鲜红刺眼。
阿明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比门外呼啸的北风还要冷。他盯着地上那摊冒着寒气的剩菜,听着门内母亲压抑的咳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他缓缓蹲下身,不是去捡那些施舍,而是用手指,一点点擦去溅落在母亲门边的污渍。
那油腻冰冷的触感,和赵婶那轻蔑的眼神,一起凝固成了记忆里最深的一块冰。
3
十年。
足够一座城市改天换地,也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
金融市场的风起云涌,几次精准到毫厘、又疯狂到极致的冒险,加上一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运气,让阿明这个名字,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取而代之的,是金融圈里一个低调而恐怖的传说——一个没人清楚来历、资金雄厚到令人咋舌、出手又狠又准的神秘富豪。
他站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星河般璀璨的城市。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眼神沉静如水,再也找不到一丝当年捡菜叶少年的痕迹。只有无名指上,一枚造型古怪的黑色金属戒指,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他用捡到的第一个易拉罐换来的钱买的,不值钱,却从未摘下。
助理恭敬地立在身后,递上一份文件。先生,您要求收购的青云路地块,包括整条老街的产权,已经全部办理完毕。
阿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平淡无波:都查清楚了
是。您姑妈一家仍在原处,经营一个小杂货铺,近年儿子投资失败,家境很窘迫。邻居赵婶家也还在老楼,她丈夫去年下岗,靠她做保洁维持生活。
很好。阿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精确计算的寒意。准备一下。按计划开始。
城南那个菜市场升级改造过,但空气里那股复杂的味道并没变多少。周末清晨,人流如织。
姑妈早已没了当年的风光,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正为了几毛钱和一个菜贩子唾沫横飞地争吵。唾沫星子溅到她刻薄的嘴角。
突然,几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市场入口,停下。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迅速下车,无声地清场,隔开人群,动作专业而强硬。喧闹的市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这边。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阿明走了下来。高级定制的西装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手工皮鞋一尘不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一脸茫然、还保持着与人争吵姿势的姑妈身上。
姑妈先是疑惑,随即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依稀有些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那张脸早已褪尽青涩和卑微,只剩下上位者的冷峻和威严。
阿……阿明她试探着,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肌肉却僵硬无比。
阿明没理会她,只是对旁边一个助理微微颔首。
助理立刻上前,将一部崭新的手机塞到姑妈手里,屏幕亮着,正是十年前那条朋友圈的截图——少年蜷缩着捡菜叶的照片,配上她那刻毒无比的警示文字。
姑妈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念。阿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透市场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大声念。一字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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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我……我是你姑妈啊……她试图挣扎,挤出眼泪,想用亲情搖塞。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冷冽。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无数手机镜头对准了这边。
姑妈浑身一颤,在那无声的压力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耻辱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她开始念,声音起初像蚊子哼哼,在保镖冰冷的目光注视下,逐渐变大,变得尖利而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抽打在她自己脸上的耳光。
……警示年轻人……不努力的下场……丢人现眼……
她念着,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周围的人群爆发出各种声音——惊呼、嘲笑、议论纷纷。
阿明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直到她念完最后一句,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他这才缓缓走上前,一步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他停在姑妈面前,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看,姑妈,努力还是有用的。至少能让你,像条狗一样跪在这里。
说完,他直起身,再没看她一眼,转身走向座驾。
身后,是姑妈彻底崩溃的嚎哭和市场的哗然。
4
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老旧的筒子楼居民们像往常一样,闲散、麻木地过着日子。赵婶正坐在楼下和几个老邻居抱怨物价,骂骂咧咧。
突然,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雷霆般撕裂了午后的宁静。狂风毫无征兆地卷地而起,吹得晾晒的衣物疯狂摇摆,灰尘和垃圾漫天飞舞。
所有人惊骇地抬头望去。
一架庞大的直升机正悬停在筒子楼正上方,巨大的旋翼搅动着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强大的气流几乎让人站不稳。
怎么回事!
天哪!要干什么!
赵婶和其他邻居一样,吓得面无人色,惊慌失措地大叫。
直升机舱门打开,抛下几条特制的索链。更加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在某种巨大机械力量的牵引下,赵婶家那破旧的铁皮屋顶,竟然像被撕开一个罐头盖子一样,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被整个掀飞、拖拽开来!
阳光瞬间毫无遮挡地照进她家昏暗的屋内,暴露出一屋子的破旧和杂乱。
赵婶目瞪口呆,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气流声。
紧接着,直升机微微调整了位置。然后,一场无法想象的钞票雨倾泻而下。
成千上万张崭新的大额钞票,如同暴风雪中的雪花,密集、疯狂地从天而降,灌入那没有屋顶的房子里,飘散到楼道,洒落满院。
红色的纸币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又疯狂的光芒,刺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人群彻底疯狂了,尖叫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争抢,场面瞬间失控。
直升机上,阿明冷漠地俯视着脚下这片混乱的盛宴,俯视着那个站在漫天钞票雨中,却像丢了魂一样僵立原地的赵婶。
一个保镖通过扩音器,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压过了轰鸣和喧闹,传遍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赵女士,明先生问候您。他说,请您和家人慢慢捡,这些,是赏你们的。
他还说,记好了——
现在的你们,连他们当年门口的剩菜。
都不配。
声音回荡在钞票飞舞的空气里。
直升机缓缓拉升,盘旋片刻,然后向着天际线飞去,留下身后一栋被开了天窗的破楼,一个精神恍惚站在钞票堆里的胖女人,和一群陷入疯狂抢钱盛宴的邻居。
阿明坐在机舱里,看着下方变得越来越小的混乱景象,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慢慢抬起手,看着那枚冰冷的黑色戒指。
复仇的滋味,原来并非灼热的烈酒,而是深埋地底三千尺的寒冰,冷得刺骨,却也空得彻底。
脚下这座城市依旧喧嚣繁华,吞没着无数悲欢,从不在乎多一个或少一个故事。他的故事,似乎完了,又似乎,才刚刚撕开一道口子。
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最终融入了城市永恒的低频噪音之中,像一头巨兽满足地打了个嗝,留下满地狼藉和死寂般的喧嚣。
钞票还在飘。
一些没被卷走的纸币,被螺旋桨的气流搅动着,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肮脏的水洼里,贴在斑驳的墙皮上,甚至覆在那些因为争抢而摔倒在地的人脸上。
最初的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5
然后,更大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和推搡爆发了。
我的!这是我的!
滚开!是我先看到的!
妈的!别踩老子的手!
刚才还一起唠嗑抱怨生活的邻居们,此刻眼睛赤红,青筋暴起,为了几张、几十张红色的纸片,扭打在一起,咒骂声、哭喊声、钞票被撕碎的嗤啦声,混杂着远处传来的模糊警笛声,构成了一幅荒诞至极的地狱绘卷。
赵婶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张钞票飘下来,粘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贴在她油腻的围裙上,她毫无反应。她只是仰着头,呆呆地望着自家屋顶那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空洞。阳光直射下来,照亮了屋内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此刻显得无比寒酸破旧的家具,以及地上厚厚的、几乎埋没了脚踝的钞票。
她的世界,在她最引以为傲、最刻薄捍卫的这个家,被彻底撕开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屋顶,而是某种她赖以生存的、对贫富根深蒂固的认知和优越感。那一句连剩菜都不配,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海里疯狂循环,音量越来越大,几乎要撑裂她的颅骨。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她想骂,想嚎,想把这些侮辱人的钱全都烧了,可她肥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只有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开眼角深刻的皱纹,滚落下来,砸在胸前一张百元大钞上。
她的丈夫,那个刚下岗不久、终日借酒消愁的男人,此刻却异常敏捷。他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饿狼,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根本顾不上自己老婆的异样,甚至没看一眼那个破开的大洞。他扑进屋里,用一个破麻袋,疯狂地将成捆成捆的钞票搂进去,嘴里念念有词:发了…发了…哈哈…发了!
他甚至粗暴地推开了挡路的赵婶,嫌她碍事。
赵婶被推得一个踉跄,终于回过神来。她看着丈夫那贪婪扭曲的嘴脸,看着周围邻居为了抢钱撕破脸皮的丑态,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钞票,一种比寒冬更冷的冰意,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赏赐。
这是裹着糖衣的砒霜。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和她最看不起的穷鬼画上了等号,不,甚至更不堪。
她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不是兴奋,而是绝望。她开始疯狂地撕扯身上、头上的钞票,把它们揉烂、踩进泥里:滚!都滚开!谁要你的臭钱!谁要你的——
她的声音被更大的喧闹淹没了。没人注意她。所有人都在抢钱。警笛声越来越近。
6
消息像病毒,顺着互联网和人们亢奋的舌根,以光速蔓延。
疯了!真的疯了!直升机撒钱!
哪个明先生我的天!是那个阿明吗
快看群!快看朋友圈!视频都炸了!
还有菜市场那个!他让他姑妈跪着念朋友圈!我的妈呀,十年前的朋友圈!
姑妈一家所在的旧小区,也早已被各种好奇、探究、幸灾乐祸的目光包围。她那个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的儿子,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手机被打爆,全是催债电话和狐朋狗友的关切询问。儿媳妇脸色铁青,抱着孩子,眼神里全是怨毒,瞪着瘫在沙发上、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的婆婆。
都是你!当年做的那些缺德事!现在报应来了!满意了吗!儿媳妇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他那么有钱!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还债了!现在好了!全完了!谁还敢借给我们钱谁还敢跟我们扯上关系!我们都要被你害死了!
姑妈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菜市场那场公开的凌迟,抽走了她所有的精气神。儿媳妇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比保镖的目光更冷,比周围人的嘲笑更疼。
她当年发那条朋友圈时,何曾想过会有今天她只想踩着一个穷亲戚的狼狈,垫高自己那可悲的虚荣心。现在,那虚荣心摔得粉碎,硌得她血肉模糊。
门被敲得震天响,夹杂着粗鲁的吼声:开门!欠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别以为装死就行!我们知道你家出‘名人’了!
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了这个家,越收越紧。
……
城市顶层的公寓里,却异常安静。
阿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水里漂浮着两片柠檬。他脚下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勾勒出金色的脉络。
助理安静地站在身后,汇报着后续。
赵婶家屋顶已临时用防水布覆盖,但内部清理和修复需要时间。现场混乱,多人因争抢钞票发生斗殴,有几人轻伤,警方已介入,但……资金来源和事件性质,他们似乎有些犹豫,没有立刻下定论。
您姑妈家周围聚集了不少人,包括一些……讨债的。她本人精神状态似乎很不稳定。
网络上相关视频传播很快,舆论……比较复杂。有拍手称快的,也有质疑您手段过激的。
阿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助理汇报的只是明天的天气預報。他晃了晃杯子,看着柠檬片在水中打转。
过激吗
也许。
他想起母亲咳出的血,落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像雪地里凋零的梅花。
想起除夕夜门口那摊冰冷的、冒着油花的剩菜。
想起姑妈的镜头和笑声。
想起赵婶那句反正你们也吃不起。
那些画面没有变得模糊,反而在十年财富的冲刷下,棱角愈发清晰锋利,时刻提醒着他来自何处。
他曾经一无所有,只剩下尊严,而他们连这个都要夺走,还要踩上几脚。
现在,他拥有了足以买下他们命运的财富,而他们,似乎只剩下了一点可怜巴巴的尊严,和当年他的一样,不堪一击。
他只是在……物归原主。连本带利。
舆论阿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让他们说去。
他不需要任何人理解。这场复仇,观众只有他和过去那个捡菜叶的少年。
助理迟疑了一下:警方那边……如果需要沟通……
不必。阿明打断他,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钱能买来很多东西,包括适当的沉默和合理的理解。他知道游戏的规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
他喝了一口水,柠檬的酸涩在舌尖漫开。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他阔别十年的老家。
他没有接。
也不需要接。
他知道那是谁。那些曾经对他和母亲避之唯恐不及的亲戚,那些在他父亲早逝后瓜分微薄抚恤金时嘴脸丑恶的长辈,那些在他母亲病重时连门都不让进的亲人。
现在,他们闻着钱的味道,像苍蝇一样围上来了。
恐惧之后,就是贪婪。人性的剧本,从来都这么乏味且可预测。
7
他放下水杯,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准备车。
先生,您要去
阿明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冰冷,且厌倦。
去看看我妈。
顺便,看看还有哪些旧账,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该清一清了。
路灯的光线划过他冷峻的侧脸,明暗交错。
直升机撒钱,菜市场羞辱,只是开胃菜。
正餐,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散落在泥地里、被无数人争抢踩踏的钞票,此刻静静地躺在警方的证物袋里,或是被偷偷藏进某些人的内衣口袋,依旧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却也沾满了贪婪的口水和污泥。
它们既是诱惑,也是诅咒。是阿明掷出的骰子,已经旋转起来,无人能预测最终会定格在哪一个点数,又会将多少人的命运,带入疯狂的漩涡。
墓园在山脚下,远离市区的喧嚣。夜色浓稠,将一排排肃穆的墓碑浸染成墨色的剪影,只有几盏零星的路灯,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小径的轮廓。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门口,停下。阿明独自下车,手里捧着一束简单的白色雏菊。他没有让助理跟随,只身一人走进这片巨大的、属于逝者的宁静之地。
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夜露的气息。他的脚步声在过于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敲打着通往过去的回音壁。
很快,他停住了。
母亲的墓碑前,并不冷清。
远远就能看到,那里影影绰绰,似乎堆了不少东西。走近了,在昏黄的光线下,那些东西显露出形貌——几个色彩俗艳、与周围格调格格不入的大花篮,上面还系着红色的缎带,写着蹩脚的祝福语和落款;几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营养品,甚至还有两瓶贴着价格标签的高档酒,胡乱地堆在墓碑前,像一场匆忙而不得体的进贡。
墓碑本身,被人仔细地擦拭过,干净得发亮,连边角的积尘都被抹去了。显然,在他来之前,已经有人精心打理过这里。
阿明的目光扫过那些花篮和礼物,落在那些落款的名字上——二叔公、三姨、表舅妈……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称谓,曾经写满了冷漠与疏离,如今却争先恐后地挤在这块冷硬的石头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谄媚味道。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人白天是如何蜂拥而至,带着夸张的悲痛和热情,擦拭着他们生前或许从未如此认真看过的墓碑,摆上这些他们自以为能拿得出手的心意,彼此之间或许还带着争抢功劳的暗潮涌动。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们虚假的叹息和过于热络的寒暄。
阿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没有厌恶。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冰凉。
他俯下身,将那些俗艳的花篮、昂贵的礼物,一样一样,毫不留恋地拿到一边,清出一小片干净的地方。然后,他才将自己带来的那束洁白简单的雏菊,轻轻放在母亲碑前。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冰凉的石碑,掠过母亲的名字。那些被外人擦拭得光洁的表面,此刻在他指尖下,却仿佛依然残留着岁月积下的灰尘与冷寂。
妈,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他们来了。
他们终于想起来看你了。
带着花,带着酒,带着……他们觉得能买通路的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名字的刻痕里。
可惜,太晚了。
你也……不需要了。
身后极远处,隐约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还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那些亲戚并未真正离开,或许就在墓园外守着,或许在更远处的黑暗中观望,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秃鹫,焦灼又胆怯地等待着接近猎物的时机。
阿明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们在哪儿。他一直都知道。
从直升机掀翻屋顶,钞票如雪片落下那一刻起,从姑妈跪在菜市场朗诵朋友圈的视频疯传那一刻起,这些吸附在血缘关系上的水蛭,就一定会闻风而动。恐惧只是暂时的,贪婪才是永久的。
他们盘算着,恐惧着,又无法抑制地渴望靠近那巨大的财富源泉,幻想着能分一杯羹,至少,能挽回一点损失,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被排除在这突如其来的富贵之外。
他甚至能猜到他们此刻的心思——懊悔当年的刻薄,编排如今的说辞,权衡着如何开口才能既保住可怜的面子,又能捞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轰鸣,像是另一颗心脏在搏动。墓碑前的白色雏菊在风中微微颤动。
阿明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墓碑旁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名字,眼神深得像此刻的夜空。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朝外走去。
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墓园外的黑暗中,那些窥探的视线变得更加焦灼,蠢蠢欲动。
阿明仿佛毫无察觉,径直走向自己的车门。
报复的快感早已在精确的计算和冷酷的执行中消耗殆尽,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疲惫。财富像一座巨大的冰墙,将他与过往彻底隔开,也将他与现在的一切隔开。
他赢了。
用他们最渴望的方式,将他们最珍视(或最缺乏)的东西,踩在脚下。
可然后呢
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他极轻微地顿了一下,似乎想最后回头看一眼那片沉睡的墓地,看看母亲碑前那束独自洁白的雏菊。
但他最终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将外界的一切目光、算计、喧嚣与黑暗,都隔绝在外。
引擎低沉地启动,车灯划破夜色,缓缓驶离。
只留下山脚下那片巨大的、沉默的墓地。
留下墓碑前那些被遗弃的、昂贵而俗艳的礼物。
留下黑暗中,那些终于敢围拢上来、对着车尾灯徒劳张望、眼神复杂的人们。
以及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在上方冷漠地闪烁,如同无数双上帝的眼睛,静静俯视着人间这出永不落幕的,关于贫穷与富贵、贪婪与恐惧、报复与空虚的戏剧。
车,向着更深的夜色驶去。
仿佛要开往一个再无过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