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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永恒的夜
(上)
剧烈的撞击声仿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我灵魂深处炸开。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粉碎了所有秩序与安宁。
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尖啸。那不是一声,而是无数声,连绵不绝,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我耳边碎裂、崩塌。尖锐的碎片像是冰冷的雨点,夹杂着无法形容的灼热感,扑面而来。
然后,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不是睡去的那种安宁的黑暗,而是具有侵略性、碾压性、如同实质浓浆般的黑暗。它蛮横地灌入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大脑,将我所有的意识拖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时间失去了意义。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秒一个世纪
当我再次有模糊的感知时,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但那声音遥远而扭曲,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波动的水幕。
……醒了……体征……
万幸……命保住了……
断断续续的词语,伴随着冰冷的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有隐约的、压抑的啜泣。
我想开口,想问发生了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嗬嗬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气音。
然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的恐慌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我刚苏醒的微弱意识。
为什么……这么黑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我感觉我的眼皮在颤动,我甚至能感觉到眼睫擦过某种绷带类东西的细微触感。
但是,黑暗。
永恒不变的、浓稠得令人窒息的黑暗。
没有一丝光。没有一线明暗的变化。什么都没有。
眼睛……我终于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沙哑得可怕的字,……为什么……看不见
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了。连那压抑的啜泣也停止了。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温暖而颤抖的手握住了我无意识攥紧的、插着针管的手。是妈妈的声音,带着极力掩饰却依旧破碎的哭腔:小风……别怕……没事的……会好的……医生说了,会好的……
会好的
什么会好的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我的心脏。
我的眼睛……怎么了!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惊恐而变得尖锐刺耳,告诉我!我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另一个更冷静,却也带着沉重叹息的声音响起(后来我知道那是我的主治医生):林风先生,请你冷静。你遭遇了非常严重的车祸,头部受到猛烈撞击,有大量玻璃碎片损伤了你的眼球和视神经……我们虽然尽全力保住了你的眼球结构,但是……视神经的损伤……目前来看……是不可逆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我的颅骨上。
不可逆……
视神经损伤……
失明……
这些词语在我的脑海里疯狂碰撞、爆炸,将我所认知的一切都炸得粉碎。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虚幻感,失明……永久性的
没有人回答。
死一样的寂静。
但那沉默,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残忍。
它坐实了这一切。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绝望到极致的嘶吼从我喉咙深处爆发出来。我猛地挣开那只握着我的手,疯狂地想要撕扯掉缠在头上的厚厚的绷带,想要伸手去抠挖那两颗再也无法给我带来光明的、该死的眼珠!
让我看见!让我看见!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几只强有力的手瞬间按住了我。护士,医生,还有我泣不成声的父亲。他们把我死死地按在病床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杀了我!不如让我死了!!我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拼命地挣扎、嘶吼,四肢和身体被冰冷的束缚带固定住,只剩下头颅在绝望地晃动。
剧烈的动作扯动了身上不知道多少处的伤口,尖锐的疼痛席卷而来,但却远远不及那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的、毁灭性的绝望的万分之一。
我曾是一名画家。
色彩、光影、线条、构图……这些是我生命的语言,是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方式,是我感知一切美好的通道。
我的笔,是我的第二生命。我的眼睛,是我灵魂的窗口。
而现在,他们告诉我,这窗口被永久地、粗暴地砌死了。我的世界,从此只剩下这一片虚无的、永恒的黑暗。
这不是黑暗。
黑暗是有形的,是夜晚的静谧,是闭眼后的安宁。
这是虚无。是连绝望都无法描绘的真空。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物质、所有声音、所有意义的绝对空洞。我被抛入其中,不断下沉,永无尽头。
剧烈的情绪透支了我刚刚苏醒的、残破不堪的体力。挣扎停止了,嘶吼变成了破碎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却更加令人心碎的颤抖。
我被松开了。那只温暖颤抖的手再次握住了我的手,泪水滴落在我的手臂上,滚烫,却融化不了我内心万丈寒冰。
出去……
我的声音嘶哑,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小风……
全都出去!!!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咆哮,滚!!!
哭泣声,叹息声,无奈的脚步声。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不,并非绝对安静。
一种尖锐的、持续的耳鸣声,取代了以往世界的所有喧嚣,成为我这片黑暗宇宙里唯一的、永恒的背景音。它像是在为我死去的世界奏响永无止境的哀乐。
(中)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一具还有呼吸的残骸。
我拒绝交流,拒绝进食,拒绝一切治疗。任何试图靠近我的人,都会引来我最恶毒、最疯狂的咒骂和攻击。我把护士端来的饭菜和水全部打翻,把能触碰到的所有医疗器械扫落在地。
愤怒和绝望是我仅剩的情绪燃料,支撑着我这具行尸走肉。
父母每天都会来,小心翼翼地,带着哭过后的浓重鼻音,试图说些鼓励的话,或者回忆我小时候的趣事,试图唤醒我一丝生的欲望。
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回忆越是美好,就越发衬得现实残酷得令人发指。
过去那个才华横溢、对未来充满憧憬的青年画家林风,已经死了。死在那场该死的车祸里。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丑陋的、无用的、被困在永恒黑夜里的怪物。
活着只是万幸在一次母亲哽咽着重复活着就是万幸时,我终于忍不住,发出低沉而扭曲的冷笑,你们觉得这样活着,是幸运你们觉得我这副样子,还能做什么嗯我连自己吃饭都做不到!我连走到窗边都做不到!我他妈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我的咆哮在病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母亲失声痛哭,被父亲搀扶着,几乎是逃离了病房。
我的心在滴血,但我感受不到任何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看吧,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千方百计救回来的生命!一摊令人作呕的烂泥!
我对他们残忍,对自己更残忍。
我憎恨这具无法行动自如的身体,憎恨这双再也无法看见光明的眼睛,憎恨这无法摆脱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的耳鸣。
我甚至开始憎恨那些在我失明前见过的最后影像——虽然已经模糊,但偶尔还会闪回一些记忆的碎片:明媚的阳光,调色板上鲜艳的色彩,画布上未完成的风景……那些曾经无比美好的东西,如今都变成了最恶毒的讽刺,一遍遍地提醒我,我失去了多么珍贵的东西。
绝望像最浓稠的墨,不仅染黑了我的世界,更开始腐蚀我的灵魂,让它散发出腐朽的臭味。
一天深夜,或许是几天后的深夜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我被一种几乎要将胸腔撑裂的窒息感逼醒。耳鸣声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尖锐。周围的黑暗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勒紧我的喉咙,要将我彻底吞噬。
我需要空气。我需要感知到一点点的外面。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着我。我摸索着,极其艰难地、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一点一点地挪下病床。冰凉的瓷砖地面刺激着我的脚心。
我像一个刚刚学步的婴儿,又像一个百岁的蹒跚老人,依靠着墙壁,伸出双手,在一片彻底的黑暗中,艰难地、跌跌撞撞地向前探索。
我不知道方向,只凭着一股本能。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膝盖和手肘磕碰在冰冷的家具棱角上,带来一片片淤青和刺痛。
但我顾不上了。
那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尽管我对生活本身已经毫无眷恋。我只是无法再在那张充满了消毒水和绝望味道的病床上多待一秒。
终于,我摸到了窗户的边缘。冰冷的、光滑的玻璃。
外面是什么样子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有月亮吗有星星吗有风吹过树叶吗
我曾经能轻易描绘出无数种窗外景象的画家,此刻却像一个无知的孩子,只能通过掌心那一点冰冷的触感,来徒劳地想象一个与我彻底无关的世界。
这种认知让我刚刚平息一点的疯狂再次涌上心头。
愤怒!无边的愤怒!
为什么!凭什么!
我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那扇冰冷的、将我与我再也无法看见的世界隔绝开的玻璃!
砰——!
一声闷响。玻璃似乎比我想象的结实,或者我虚弱的力量远不足以击碎它。手骨传来剧痛。
但这不足以平息我的怒火。我再次抬手,准备砸下第二拳。
小风!不要!!
病人!快拦住他!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脚步声,惊呼声,哭泣声瞬间涌了进来。
我被几个人死死地抱住,拖离了窗边。我疯狂地挣扎着,咒骂着,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
母亲扑到我身上,抱着我,哭得几乎晕厥:儿子!我的儿子啊!你别这样!你别这样逼妈妈啊!妈妈求你……求你活下来……只要活下来……
父亲的声音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痛苦:林风!你冷静点!就算……就算真的看不见了……难道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吗!我们还在啊!爸妈还在啊!
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毁灭的欲望。
最终,我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再次陷入那片无力反抗的、令人憎恶的黑暗。
第二天,当我再次醒来时,我习惯性地向记忆中窗户的方向望去。
什么都没有。
不是视觉上的什么都没有,而是连之前能触摸到的玻璃的冰冷感,以及窗外可能传来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
我挣扎着摸索过去。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冰冷的木板。
他们……把窗户封死了。
哈……
哈哈哈……
我靠在那些木板上,想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连最后一点感知外界的可能,都被剥夺了。
我的世界,从一片虚无的黑暗,变成了一座真正密不透风的、绝望的坟墓。
腐臭的味道,越来越浓了。那是我正在腐烂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未来。
(下)
被彻底封死之后,我反而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平静。
不再愤怒,不再咆哮,不再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像是所有的燃料都已烧尽,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我变得无比配合。护士喂饭,我张嘴。医生换药,我不动。父母说话,我沉默。
但我拒绝任何复健的建议。
学习使用盲杖辨识方向当康复师第一次试图接触我时,我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的方向,声音平板得像一条直线,然后呢像个滑稽的猴子一样,被人指引着,去感受这个我再也无法真正参与的世界不必了。
我的拒绝冰冷而彻底。
我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外界的任何声音,无论是安慰、鼓励还是悲伤,都无法真正穿透那层我为自己筑起的、厚厚的屏障。
那尖锐的耳鸣,是我唯一的知己。
它和我一样,是这具残破身体里发出的、不受欢迎的、永无止境的噪音。
我就这样躺着,日夜不分,感受着生命在无尽的黑暗中一点点流逝。有时我会想,或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才是最好的结局。对所有人都好。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下午(后来她告诉我的),阳光很好,金色的光芒甚至能透过封窗的木板的细微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几道极细的光斑——当然,我看不见。
我像往常一样,僵直地躺在病床上,沉浸在自己的黑暗和耳鸣里。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护士定时查房的脚步声,不是父母小心翼翼、带着悲伤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一步一步,清晰地敲击在地板上,逐渐靠近。
然后,是一个声音。
一个清澈的、温和的,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女声。像是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照进我厚重粘稠的黑暗屏障。
你好,林风先生。
我没有反应。甚至懒得将脸转向声音的来源。又是一个来说废话的人。同情怜悯鼓励我早已厌倦。
那个声音并没有因为我的冷漠而退缩,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带上哭腔或叹息。她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继续说:
今天天气很好,窗外的阳光非常明亮,天空是那种很干净的蔚蓝色。有几朵云,蓬松得像棉花糖。
我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蔚蓝色……棉花糖一样的云……
这些曾经我最熟悉、最热爱描绘的元素,此刻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不完全是疼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当然,她什么也观察不到。
然后,我听到她走近了几步,声音更近了一些: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很轻柔。我帮你把窗户开一点,好吗你可以感受一下。
她不是在询问我,更像是在告知我。她的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笃定,仿佛她知道我需要这个,哪怕我自己并不知道。
我依旧沉默。用沉默筑起我的城墙。
我听到她走到窗边,似乎是鼓捣了一下那些封窗的木板(后来我知道,她只是打开了一扇没有被完全钉死的气窗)。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轻柔地拂过我的脸颊。
带着一丝……阳光的味道还有……青草的气息
我的心脏,在那一片死寂的冰冷废墟深处,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感知地,跳动了一下。
好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这样就好多了,是不是
她没有再试图跟我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我甚至能听到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轻快了一些:哦,看到一只鸟飞过去了,灰扑扑的,有点笨拙,但很可爱。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我说你要坚强你会好起来的之类的屁话。
她只是在描述。平静地,细致地,向我这个被困在无尽黑暗中的人,描述着一个我再也无法看见的、却依然生动存在着的光明世界。
那一刻,我紧闭的心门,似乎被那阵微弱的风,吹开了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隙。
我仍然没有回应她。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吞噬一切的、永恒的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而坚定的声音,撬开了一丝微光。
尽管那光芒如此微弱,如此微不足道。对黑暗的人来说,那一丝光,足以成为整个世界。
第二章:照进深渊的光
...我的世界,只剩下绝望的腐臭味。
时间在我这片永恒的黑暗里,早就失去了意义。我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是过去了几天,还是几个星期。我只知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玻璃碴子,刮得喉咙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空洞的万分之一痛。
我拒绝一切。拒绝吃饭,拒绝喝水,拒绝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靠近我,触碰我。他们说的每一句会好的、要坚强,都他妈的是放屁!他们懂什么他们看得见阳光,看得见颜色,他们凭什么来安慰我每一次他们试图给我做检查,或者喂我吃点东西,我都会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疯狂地挣扎、嘶吼,用我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们,直到精疲力尽,直到他们无奈地退开。
我妈的哭声成了我黑暗里最常听见的背景音,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蚊子,赶不走,也拍不死,只会让我更加烦躁。我吼她,让她滚,别来烦我。我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和父亲低声的安慰,然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该死的、永无止境的耳鸣。
我宁愿彻底烂死在这片黑暗里。
直到……她的出现。
最初,真的只是一个声音。
那天,我又一次在狂躁和绝望的循环里耗尽力气,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欲望都没有。耳鸣声格外尖锐,几乎要刺穿我的颅骨。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和护士那种刻意放轻但又带着职业性匆忙的步子不一样,也和爸妈那种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步子不同。她的脚步很稳,很柔和,像是……像是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节奏。
我立刻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准备迎接又一轮烦人的关怀或治疗。
然而,预想中的询问并没有到来。
那个声音响起了,不高,甚至有点轻,却像一枚精准的针,奇异地刺破了我耳鸣筑起的高墙。
今天天气很好,有风。楼下的银杏叶好像一夜之间就全黄了,阳光一照,金灿灿的。我帮你把窗户开一点,好吗
她的声音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情绪,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就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好像她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而不是在对着一个瞎了眼的、暴躁的废物说话。
我愣住了。这他妈是谁新来的护士这么不懂规矩
出于一种被冒犯的愤怒,我几乎是立刻恶毒地怼了回去:滚!我不需要!黄不黄关我屁事!我看得见吗开着窗让我跳下去吗啊!
我等着她像其他人一样,要么尴尬地沉默,要么仓皇地道歉然后离开。
但是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微风从她推开的窗户缝隙里溜进来的声音,带来一丝外面世界清冽的空气,还有隐约的……好像是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我听到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了然
接着,她仿佛完全没听到我刚才那番话一样,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风进来了,有点凉,但是很舒服。能闻到一点桂花香,这个季节居然还有晚桂开着,很难得。
她居然……完全无视了我!
我胸腔里的怒火蹭地一下烧得更旺,却又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这种完全不被回应的感觉,比激烈的对抗更让我抓狂。
我让你滚!你听见没有!聋了吗!我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咆哮,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听见了。她回答得很快,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我的工作是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所以,我不会滚。
……我他妈简直要气笑了。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然后,我听到她似乎走到了床边,拿起水杯。你嘴唇很干,需要喝水。
我不喝!拿走!
哦。她应了一声,但我听到的却是她轻轻放下杯子的声音,然后好像又拿起了什么,那吃点水果苹果很脆,或者橙子,水分很足。
你有病啊!我说了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你出去!我简直要崩溃了。
嗯。她又应了一声,然后我听到细微的削皮的声音,接着,一股清甜的橙子香气飘到了我的鼻子下面。橙子剥好了,很甜。就吃一瓣或者,我念书给你听今天带了本诗集,聂鲁达的。
我彻底没脾气了。我发现自己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尖刺,在她这种平静如水的无视面前,全都失去了作用。她就像一团柔软的雾,包裹住我这颗浑身是刺的炸弹,让我的爆炸变得沉闷而无力。
那天,她到底是怎么离开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后来真的念了诗,声音不高,却像溪流一样缓缓流过我这片干涸绝望的荒原。那些句子很美,关于爱情,关于失去,关于希望。放在以前,我会觉得矫情,可在那片黑暗里,从她嘴里念出来,却像是一颗颗微弱却执拗的星子,试图点亮我死寂的夜空。
我当然没有被她感动。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她的工作,她对待所有病人可能都是这样。我依然抗拒,依然在她试图给我描述窗外飞过什么鸟、天空云彩像什么的时候,用沉默或者冷嗤来回应。
但她日复一日地来。
雷打不动。
每一天,她都会用那种平静的语气,替我看世界。
今天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形成一道道水痕,玻璃变得模糊糊的。有个小朋友在楼下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像一只彩色的鸟,可惜技术不好,挂树上了。护士站的百合开花了,香味很浓,我偷偷给你摘了一小瓣,你闻闻看她甚至会告诉我,林风,你窗外的夕阳现在是橘红色的,像一颗巨大的溏心蛋蛋黄,慢慢沉下去。
她的描述生动而具体,不像别人只会说天亮了、天黑了、天气不错。她让我那死去的视觉,仿佛在听觉里得到了一丝可怜的、虚幻的慰藉。
我开始……可耻地、偷偷地期待她的到来。
期待那个能穿透我耳鸣的声音。期待那股淡淡的、她身上总是带着的、像是阳光晒过被子的干净味道。期待她告诉我,今天这个世界又发生了什么微不足道却色彩斑斓的小事。
我依然不说话,但我不再嘶吼。当她递给我水杯,或者把剥好的水果放在我手里时,我虽然依旧板着脸,却会默默地接过来。
改变发生在一个午后。
她又来了,脚步声比平时似乎急了一点。
林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快,把手给我,窗外有彩虹!很大的双彩虹!
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除了必要的医疗接触,我极度抗拒别人的触碰。
但她温暖的手指已经不由分说地、坚定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力气比我想象的要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快一点,不然要消失了!她拉着我,引导着我的手指,触摸上那冰冷的玻璃窗。
感觉到了吗玻璃是凉的。她低声说,然后握着我的手指,缓缓向上移动,这里,隔着玻璃,能感觉到一点点阳光的温度,对不对因为彩虹就在这个方向。
我的指尖在她的引导下,感受着玻璃冰冷的质感,以及那一小块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区域。我的全部注意力,却都在她覆盖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上。温暖,干燥,指节纤细却有力。
很美的彩虹,跨越了整个天空。一边颜色深一点,一边浅一点……她继续描述着,声音就在我的耳边。
那一刻,我心脏猛地一缩。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微小的悸动,像破土的幼芽,顶开了我厚重的心防。我竟然……通过她的眼睛,通过她的话语,通过她握住我的手,仿佛看见了那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她是我黑暗世界里,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光。
从那以后,她开始名正言顺地帮我做复健。
林风,你得学会走路。她的语气依旧是那样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她第一次完整地叫我的名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砸在我的心上。
学什么学!一个瞎子学走路走到哪里去有什么用!我习惯性地反驳,声音却虚弱了很多。
有用。她斩钉截铁,你要走出去,去感受风,去闻桂花香,去听树叶落下的声音,去用脚踩过不同的地面。世界不止有颜色,还有很多很多东西。你不能永远躺在床上。
她再次向我伸出手。
我看着眼前无边的黑暗,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害怕摔倒,害怕碰撞,害怕离开这张相对安全的病床,暴露在那个我一无所知、无法掌控的空旷世界里。
我甩开了她的手,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缩回床边。我不去!滚开!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放弃。只是再次上前,温热的手坚定地握住了我的胳膊。别怕,林风。看着我……不,感觉我。我在这里,我会扶着你,不会让你摔倒。相信我。
相信我三个字,像带着魔力。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没有再推开她。
我颤抖着,借着她的力量,一点点挪下床。双脚踩在地面上的瞬间,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她立刻用身体支撑住我,她的肩膀并不宽阔,却异常稳靠。
很好,迈出第一步。左边,对,慢慢来……
那段日子,她成了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通往外部世界的唯一桥梁。
她耐心地引导我,告诉我左边三步有个椅子,前面是门框需要低头,走廊第五块地砖有点松动要注意。
她带着我走到医院的小花园,握住我的手去触摸粗糙的树皮,冰凉的石凳,柔软的花瓣,还有突然落在手心里、冰凉的雨滴。
她是我全新的、贫瘠感官世界里唯一的坐标和信仰。
我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浮木一样,疯狂地依赖着她。我开始害怕她离开,哪怕只是离开我的视线(虽然我并无视线可言)范围一会儿,我都会感到莫名的焦躁和恐慌。
我开始渴望触碰她。
不仅仅是复健时必要的搀扶。我渴望用手指去阅读她,去了解这个给我带来光和希望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有一天,我终于鼓足了勇气,在她给我喂水的时候,颤抖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伸向她的脸。
她似乎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的指尖先触碰到了她的额头,光洁的皮肤。然后慢慢向下,划过她的眉毛,眉骨的形状很清晰。她的睫毛很长,轻轻扫过我的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我的手指掠过她的鼻梁,挺直的,然后是她脸颊的轮廓,皮肤细腻温暖。最后,我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嘴唇,柔软的,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她一直很安静,呼吸轻柔地拂过我的手腕。
我的心跳得飞快,像要冲出胸膛。我试图用我残存的、关于视觉的记忆,将我指尖感受到的这些零碎的触感,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脸。
但失败了。
我无法想象出具体的模样。但没关系,我不需要看见。我知道,她一定是温暖的,柔软的,带着阳光和诗意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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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意,就在这种极端的依赖和共生中,疯狂地滋长起来,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
我们仿佛与世隔绝,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人的黑暗宇宙里,她是唯一的星辰,而我,是围绕她旋转的、迷失了的卫星。
她成了我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和唯一的意义。
第三章:裂痕与秘密
日子像是偷来的糖,甜得发腻,却也怕化得太快。
自从苏晴像一束光蛮横地照进我永恒的夜里,我的世界不再是死寂的真空。虽然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墨黑,但我的其他感官却因为她的存在,而被无限放大,变得鲜活而敏锐。
我能清晰地分辨出她的脚步声。不是护士那种急匆匆的、带着消毒水味的节奏,也不是父母那种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沉重。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像是一片羽毛,却又坚定地落在地上,一步一步,准确地敲在我心尖最痒痒的那个点上。每当这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我的心跳就会莫名其妙地加速,一种混合着期待和安定的情绪会迅速淹没我。我会立刻放下手里摩挲了无数遍的盲文书,侧耳倾听,脸上估计会露出我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傻笑。
她会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外面世界的气息。有时是阳光晒过后的暖融融的味道,有时是微风送来的淡淡青草香,有时是雨后的清新湿润。
林风,我来了。她的声音总是那么平静,却像有魔力,能瞬间抚平我因为长久黑暗而滋生的所有焦躁和不耐烦。
她成了我的眼睛,我的向导,我全新世界的唯一坐标系。
她耐心地教我使用盲杖,告诉我如何通过触感和听觉来判断方向和障碍。我的手曾经只习惯握住画笔,感受画布的细腻和颜料的粘稠,如今却笨拙地抓住一根冰冷的金属棍,在一片漆黑中小心翼翼地探索。每当我要失去耐心,把盲杖扔出去的时候,她总会及时地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风,你可以的。她说,你不是想重新‘看见’这个世界吗这就是第一步。
她引导我的手去触摸一切。触摸病房窗户上冰凉的玻璃,告诉我外面天空的蔚蓝;触摸窗外探进来的树叶,告诉我它锯齿状的边缘和充满生机的翠绿;甚至不知从哪里带来一片柔软的羽毛,放在我的掌心,让我感受那几乎无法察觉的轻柔。
这是鸽子的羽毛,灰色的,很普通,但是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会有一层很漂亮的虹彩。她在我耳边轻声描述,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贪婪地汲取着她带来的一切信息,在脑海里疯狂地构建着一个失去色彩和画面、却充满触感和声音的世界。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是她描绘的样子。
我对她的依赖,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
她不仅是我的光,更像是我赖以生存的空气。她短暂的离开,哪怕只是去倒杯水,都会让我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不安。我必须时刻知道她在哪里,她的呼吸声是否平稳。我会竖起耳朵,捕捉她在房间里的一切细微动静——纸张翻动的声音,她偶尔轻微的咳嗽,甚至是她喝水时喉咙吞咽的细微响动。
只有确认她在,我才能感到一丝安全,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而不是沉溺在永恒的虚无里。
我开始用指尖阅读她。
这是我唯一能看见她的方式。
起初,我只是在她靠近时,假装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开,反而轻轻翻转手掌,将我的手指握在她的掌心。
后来,我的胆子大了一些。在她安静地坐在我床边给我读书时,我会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声问:苏晴,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子。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纵容:好呀。
她主动拉起我的手,贴上她的脸颊。
我的指尖猛地一颤,如同触电一般。那触感,比我想象中还要柔软,细腻得像最上等的丝绸,又带着温润的暖意。我的手指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小心翼翼地沿着她的眉骨滑动,感受那优雅的弧度;抚摸她的睫毛,它们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刷过我的指腹;掠过她挺翘的鼻梁,最后停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一直安静地坐着,配合着我的探索。
我的心跳如擂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与她皮肤相触的那几点指尖。我在脑海里疯狂地勾勒,试图将这些零散的、美好的触觉碎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形象。一定是很温柔的样子吧眉毛应该是细细弯弯的,眼睛……眼睛一定很亮,像藏着星星。鼻子很秀气,嘴唇……嘴角总是带着笑意的。
但这幅拼图始终是模糊的,缺少最关键的核心。
苏晴,你长得好看吗我忍不住问,声音有些沙哑。
她轻笑出声,抓住我那只还在她脸上流连忘返的手,握在手里: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我无比肯定地说。在我黑暗的世界里,她就是唯一的光源,怎么可能不好看
傻瓜。她捏了捏我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宠溺,皮囊而已。只要你心里觉得我好看,那我就好看。
我们之间这种极端依赖和共生的关系,让某种情感疯狂地滋长。那不再是简单的医患或者依赖,而是一种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爱意。我们像两个在黑暗宇宙里漂浮的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彼此是对方唯一的救赎和星辰。她成了我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全部意义。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她,我该如何在这片绝望的黑暗里多存活一秒。
然而,幸福就像是偷来的时光,总是短暂得让人心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敏锐的、因失明而变得格外警觉的感官,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这些变化像小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我温暖而依赖的梦境里,带来一丝丝不详的寒意。
首先是她指尖的温度。
以前,她的手总是温暖的,干燥而稳定,握住我的时候,能给我无穷的力量。但现在,我越来越多地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尤其是在她刚来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时,那凉意甚至会让我轻轻一颤。
手怎么这么凉我担心地问,下意识地用我温热的双手包裹住她的,试图帮她焐热。
她总是轻巧地抽回手,语气轻松得像没事人一样:外面起风了,有点冷。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
可我分明记得,她刚才进来时,描述的明明是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
然后,是她的呼吸。
她开始变得容易疲惫。有时,她正给我读着书,声音会突然中断,然后是几秒钟异常安静的停顿,接着才能听到她似乎极力压抑着的、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好像刚刚爬完很长一段楼梯。
累了就休息一下。我摸索着,想去碰碰她。
不累,她立刻否认,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继续读下去,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我的错觉,刚才这段写得真好,我走神了。
最让我心慌的一次,是我听到她从卫生间里传来的、极力压低的、细微的呕吐声。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痛苦的克制,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摸到卫生间门口,焦急地拍打着门:苏晴!苏晴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丝清凉的薄荷牙膏的气息,掩盖了某种若有似无的酸涩味道。她握住我胡乱拍打的手,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嗔怪:干嘛呀吓我一跳。我没事,可能就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太对胃口,有点反酸。
她拉着我回到床边,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楼下的桂花好像开了,我闻到香味了,明天我带一枝上来给你闻闻,好不好
我沉默了。
我的世界脆弱得不堪一击,全靠她一丝一缕地维系着。她是我黑暗宇宙里唯一的支柱,她绝不能有事。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让我恐惧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开始变得疑神疑鬼,神经质般地捕捉着她的一切声响和气息。她每一次短暂的沉默,每一次轻微的喘息,甚至身上那似乎越来越浓的、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都让我心惊肉跳。
她瞒着我更频繁地去复查了。
以前,她大概一周去一次,后来变成了三四天,最近,几乎每隔一两天,她就会有半天不见踪影。每次她离开前,都会温柔地告诉我:林风,我今天要去复查一下眼睛哦,很快就回来。
眼睛我的心揪紧了,你的眼睛怎么了我记得她说过,她的视力很好。
没什么大事,就是常规检查一下。她总是轻描淡写,然后迅速用别的话题引开,你想吃苹果吗我回来给你削。
每次她复查回来,身上的消毒水味都会比离开时更重一分,掩盖了她原本身上那股淡淡的、让我安心的清香。她的声音也会带上一种无法掩饰的疲惫,虽然她极力隐藏,但我听得出来,那是一种精力被透支后的虚弱。
恐惧像藤蔓,日夜不停地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我窒息。
我开始害怕入睡。害怕一觉醒来,她就消失了,就像她突然出现一样。我变得更加粘人,在她离开的短暂时间里坐立难安。她在我身边时,我会更加用力地抱紧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着她身上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牢牢锁在我身边,阻止任何可能将她带走的厄运。
我变得不敢问,不敢深究,甚至不敢去仔细分辨那消毒水味到底来自哪里。
我像个鸵鸟一样,把头深深埋在她为我营造的、看似平静温暖的沙堆里。我天真地、绝望地欺骗着自己:没关系,只是小毛病。只要我不问,只要我不捅破那层薄薄的、已经布满裂痕的窗户纸,噩运就不会降临。她还会一直陪着我,永远做我的光。
我不知道,在我每一次因为恐惧而紧紧拥抱她的时候,她正独自承受着怎样的剧痛和虚弱。
我不知道,在她温柔安抚我的笑容背后,藏着多少强忍下的恶心和眩晕。
我更不知道,她早已在一次次的复查中,拿到了一张冰冷的、写着胃癌晚期的诊断书。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判决,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泣不成声的父母。她做出的唯一决定,不是如何延长自己短暂的生命,而是如何利用这最后屈指可数的时光,安排好我的未来——一个没有她,却必须充满光明的未来。
她偷偷签下了器官捐献协议,眼角膜那一栏,写得异常坚定。
她开始悄悄地整理东西,给我父母打电话,低声而恳切地交代着种种事项,包括我以后康复需要注意的细节,我喜欢的盲文书类型,甚至是我发脾气时该怎么安抚我。
她像一个冷静无比的工匠,正在精心打磨自己离去后的世界,确保它即使没有了自己,也能正常运转,尤其是确保我,能好好地活下去。
所有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是像个即将被遗弃的孩子,凭本能死死地攥着她的手,感受着幸福从指缝间一点点溜走的冰凉触感,在日益浓重的不安和恐惧中,等待着那终将到来的审判。
而我们之间,那曾经亲密无间的黑暗里,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那头,是她独自背负的、鲜血淋漓的秘密和倒计时。
第四章:最后的仪式
那种心慌的感觉,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几乎让我窒息。
她最近总是很容易累。以前,她能扶着我在复健走廊上来回走好几趟,声音清亮地给我描述窗外的麻雀是怎么打架的。可现在,走不到半圈,我就能感觉到她手臂微微的颤抖,听到她刻意放缓放轻的呼吸,她在努力调整,不想让我发现。
累了就歇会儿。我攥紧了她的手,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我的世界太黑了,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被无限放大,尤其是关于她的。
没事儿,我不累。她总是这样,声音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是掩不住的虚弱。她把我扶到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指尖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手怎么这么凉我握住她的手,想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去焐热它,却好像怎么也捂不暖和。
天气转凉了嘛。她轻描淡写,想抽回手,我却固执地不肯放。
这不是天气的原因。我失明了,但不是傻了。我能在黑暗里读出太多东西。她声音里强撑的力度,她动作间偶尔的凝滞,还有那越来越频繁的、被她极力压抑下去的细微呕吐声。
有一次,我听见她在洗手间里干呕,声音压抑又痛苦,持续了好一会儿。我摸索着过去,心急如焚地拍打着门板。你怎么了开门!你到底怎么了
里面水声哗啦一响,掩盖了所有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更浓的消毒水味站到我面前,握住我焦急挥舞的手。
真的没事,就是有点反胃,可能早上吃的东西不太对劲。她甚至还能笑着用指尖刮了一下我的掌心,像平时逗我那样,别担心呀,林风。
可我怎么能不担心她是我的光,是我在这片绝望黑暗里唯一的浮木。我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在我这里都是山崩海啸。
我变得疑神疑鬼,恐惧像毒蛇,盘踞在我心上,日夜啃噬。我害怕问她,害怕听到那个我无法承受的答案。我像个懦夫一样,天真又绝望地以为,只要我不问,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噩运就不会那么快降临,她就能一直陪着我。
我甚至开始用发脾气来掩盖我的恐惧。我无理取闹地让她陪我做更久的复健,在她疲惫的沉默里,我又会崩溃地抱住她,语无伦次地哀求:别离开我……求你……没有你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她总是回抱我,用那双越来越瘦弱的手臂,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叹息:傻瓜,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在撒谎。我知道她在撒谎。可我宁愿相信这个谎言。
她开始有更多复查。每次她离开,我都像被扔进冰窖里,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周围的任何声音都让我心惊肉跳。护士的脚步声是不是她回来了医生的交谈声是不是在说她的病情
等她回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她,像条绝望的警犬,在她身上拼命地嗅。那消毒水的味道,一次比一次浓重,刺鼻得让我心头发冷。
这次复查怎么这么久我声音干涩地问。
嗯,人多,排了一会儿队。她总是能找到理由,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对了,楼下那棵枫树叶子开始红了,我摘了一片回来,你摸摸看,边缘有点锯齿呢。
她把一片干燥的叶子放在我手心。我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叶脉的纹理,但那冰冷的触感,却让我觉得离她好远好远。她仿佛正在被那种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的东西一点点吞噬。
我们的拥抱越来越用力。我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抱她,好像这样就能把她锁在我的世界里,谁也抢不走。她在我怀里,那么瘦,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我能清晰地摸到她后背凸起的脊椎骨,硌得我的手生疼,更硌得我的心鲜血淋漓。
她在我怀里微微颤抖,是因为冷吗还是因为……疼
我不敢想。
那天下午,阳光好像很好,透过窗户照在身上,有点暖洋洋的。她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很久都没有说话。这种安静的陪伴,曾经是我最大的慰藉,此刻却让我心慌意乱。
怎么了我不安地问。
她沉默了一下,声音飘忽得像梦呓:林风,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好吗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我胸口生疼。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情绪瞬间失控,我不准你说这种话!不准!你答应过我的!你骗我!
我像个疯子一样咆哮,恐惧让我口不择言。我摸索着抓住身边能碰到的东西——一个玻璃水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嚓——!
碎裂声尖锐地刺破寂静。
她也愣住了,随即,我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她哭了。
那细微的啜泣声,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我的心。所有的愤怒和咆哮瞬间被抽空,我僵在原地,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悔恨。
我……我竟然对她发了这么大的火。我怎么能……
我手足无措地向前摸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我摸到了她的脸,指尖一片湿漉漉的冰凉。
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滚烫,几乎要灼伤我的皮肤。她没有责备我,只是用那种让我心碎的语气,哽咽着说:我知道……林风,我知道你害怕……
她靠进我怀里,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前,肩膀微微耸动。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种话……
我们像两个在冰天雪地里互相取暖的可怜人,紧紧抱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颤抖和绝望。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无法挽回地碎裂。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之后,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话题。她依旧每天来,只是待的时间越来越短,精神也越来越不济。有时说着话,她会突然停下来,呼吸变得又轻又缓,像是在积蓄力量,才能把下一句话说完。
我开始假装睡着。在她明显支撑不住的时候,我会假装陷入沉睡,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只有这样,她才会放心地离开,回去休息。听着她蹑手蹑脚、几乎是踉跄着离开的脚步声,我的眼泪会无声地浸透枕巾。
我恨我自己。恨我这个瞎子,这个废物!我连她到底怎么了都不知道!我连为她做点什么的能力都没有!我只能眼睁睁地(虽然我根本看不见)看着她一点点枯萎,被病痛折磨,却无能为力。
直到那一天。
那天的到来,没有任何征兆。天气似乎和往常一样,她来的时候,还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她帮我按摩着因为复健而酸痛的小腿,手指没什么力气,却很仔细。
林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想……再看看这个世界吗
我浑身一僵。
再看一看这个世界这个我诅咒了千百遍、早已抛弃了我的世界
不想。我生硬地回答,没有你的世界,有什么好看。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傻瓜……世界很美啊。有各种各样的颜色,金色的阳光,绿色的树叶,蓝色的天空……还有各种各样的人,热闹的街道……
她低声描述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眷恋和不舍。那不像是在对我说话,更像是在和她深爱的一切做最后的告别。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笼罩下来。
突然,她按摩的手停住了。
我听到她倒抽一口冷气,随即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痛苦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你怎么了!我猛地坐起来,惊慌失措地朝她的方向抓去。
我摸到的,是她骤然蜷缩起来的、剧烈颤抖的身体!还有……我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
下一秒,我闻到了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来……来人啊!救命!救命啊!我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最绝望的嘶吼,声音劈裂得不像人声。我疯狂地按着床头的呼叫铃,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它按碎!
我的手死死抱着她,摸到她嘴角不断涌出的、温热的液体。那么多,那么烫……仿佛她生命所有的热度,都在争先恐后地逃离这具枯竭的身体。
不……不要……不要!看着我!你看着我!我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徒劳地想去擦那些血,却只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黏腻的猩红。
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护士和医生冲了进来。
病人呕血了!快!准备抢救!
家属请让开!
我被强行拉开,像破布一样被推到一边。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仪器冰冷的碰撞声,轮床急促滚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她微弱得几乎听不到的、痛苦的呻吟。
她怎么了!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告诉我!我抓住一个路过的人,疯狂地摇晃着他,嘶声力竭地问。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好像是我母亲:小风……那孩子……是胃癌晚期啊……她一直不让我们告诉你……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把我最后一丝侥幸也劈得灰飞烟灭。
胃癌……晚期……
原来那些呕吐,那些疲惫,那些消瘦,那些消毒水的味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我像个雕像一样僵在原地,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极致的悲痛和恐慌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我,让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我被跌跌撞撞地推着,跟着轮床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成一种死亡的气息。
抢救室的门在我面前砰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响。
我的光,被那扇冰冷的门,吞没了。
我瘫倒在抢救室外的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上、脸上,那属于她的、尚未干涸的鲜血,像烙印一样,烫得我浑身剧痛。
黑暗前所未有地浓稠,压得我粉身碎骨。
这一次,不是虚无。
是彻骨冰冷的绝望,和弥漫着血腥味的、永无止境的等待。
我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沉重的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我没有问,甚至不敢呼吸。我只是抬起头,用空洞的、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望着他。
一片死寂的沉默,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医生的声音疲惫而沉重: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癌细胞全身扩散,这次突发的大出血……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见了。
世界彻底寂静。连同我心脏跳动的声音,一起消失了。
我被人搀扶起来,机械地、一步一步地挪进那个充满死亡气味的房间。
空气是冷的。她躺在那里,也是冷的。
我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立,扑到床边,手指哆哆嗦嗦地、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颊。
触手所及,是令人心惊的消瘦和嶙峋的骨骼。曾经温暖柔软、会对我微笑的脸庞,此刻冰冷得像大理石头,没有一丝生气。
我抚摸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我拼命地想用指尖记住这一切,记住我唯一爱过的模样。可这冰冷的触感,只带来灭顶的绝望。
我死死地、死死地攥住她已经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从那个冰冷的世界拉回来。喉咙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堵住,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碎在她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还是留不住你……
她似乎走得并不安详,眉头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我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想将那褶皱抚平。
别疼了……求求你,别疼了……
就在这时,她所在医院的一位负责人,也是之前一直知晓她病情和意愿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些文件。他看着我,语气沉痛却清晰。
林先生,他说,这是她生前签下的器官捐献同意书,其中特别指定,她的眼角膜,捐赠给你。
……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被冰封。
原来……原来这就是她说的,我把自己给你了。
原来她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在她独自承受病痛折磨的时候,她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如何给我铺好一条生路。
她用她仅剩的、残破的身体,为我换来了最后一份礼物——光明。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悲恸瞬间击垮了我。我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她冰冷的身躯上,发出了像野兽受伤般的、绝望至极的哀嚎。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冰冷的病房里久久回荡。
她怎么能……怎么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我哭得几乎昏厥。意识模糊间,我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那位医生。他沉默地递过来一个密封的信封。
这是她留给你的。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她说过,等你……接受手术之后,再给你。但我想,现在也许……
我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那个薄薄的信封。
她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会是什么
我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易碎品,又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指尖传来的,是她最后的温度吗还是我自己的幻觉
黑暗里,我紧紧攥着那封信,把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不在我身边了。
但她又似乎,用另一种方式,彻底融入了我的生命。
仪式结束了。
属于她的、人生的最后仪式。
而属于我的、带着她的眼睛活下去的仪式,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她的眼睛
时间在我那片无尽的黑暗里,好像失去了意义。又或者,是我主动抛弃了它。自从她离开后,我就变成了一具真正的空壳,比失明最初的时候还要空洞。那时候,心里至少还有愤怒,有痛苦,有不甘,像烧着的炭,烫得自己吱吱作响。现在,连那点炭火都熄灭了,只剩下一捧冷白的灰。
我每天就坐在房间里,不动,也不怎么说话。妈妈会进来,喂我吃点流食,有时候是熬得烂烂的粥。我机械地张嘴,吞咽,尝不出任何味道。听觉好像也退化了,世界变得很遥远,很模糊。他们在我床边低声说话,商量着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唯一的希望了…………她自己签的…………总得试试……
这些碎片一样的词句飘进我的耳朵,进不了脑子。我什么都不关心。没有她的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光明或黑暗,于我而言,没有区别。
直到有一天,妈妈抓住我的手,声音是那种强压着激动和颤抖的哽咽:小风,小风……你听妈妈说,有……有眼角膜了!有合适的供体了!你可以看见了!
我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都没动一下。
可以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这个没有她的、苍白丑陋的世界吗
我不想要。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抗拒。重见光明那像是一种背叛。背叛了我们曾经在黑暗里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背叛了她。如果我好了,是不是就意味着,关于她的一切,真的就这样过去了
我不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妈妈愣住了,接着几乎哭出声:为什么啊!孩子!这是……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多少人等一辈子都等不到!你怎么能……
我说了,我不做。我抽回手,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轮椅里,看不见挺好。清净。
不行!必须做!爸爸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的强硬,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想想……想想……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但我感觉得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推着我往前走。他们不再征求我的意见,开始直接推着我去做各种检查,见医生。
我心里一片冰冷的麻木。像一块浮冰,被命运的洋流推着,漂向一个我并不想去的目的岸。
办理住院手续,剃头,做术前准备。护士来给我做皮试,冰凉的酒精棉擦在手臂上,我猛地一哆嗦。
不是因为凉,是因为那股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
那么浓,那么熟悉。
和她最后那段时间,身上总是萦绕不去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的心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一个荒谬的、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我的脑海,瞬间让我四肢冰凉。
为什么这么巧为什么她刚走,角膜就来了为什么爸妈的态度那么奇怪,欲言又止
不……不可能……
我猛地抓住妈妈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角膜……是谁的供体是谁!
妈妈的手猛地一颤,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心一点点沉进最深最冷的冰海里。然后,我听到她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是……是那孩子的……小曦……是她留给你的……
轰——!!!
像是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炸得我魂飞魄散,炸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是她!
真的是她!
原来她说的我把自己给你了,是这个意思!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用她凋零的生命,最后为我换回一点点光明!
不……不!!!我发出一声根本不是人声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疯狂地挣扎起来,拿走!我不要!我不要她的眼睛!把她还给我!还给我啊!!!
我从轮椅上滚下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不到疼。我用手疯狂地捶打着地面,捶打着自己:我怎么可以……我怎么可以拿她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这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几个护士和医生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按住我。我像一头发疯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反抗,嘶吼,痛哭流涕。
林风!林风你冷静点!主治医生按住我的肩膀,声音严肃而沉重,这是她的遗愿!是她用生命为你换来的礼物!你难道要让她白白牺牲吗!你难道要让她走得都不安心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中我疯狂的核心。
我所有的挣扎,瞬间被抽空了。
我瘫软在地上,像一团烂泥。眼泪汹涌地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遗愿。
她最后的愿望。
我怎么能……怎么能拒绝
我怎么能,让她的苦心,她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手术那天,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推进冰冷的手术室。无影灯的光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到一片猩红。麻醉药的效果渐渐上来,世界开始模糊、远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仿佛又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像最后那次告别。
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
醒来的时候,眼前依旧是一片熟悉的黑暗,但被层层的纱布包裹着。麻药劲过去了,眼睛的位置传来隐隐的胀痛。
那痛感,如此清晰,提醒着我,那里现在装着的是她的眼睛。
我的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期待吗恐惧吗我说不清。我只觉得沉重,沉重得快要喘不过气。我将要用她的眼睛,去看一个没有她的未来。这究竟是恩赐,还是世上最残酷的刑罚
每一天,医生来换药,检查。爸妈小心翼翼地在旁边陪着,大气不敢出。我能感觉到,纱布一层层减少,眼前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开始能隐约感觉到光线的明暗变化。
那光,刺痛着我。
拆纱布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
我坐在病床上,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脏跳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又沉又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微微发抖。
我能听到医生剪刀剪开最后固定纱布的胶带的声音,能感觉到他轻柔地、一层层地揭开那覆盖了我许久的屏障。
光线越来越强,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到那一片朦胧的亮光。
慢慢睁开眼睛,别急,可能会有点刺眼,适应一下。医生的声音很温和。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一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颤抖着,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
万箭穿心般的刺痛猛地袭来!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
太亮了!世界亮得可怕!模糊的、晃动的色块在我眼前翻滚,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炫目的白光和生理性的泪水。
我下意识地就想紧紧闭眼,逃回熟悉的黑暗里去。
但就在那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里,我看到了两个焦急的、轮廓熟悉的身影。
小风……看得到了吗看得到了吗是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用力地眨着眼,挤掉不断涌出的泪水。视野艰难地、一点点地开始聚焦。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渐渐清晰。
我看到了妈妈的脸。那么近,就在我眼前。苍老了好多,皱纹那么深,眼圈红红的,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的、巨大的惊喜和担忧。
我看到了爸爸。他站在妈妈身后,一向挺直的背好像有点佝偻了,头发白了不少,嘴唇紧抿着,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激动,有心酸,也有一种如释重负。
我看见了。
我真的……看见了。
时隔这么久,我终于再次看见了这个世界。
妈……爸……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就这一声,妈妈瞬间崩溃了,捂住嘴,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用力地点头,却说不出话。爸爸也偏过头,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我!我能看见了!我不是废物了!我可以自己走路,可以看书,可以……可以画画了!
这喜悦如此本能,如此强烈,冲垮了我的理智堤坝足足好几秒。
但下一秒,更汹涌、更冰冷的悲痛巨浪,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将那短暂的狂喜砸得粉碎!
我能看见了……是因为她把眼睛给了我。她呢那个给我眼睛的人呢
她在哪里!
小曦呢!我猛地抓住妈妈的手,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急促,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恐慌和疯狂,她在哪!我要见她!我要看看她!给我看她的照片!任何照片都可以!快给我!!!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刚刚重见光明的喜悦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和渴望彻底取代。我像个疯子一样,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就往病房外冲。
我要去找她!我要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我必须知道!我还没有见过她啊!我怎么可以还没见过她,就用着她的眼睛!
小风!你冷静点!你刚做完手术不能激动!爸爸和医生慌忙冲过来拉住我。
放开我!我要去找她!给我照片!求求你们了!给我一张她的照片!我死命地挣扎,眼泪糊了满脸,视野里一片水光模糊,我要看看她……我还没见过她啊……她长什么样子……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语无伦次,几乎是在哀嚎。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完全吞噬了我。
护士站,医生办公室,我被他们半拖半抱地拦着,却像疯了一样抓住每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嘶吼:照片!苏晚曦的照片!给我!求你们!
那些医生护士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无奈,却都摇着头。
林先生,我们这里没有捐献者的照片,这是规定,也是为了保护隐私……真的没有,您冷静一下……
没有怎么会没有!
我不信!我不信!
我甩开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医院走廊里跌跌撞撞地跑。白色的墙壁,绿色的指示牌,穿着病号服的人……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刺眼。我疯狂地寻找,寻找任何可能留有她痕迹的地方。
爸妈哭着跟在我后面,一遍遍地想拉住我。
最后,我体力不支,加上情绪过于激动,眼前一黑,腿一软,猛地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我已经被搬回了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抬起手指的劲都没有。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不停地从那双刚刚重见光明的眼睛里流出来,浸湿了枕头。
妈妈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默默地看着我。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很久,妈妈才轻轻地、用一种极度疲惫和悲伤的声音说:小风……别找了……小曦那孩子……她没留下照片。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
她好像……早就计划好了。她不想让你记住她的样子。她所有的东西……都处理得很干净。只有……只有一封信,是她嘱咐我,在你……能看见之后,交给你的。

我猛地看向妈妈。
妈妈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普通的、白色的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信封上。心脏又开始疯狂地跳动,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恐惧和微弱的、不敢期待的渴望。
我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接过了那个轻飘飘的信封。
它那么轻,却又那么重,重得像承载了她整个生命的重量。
我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厚厚的信纸。
只有薄薄的一张。
我深吸一口气,将它抽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空白。
那不是信纸。
那是一张……空白的相纸。光滑的,应该是用来打印照片的那种相纸。
相纸的中间,没有我疯狂渴望看到的、她的容颜。
只有一行字。
一行手写的、娟秀却又透着一股无比坚定力量的文字。
那字迹,透过我的眼睛,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深深地烫在了我的心上:
别再想我长什么样,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气不再流动,声音全部消失。
我怔怔地看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在理解世界上最深奥难懂的咒语。
几秒钟后。
轰——!!!
仿佛一道终极的闪电劈开我的天灵盖!所有的迷雾、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她不要我记住一幅终将褪色的皮囊!她不要我永远活在对逝者的怀念和痛苦里凋零!她甚至霸道地重新定义了我对爱的认知!
她挖空了自己,不只是给了我光明,更是把她对这个世界最深的爱、最勇敢的期待,像种子一样,种在了我的身体里!
她牺牲自己,不是为了让我守着回忆痛苦一生,而是给我重新去爱、重新生活的力量和勇气!她用这种决绝到近乎残忍的方式告诉我:爱不是禁锢,是延续;不是终结,是开始。
未来,那个能让我再次心动、再次深爱的人,必然有着与她一样的灵魂内核——那样温暖,那样坚定,那样无私。
她成了爱本身。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震撼和顿悟,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我。我死死攥着那张空白的相纸,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先是极致的、窒息的寂静。
然后,一股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悲恸猛地冲破了喉咙!
我再也忍不住,像一个走失了终于明白再也找不到家的孩子,蜷缩起来,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嚎哭。哭得浑身抽搐,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像是要把灵魂都呕出来。
妈妈抱着我,也跟着我一起哭。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喉咙沙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所有激烈的、毁灭性的情绪,仿佛都随着那场痛哭流走了。
剩下的,是一片被泪水冲刷过的、宁静而深沉的悲伤。
像暴雨后的海面,波涛平息,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带着咸涩味道的平静。
我慢慢地、慢慢地坐起身。
目光,落在了病房墙壁上挂着的一面镜子上。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那面镜子。
越来越近。
镜子里,渐渐清晰地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苍白,消瘦,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泪痕。
陌生,又熟悉。
那是我。
我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自己。
而那双正注视着我的、湿润的、仿佛盛满了无数未说话语和深沉爱意的眼睛……
是她的。
是苏晚曦的眼睛。
我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我自己。也透过我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永恒的她。
我转过身,走到窗边,猛地一把拉开了窗帘。
刹那间——
耀眼的阳光汹涌而入,瞬间拥抱了我。
窗外,天空湛蓝如洗,大朵大朵的白云像柔软的棉花糖。树叶绿得发亮,在风中轻轻摇晃,闪烁着生命的光泽。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隐约的人声传来,世界一片喧嚣而明亮的生机勃勃。
阳光暖得烫人。
我抬起手,看着阳光透过指缝,落下斑驳的光影。
那么真实,那么耀眼。
她不在任何一张照片里。
她在我所能看见的每一寸光明里。
第六章:她的模样
我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信封。它好像有千斤重,又好像轻飘飘的,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走,带走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痕迹。
我妈在旁边,红着眼圈,声音也是哑的:孩子……她进手术室前,亲手交给护士长的……说是……给你的。
我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大块烧红的炭,又烫又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信封。白色的,最普通的那种。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但仔细去闻,又好像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她的、我早已刻在骨头里的气息。
周围的世界明明刚刚变得五彩斑斓,此刻却好像又一次模糊、褪色,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我和手里这封信。我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砸,又快又乱,像是濒死前的挣扎。
我怕。我怕得要死。
我怕里面是她冰冷的遗言,是告诉我好好活下去的嘱咐。我怕里面是她的一张照片,让我终于能看见她,却也更彻底地宣告我永远地失去了她。我更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深吸了好几口气,那空气都带着针扎似的疼。我颤抖着,用笨拙的、刚刚重获光明却依旧显得陌生的手指,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没有厚厚的信纸。没有我预想中的长篇告别。
只有一张纸。一张光溜溜的、硬硬的相纸。就是那种冲洗照片用的相纸。
我愣住了,把它抽出来。
空的
怎么会是空的
我把它翻来覆去地看,正面,反面。雪白的纸面,在明亮的灯光下甚至有些刺眼。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不可能!她留给我的,不可能是一张白纸!
我几乎要把眼睛瞪出血来,手指疯狂地摩挲着纸面,试图用触觉去感知那些我看不见的痕迹。
就在我快要被这巨大的空白逼疯的时候,我的指尖,在相纸正中央的位置,感受到了一点点极细微的、凹凸的痕迹。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我猛地把它拿到眼前,几乎要贴到鼻子上,聚焦了所有的精神,去看——
看到了!
那是一行字。用黑色的、细弱的笔写的,笔迹娟秀,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纸背的力量。那字迹,我虽然从未看见过,却感觉无比熟悉,就像无数次她握着我的手,在我掌心轻轻划下的笔画一样。
那行字是:
别再想我长什么样,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轰——!!!
真的一声!我感觉整个脑子就像被一道巨雷直接劈中了!天灵盖都要被掀飞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幸好我妈在旁边赶紧扶住了我。
我攥着那张空白的照片,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发抖。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不要我记住她的脸!她不要我对着她的照片日夜思念,哭干眼泪,把自己永远困在一个过去里,困在一个再也不可能触摸到的幻影里!她甚至残忍地、一件念想都不留给我!
她剥掉了一切外在的、具体的形式,皮囊,相貌,所有这些东西,她干脆利落地、全部从我生命里抽走了!
她留给我的,是什么
是她霸道无比的命令!是她蛮不讲理的愿望!是她用自己生命给我下的一个永恒的诅咒,也是一个……最最深情的承诺!
她把自己,变成了爱本身。
她不是在告诉我再见,她是在命令我:去爱!
她牺牲了自己,不只是给了我这对能看见光明的眼睛,她更是把一种能力、一种勇气、一种近乎残酷的希望,硬生生塞进了我的手里!她逼着我,必须走出去,必须抬起头,必须用她给我的这双眼睛,去继续看这个她再也看不到的世界,去继续爱这个她深深眷恋着的人间!
下一个我爱上的人,就会有她的模样
不是长相!是灵魂的模样!是爱的模样!是那个会在我绝望时给我声音,在我迷失时给我方向,会用那种温暖而坚定的手握紧我,会让我再次感受到活着的意义的那个人……的模样!
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从她决定把眼角膜给我的那一刻起,不,甚至可能更早,从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我这片黑暗的时候起,她就已经想好了要这样安排我的人生!
她不要我殉葬,不要我枯萎。她要我活着,轰轰烈烈地、带着她那份一起活着!
啊……啊啊啊——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胸腔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悲痛、震惊、茫然、还有那汹涌得几乎把我淹没的、滚烫的爱意,全都冲破了喉咙,变成了一种根本不是哭也不是笑的、嘶哑扭曲的嚎叫。
我弯下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刺穿的野兽。眼泪根本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滚烫地砸在那张空白的相纸上,砸在那行娟秀却无比有力的字上。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拼命地去擦,怕弄花了字迹,可那字迹仿佛是用她的生命刻上去的,怎么也晕不开,反而在我的泪眼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直接刻进了我的灵魂里。
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把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和恐惧,都借着这哭声,疯狂地倾泻出来。
我妈抱着我,也跟着我一起哭,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好像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直到嗓子彻底哑了,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眼泪好像流尽了,只剩下干涩的痛楚。
剧烈的情绪像海啸一样过去,留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宁静而深沉的悲伤。
像是暴风雨过后,被彻底洗涤过的天空和大地,虽然满目疮痍,但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平静。
我慢慢地直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照片,像攥着我的命。
我抬起头,看向病房里那面镜子。
一步一步,我慢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交界线上。
我走到镜前,抬起头。
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苍白,消瘦,眼眶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样子狼狈又糟糕。
但是,那双眼睛。
那双注视着我的、湿润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它们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巨大的悲伤,却又奇异地闪烁着一种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光。
这双眼睛,是她的。
是她的眼睛,在透过我的脸,看着我。
我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镜子里那个重获新生的我,也仿佛看到了她最后看着我时,那温柔又不舍的眼神。
我们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再次相遇了,共存了。
我抬起手,轻轻地,触摸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眶,触摸着那双属于她的眼睛。
我看见了……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是对着她,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轻轻地说,我看见你了。
从此以后,我看的每一眼世界,都是替你看的。
我感受到的每一分爱,都是你爱的延续。
我转过身,不再看镜子。我走到窗边,之前被封死的窗户早已被打开。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猛地扑了我满怀,暖得让人想落泪。窗外,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大朵大朵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楼下的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蹦跳着。
世界一片喧嚣,一片明亮,色彩饱和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切,我都看见了。用她的眼睛。
她不在任何一张照片里。
她在我所能看见的每一寸光明里。在阳光里,在云朵里,在树叶的脉络里,在麻雀跳跃的节奏里,更在我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她成了风,成了光,成了空气,成了无处不在的、爱的本身。
我握紧了手里空白的相片,抬起头,迎着那刺眼却温暖的阳光,深深地、深深地将这充满了她的世界,吸进肺里。
路还很长。
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