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当兵的继兄回来了
他告诉我,他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所以拼了命的让我跟继母求和。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没有家了
继兄退伍回家那天,我忙着打工,没接。
后来他断断续续又打了几次电话。
核心要点只有一个。
想聊聊,或者妈想跟我聊聊。
我的借口很拙劣,出差、开会、加班。
直到最近一次,我听着他带着恳求,甚至提了外婆。
妮妮,外婆上个月摔了一跤,现在走路还不利索,总念叨你。
这周末一起吃个饭,就当陪外婆说说话,妈也在,我们一家人好好聊聊。
外婆确实年纪大了,可一想到要跟继母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我胃里就泛酸,那些被鸡毛掸子抽、跪着擦地板的记忆,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应了:行,就这一次。
饭局定在老城区的一家家常菜馆,玻璃门上还贴着
十年老店
的字样。
我到的时候,继兄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杯泡好的菊花茶。
他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菜单:妮妮,你来了快坐,妈临时说家里有事,没过来,就咱们俩。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菜很快上齐了,一盘糖醋排骨、一盘鱼香肉丝,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看,都是你爱吃的,你哥我了解你吧!
我笑了一下,没吭声。
继兄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摸了摸,眼神带着几分不自然。
妮妮,其实我小时候挺羡慕你的。
还记得那个时候,我总想去你那,妈却总拦着我。
说家里有妮妮,我去多了,叔叔该不高兴了。
我那时候还觉得,你有叔叔疼,有完整的家,比我幸福多了。
他说到
幸福
两个字时,我正夹着一块排骨的筷子顿了顿,排骨上的酱汁滴在盘子里,溅出一小片油花。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突然笑出声:哥,你是不是记性不好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说羡慕我,那你见过我脸上的疤吗
我撩起额前的刘海,指着它。
你知道这道疤怎么来的吗
十岁那年,你妈在外婆家打牌输了,让我钻桌子抵惩罚,我不肯,她拿鸡毛掸子抽我。
这道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后来外婆又是抹油又是酱油的,直到伤口第二天化脓了,才送我去诊所。
那个时候医生说但凡早点,都不会留疤。
继兄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你见过我跪着擦地板的样子吗
我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可指尖却在发抖。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天晚上吃完饭,她都让我跪着擦客厅的地板,说‘跪着擦得干净’。有次我膝盖磨破了,渗出血印子,她看见却说‘一点小伤就娇气,我小时候砍柴割破手都没喊过疼’。
还有我想专升本那年,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我攒了三个月工资,够交报名费了,去拿身份证的时候,她把我身份证锁在抽屉里,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找个工作嫁人’。我跟她吵,她就哭着给我爸打电话,说我‘翅膀硬了,敢跟她顶嘴’。最后我爸回来,不仅没帮我,还骂我‘不懂事’。
每说一件事,继兄的头就低一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都在抖,最后放下杯子,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妮妮,这些事……
我真的不知道。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还以为……
以为我过得很好
我打断他,拿起包起身。
椅子在瓷砖地上划出道刺耳的声响,哥,我还愿意叫你哥,是因为我觉得你也是受害者。
我从来没有因为她对我亏待,而怨恨你的存在。但是我跟她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一句‘和解’就能过去的。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他在身后叹气,声音很轻:妮妮,我只是想让这个家……
完整一点。
我没回头。
有些
家,从一开始就不完整,强行拼凑,只会让伤口更疼。
五岁前,我对
妈妈
的概念,全来自堂姐的《妈妈的故事》绘本。
每次堂姐抱着绘本跟我说
我妈妈会给我扎小辫子,我就会跑回家,扯着爸爸的衣角问:爸爸,我妈妈去哪了她什么时候回来给我扎小辫子
爸爸总是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
奶奶听见了,就会坐在门槛上骂:那个不做人的东西,生了孩子就跑,哪还会回来!
姑姑赶紧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妮妮别听奶奶的,你妈妈是爱你的,只是暂时不能回来。
我那时候信了,每天都盼着自己快点长大,盼着妈妈回来。
直到五岁那年夏天,爸爸带了个女人回家。
她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爸爸拉着我的手,把我推到她面前,说:妮妮,这是王阿姨,以后她就是你妈妈了。
我盯着她,心里又紧张又开心,我终于有妈妈了!我可以像堂姐一样,有个人给我扎小辫子,晚上给我讲故事了!
继母进门的头一个月,家里确实变了样。脏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床头;每天早上醒来,餐桌上都有热乎的粥和鸡蛋;周末的时候,她还会给我扎小辫子,虽然扎得有点歪,可我还是对着镜子笑了半天。
邻居见了,都跟我爸说:老温,你可真有福气,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把妮妮照顾得这么好。
我爸笑得合不拢嘴,继母也跟着笑,说:都是应该的,妮妮这么乖,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可我很快发现,这份
疼,没持续多久。
2
一个月后,她跟我爸说:老温,咱们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得教妮妮节俭。小孩子家,穿衣服不用那么讲究,能穿就行。
我爸点头说:你说得对,听你的。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穿过一双完整的袜子。她把她和我爸穿破的单只袜子收起来,洗干净后给我穿.
红色的袜子配蓝色的袜子,带补丁的袜子配没补丁的袜子,我每天早上都要对着袜子发呆,想把它们凑成一双,可凑了半个月,也没凑成。
有次我跟她说:妈妈,我想穿一双一样的袜子。
她正在择菜,听见了,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妮妮怎么这么不懂事现在家里条件不好,能有袜子穿就不错了,你看有些孩子,连袜子都没得穿呢。
我低下头,没敢再说话。
后来她又说:妮妮要上学了,不能像以前一样贪玩,得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于是,我晚上看动画片的时间没了,放学回家就得写作业;周末的时候,爸爸本来答应带我去公园放风筝,也被她拦住了:老温,妮妮现在要好好学习,别总带她出去玩,耽误学习。
我躲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别的小朋友在放风筝,眼泪掉在作业本上,把字都晕开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了妈妈之后,我反而越来越不开心了
爸爸后来接了个出差的活,之后就开始经常不在家了。
他走的第一个月,继母就变了。
以前每天早上都有热乎的粥和鸡蛋,后来变成了隔夜饭煮的水泡饭。
以前餐桌上总有两菜一汤,后来变成了她从娘家端来的剩菜,装在一个小罐子里,逼我吃完。
有次剩菜放了三天,都有点发馊了,我闻着味道就想吐,说:妈妈,这菜坏了,我不想吃。
她当时正在看电视,听见了,拿起鸡毛掸子就朝我走过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浪费菜坏了热一热就能吃,你还挑三拣四的!今天你必须把这罐菜吃完,不然别想上学!
我哭着把菜吃完,胃里难受了一整天,上课的时候都在吐酸水。
她还喜欢去外婆家打牌,每次输了,就把气撒在我身上。
有次她输了五十块钱,回家就把我叫到面前,说:我今天输了钱,你钻桌子抵罪,转十圈,不然我就打你。
我站在原地不动,说:我不钻,爸爸说砖桌子长不高,我不要长不高。
她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拿起鸡毛掸子就朝我身上抽:你敢不听我的话我看你是皮痒了!
鸡毛掸子的杆子抽在身上,疼得我直哭。我想跑,她就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在桌子底下,说:今天你不钻,就别想起来!
我没办法,只能在桌子底下转了十圈,膝盖磨得通红,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那天她在外婆家打牌又输了,回家就把气撒在我身上。
回家便质问我,你是不是把家里的钱偷了
我拼命摇头说没有,她却听都不听,拿起鸡毛掸子就朝我脸上抽。
她手上戴着一个铁戒指,抽过来的时候,戒指刮破了我的脸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我疼得大叫,她却还在打:让你偷钱!让你不承认!
刚好那天爸爸出差回来,看见我脸上的伤,赶紧问:妮妮,你脸怎么了
我刚想说话,继母就哭着跑过来,拉着我爸的手说:老温,你可回来了!妮妮偷家里的钱,被我发现了,她还不服管教,跟我顶嘴,我没忍住才打了她几下,没想到把她脸弄伤了。
我没有偷钱!
我哭着说,是她打牌输了,拿我撒气!
你还敢撒谎!
继母瞪着我,我什么时候打牌输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诚实!
爸爸听到我偷钱,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妮妮,你怎么能偷钱还撒谎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也打掉了我对父爱的期待。
后来我脸上的伤好了,却留下了一道疤。学校里的同学看见了,都指着我的疤说:你看她,是个小偷,被她妈妈打的!
我不敢跟他们解释,只能把头低得越来越低。那个
小偷
的外号,像一顶沉重的帽子,压了我整个小学时光。
直到现在,我每次照镜子,看到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疤。
爸爸失望的眼神,继母得意的表情,还有同学们嘲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这些记忆,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所以继兄说
和解
的时候,我只能拒绝。不是我狠心,是我没办法假装那些痛苦从来没发生过。有些伤口,就算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提醒着我曾经有多疼。
继兄总说小时候羡慕我,可他不知道,我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着羡慕他。
他能背着书包去上书法课,我却连舞蹈奖状都没机会带回家。
其实继母刚进门那半个月,也曾给过我一点甜。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线是浅粉色的,像我在绘本里见过的樱花。
她看见我,笑着招手:妮妮过来,妈给你织件小毛衣,等天冷了就能穿。
我犹豫着走过去,她把我拉到腿上,指尖带着毛线的软意,量了量我的肩宽:咱们妮妮皮肤白,穿粉色好看。
那天晚上,她还特意给我煮了个鸡蛋,剥了壳递到我手里:读书费脑子,吃个鸡蛋补补。
我攥着温热的鸡蛋,心里偷偷想:原来有妈妈,是这样的感觉。可这份暖意没持续多久,就被她一句
节俭要从小教,碎成了穿不完的破袜子。
小学一年级,爸爸给我报了舞蹈班。
我每天放学后总是第一个到舞蹈教室,压腿即便压到眼泪直流也没喊过疼。
就盼着年末测评能拿个奖,让爸爸高兴,也让继母再给我煮个鸡蛋。
测评那天,我穿着粉色舞裙,跳完最后一个动作时,台下掌声特别响。
老师把一等奖奖状递给我,摸了摸我的头说:妮妮跳得真好,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舞蹈家!
我满心欢喜,攥着奖状,一路小跑回家,想第一时间给他们看。
可刚进门,就撞见继母在客厅收拾东西。
她看见我手里的奖状,伸手就抢了过去。
舞蹈班谁让你去的
她把奖状捏在手里,眉头皱得紧紧的,女孩子家学跳舞有什么用浪费钱还耽误学习!
是爸爸给我报的!
我伸手想抢回奖状,老师说我跳得好,还拿了一等奖!
拿奖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她冷笑一声,当着我的面,把奖状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我已经跟你爸说了,老师说你没天赋,这舞蹈班别去了。
我趴在垃圾桶边,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眼泪掉在碎片上,晕开了上面的红色印章。
那天晚上爸爸回来,果然跟我说:妮妮,舞蹈班就别去了,咱们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3
从此,我再也没提过任何要求。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只会信继母的话。
而那件没织完的粉色毛衣,后来被我在衣柜最底层找到,毛线已经被拆了,变成了继兄的围巾。
继兄的日子却不一样。
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书法,继母每次去外婆家,都会跟亲戚炫耀:我家浩浩字写得好,以后说不定能当书法家。
过年的时候,家里的春联都是他写的,继母会把春联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接受邻居的夸奖。
而我,每天早上只能啃隔夜饭煮的水泡饭,就着从外婆家带的酸菜。酸菜是外婆腌的,又咸又辣,每次吃都要就着半杯水,可就算这样,一上午胃里还是反酸水,上课的时候忍不住打嗝,同学们都捂着鼻子笑:妮妮,你是不是早上没刷牙好臭啊!
我把头埋在课本里,不敢说话。直到有次我去外婆家,听见继母跟舅妈说:新鲜菜留着给浩浩和玲玲吃,妮妮吃点酸菜就行,小孩子家不挑嘴。
我才知道,不是她
节俭,是我不配吃新鲜菜。
初中那年,姑姑来家里做客,看见我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偷偷带我去商场,给我买了条蓝色牛仔裤。那是我第一次有新裤子,布料软软的,裤脚还有个小小的蝴蝶结,我晚上睡觉都抱着,生怕被人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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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过三天,表妹玲玲来家里玩,看见我穿的牛仔裤,立马哭闹起来:我也要这条裤子!我也要!
舅妈赶紧哄她:玲玲乖,等会儿让你王阿姨给你买条新的,比这个还好看。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这条!
玲玲拽着我的裤脚不放,这是我的!
继母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语气带着命令:妮妮,把裤子脱下来给玲玲,她是客人,你让着点她。
这是姑姑给我买的新裤子!我不脱!
我紧紧攥着裤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继母的脸色沉了下来,一条裤子而已,给玲玲怎么了你要是想要,我再给你买一条。
我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以前她也总这么说,可从来没给我买过新衣服。我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脱,这是我的裤子。
那天晚上,爸爸下班回来,继母就坐在沙发上哭,说:老温,你看看妮妮,现在越来越管不住了。我让她把裤子脱下来洗一洗,她都不肯,还跟我顶嘴,这以后可怎么得了
洗条裤子而已,怎么就不肯了
爸爸皱着眉,朝我走过来,妮妮,听你妈的话,把裤子脱下来洗了。
我不脱!脱下来就不是我的了!
我往后退,躲到了房间门口。
爸爸以为我在无理取闹,气得转身去了厨房,拿起一把剪刀:你不脱是吧我今天就把这条裤子剪了,看你还穿不穿!
他冲过来想剪裤子,我拼命躲闪,拉扯间,剪刀尖戳到了我的脚踝。鲜血一下子渗了出来,滴在牛仔裤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红。
继母也慌了,赶紧拿纸巾给我擦血:哎呀,怎么搞的不就是一条裤子吗至于这样吗
她的手指碰到我伤口时,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抖了一下
——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慌成这样,可这份慌乱,很快就被后来的谎言盖过了。
爸爸也愣了,看着我脚踝的伤口,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好了,不脱了,快去把伤口处理一下。
后来我的脚踝好了,却留下了一道疤。而那条牛仔裤,在我去医院处理伤口的时候,被继母拿走了。等我回来问她要,她说:裤子被剪刀戳破了,我扔了。
可我后来去外婆家,看见玲玲穿着那条蓝色牛仔裤,裤脚的蝴蝶结还在,只是脚踝的位置缝了一块补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买过一条牛仔裤。每次在商场看到牛仔裤,我都会想起那天脚踝渗血的疼,还有继母把裤子给玲玲时,玲玲得意的眼神。
外婆家的日子,比家里更难熬。周末和暑假,我几乎天天被继母送到外婆家帮忙。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擦桌子、拖地,中午要洗碗、择菜,下午还要给表妹们洗袜子。
有次暑假,我发烧39
独,昏昏沉沉地躺在外婆家的小床上。继母来看我时,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还给我带了瓶退烧药。她坐在床边,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怎么烧这么厉害跟你说过别贪凉,就是不听。
她给我倒了杯温水,看着我把药吃下去,又把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吃点苹果,补充点维生素。
那天下午,她没让我干活,还跟外婆说:妮妮病了,让她歇会儿。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收拾碗筷的背影,心里又泛起一丝期待。
是不是她其实也疼我可这份期待,在第二天就碎了。她跟舅妈说:妮妮就是娇气,发点烧就不能干活了,还是玲玲懂事。
原来,她的关心,从来都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玲玲和两个妹妹,永远能坐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舅妈从来不说她们一句。有次玲玲把零食袋扔在地上,我让她捡起来,她却翻着白眼说:我才不捡,你是来干活的,就该你捡。
舅妈听见了,赶紧把玲玲拉到一边,捏了捏她的脸说:玲玲还小,不懂事,妮妮你别跟她计较。
然后转头跟我说:妮妮干活真利索,比玲玲懂事多了。
可她从来没给我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有次外婆说
奖励我干活勤快,给了我一个毛绒娃娃,是表妹玩腻了的,眼睛都掉了一只。我抱着娃娃回家,没过三天,就被继母拆了,填成了枕头,送回了外婆家。
我站在门口,看着继母把枕头递给外婆,说:妮妮说这个娃娃没用,让我给您送过来当枕头。
外婆笑着说:还是妮妮懂事,知道心疼我。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我心疼她,可谁心疼我呢
那些短暂的温暖,就像冬天里的一点火星,刚让我觉得有点暖意,就被一阵冷风彻底吹灭了。
饭局不欢而散后,继兄又打了三次电话。前两次我没接,第三次他发消息说
有很重要的事,我才按下了接听键。
4
电话刚接通,他就说:妮妮,我跟妈聊了,她知道以前对不起你,想跟你道歉……
道歉有用吗
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声音忍不住发颤,哥,你说羡慕我,可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你还记得她刚进门时,给你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吗那毛线本来是给我织毛衣的,后来她说‘男孩子更需要保暖’,就拆了给你织了围巾。
上小学时,我每天早上吃的是水泡饭配酸菜,胃里反酸水,打嗝都是馊味,同学们都笑我‘不讲卫生’。你妈总当着你和外婆的面说‘水泡饭伤胃,妮妮就是不听’,可她从来没说过,那酸菜有多咸,我不吃酸菜,就只能吃发馊的剩菜。有次我发烧,她给我买了退烧药,我还以为她疼我,结果转头就跟舅妈说我‘娇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电流的滋滋声。我继续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藤椅上。
学校体检,医生说我维生素缺乏,让我别挑食。你妈知道后,天天给我做胡萝卜,我说我吃胡萝卜过敏,可她不听,说‘吃多了就不过敏了’,连续做了一个月。直到我身上长风疹,痒得半夜睡不着,她才停了。
她还跟邻居说‘妮妮最爱吃红薯粥,天天喊着要’,可我从来没说过喜欢。那红薯是她从菜市场捡的便宜货,有的都发芽了,她怕我不吃,就假装跟我一起吃,转头就跟你说‘妮妮真能吃,一锅粥都不够她喝’。
继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还有几分沙哑: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真的爱吃酸菜和红薯粥,每次去你家吃饭,都看见你只夹酸菜,还以为你偏爱这个。我也不知道毛衣和围巾的事,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不夹酸菜,能夹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笑了一声,可笑声里全是委屈,新鲜菜都留给你和表妹们,我只能吃酸菜。你从小就学书法,老师还总夸你写得好,我学舞蹈拿了一等奖,奖状被你妈撕了,还跟我爸说‘老师说妮妮没天赋’。
还有我中考那年,我的成绩能上重点高中,可你妈跟我爸说‘妮妮成绩差,上高中也是浪费钱,不如上
3+2,出来还能早点上班’。我爸偷偷改了我的志愿,等我拿到职高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哭着求他让我复读,他说‘听你妈的,没错’。
电话那头传来抽气声,继兄喃喃道:这些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说了谁会信
我眼泪掉得更凶了,你妈总跟你和外婆说我‘撒谎’‘偷懒’‘不懂事’,你们都信她。我跟你说我被她打,你说‘妈怎么会打你,肯定是你做错了’;我跟外婆说我不想去她家干活,外婆说‘妮妮要懂事,多帮你妈分担’。
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爱撒谎、不懂事的外人,对不对
还有我爸走那年,你在当兵,不知道情况。他刚去世不到一年,你妈就找了个老相好,对方老婆知道后,跑到我学校门口骂我‘小娼妇,跟你妈一样不要脸’,全校同学都看着我,我差点被开除。
第二年,她就跟那个男人结婚了,却还拿着我爸的抚恤金,跟亲戚说‘我这辈子只守着老温,不会再嫁’。她把我爸的照片藏起来,却把那个男人的衣服挂在我爸的衣柜里。
继兄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妮妮,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也对不起,我以前……
没站在你这边。
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挂了电话,看着楼下的路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些短暂的温暖,那些长久的伤害,像两根绳子,一直捆着我。现在绳子断了,可勒出的印子,却再也消不掉了。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心想:有些苦,不是一句
不知道
就能抵消的;有些伤,也不是一句
对不起
就能愈合的。那些曾让我抱有期待的瞬间,最后都变成了更锋利的刀,把我的心割得更疼。
挂了继兄的电话,我盯着阳台外的夜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卖掉老房子,彻底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就约了李律师,她是朋友推荐的家庭纠纷专家,她看着我递过去的房产证复印件,指尖在
共有产权人
那栏敲了敲:这套房子是你父亲的遗产,虽然登记了你继母的名字,但你作为法定继承人,占主要份额,有权要求分割或出售。不过我建议先协商,走法律程序耗时耗力,怕影响你后续出国计划。
协商可以,但我没多少时间等。
我把早已准备好的银行流水推过去,这是我从十六岁到现在的收支记录,我爸走后,我没花过继母一分钱,学费靠贷款,生活费靠兼职,她没资格跟我争房子。
李律师点点头:思路很清晰,你先约他们见面,把证据摆出来,态度坚决点,大部分人不会愿意闹到法院。
我把见面地点定在老房子,那个装满我痛苦回忆的地方。推开门时,继母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线团滚在地上,她抬头看见我,眼神瞬间冷下来,像淬了冰:你还来干嘛不是说以后不往来了吗
继兄跟在我身后进门,尴尬地搓着手:妈,妮妮是来跟你商量房子的事。
商量房子
继母把毛衣扔在沙发上,冷笑一声,我看她是来抢房子的!老温才走五年,棺材板都没盖严实,你就急着卖房子赶我走你有没有良心!
我爸走了五年,不是五天。
我把银行流水

地拍在茶几上,纸张边缘翘起来,从十六岁起,我没花过你一分钱,上学靠助学贷款,周末去餐厅端盘子赚生活费,你凭什么说我抢房子这房子是我爸的遗产,我有权利处理!
继母的目光扫过流水单,脸色白了几分,却还嘴硬:你吃我的穿我的长大,现在翅膀硬了,就想把我扫地出门没门!
吃你的穿你的
我指着自己的衣服,我身上这件外套,是我自己赚钱买的;我从小到大穿的,不是你和我爸的破衣服,就是表妹们不要的旧衣服。你给我买过一件新衣服吗给我煮过一顿正经饭吗
继兄赶紧打圆场:妈,你以后跟我住,这房子就让妮妮卖了吧,她要出国读书,也需要钱。
住你的
继母猛地拍桌,茶几上的银耳汤溅了一地,黏糊糊的液体顺着桌腿往下流,你那套小破房,连个阳台都没有,我住得惯吗老温啊,你睁开眼看看你的好女儿、好儿子,他们合起伙来逼我这个老太婆!
她一边哭一边拍腿,声音尖锐得刺耳。我看着她这副撒泼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没了:你别在这装可怜。你跟老相好的事,跟第二任丈夫结婚的事,要我当着哥的面再说一遍吗你对得起我爸吗你拿着我爸的抚恤金,跟别人过好日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尸骨未寒
5
你……
你胡说!
继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嘴唇哆嗦着,突然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继兄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蹲下去扶她:妈,你没事吧妮妮,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家里的东西三天内搬走,我已经找好中介了,别耽误我卖房子。
推开门的瞬间,我听见继母在身后喊:林妮!你会后悔的!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我没回头。后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对她抱有期待,以为她能给我一点母爱。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上了发条的钟,白天去公司交接工作,晚上整理出国资料,周末跟中介带客户看房。继母果然没敢再闹,三天后就搬走了,只是走的时候把家里能用的东西都带走了,连我爸留下的旧台灯都没放过。
签卖房合同那天,阳光很好,中介笑着说:林小姐,你这房子卖得很值,比市场价高了五万。
我接过合同,指尖划过自己的签名,心里很平静。这五万块,不是赚的,是我这么多年受的苦,应得的补偿。
搬家前一天,我回老房子取最后一点东西。推开曾经的
卧室——
那个只有五平米的储物间,门框上还留着我十五岁刻的身高痕,最上面那道旁边,歪歪扭扭写着
一定要离开这里。
我伸手摸了摸刻痕,指尖传来木头的粗糙感。就在这时,我发现爸爸书台的抽屉没关严,里面露出一个信封的角。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
三岁的我坐在一个陌生女人腿上,她抱着我,笑得很温柔。照片背面是我爸的字迹,有点潦草,却很用力:我的宝贝们,对不起。
原来,这就是我的妈妈。我把照片放进钱包,紧紧攥着,好像握住了小时候没得到的母爱。
锁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老房子。再见了,装满我痛苦的地方;再见了,那个跪着擦地、吃酸菜水泡饭的小女孩。
三个月后,我坐在异国的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本上,暖得让人犯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继兄发来的转账消息,备注写着
爸的保险金,妈一直没告诉你,现在给你。
金额不多,只有五万块,却让我愣了很久。原来我爸还留了这么一笔钱,被继母藏了这么多年。
我没给他回消息,继续听老师讲课。下课的时候,同学莉莉递过来一块巧克力:林妮,你今天怎么了一直走神。
没事,想起点以前的事。
我剥开巧克力,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压下了心里的一点涩。
后来从继兄的消息里,我才知道,继母被第二任丈夫的子女赶了出来。
那个男人去世后,他的孩子们嫌她是外人,没给她留一分钱,直接把她的东西扔到了门外。继兄没办法,只能把她接回自己家。
她好像也认了命,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酸刻薄,每天帮继兄带孩子,偶尔会坐在阳台发呆,嘴里念叨着我的名字。
又过了半年,我收到一个国际快递,是继兄寄来的。打开盒子,里面全是我小时候的东西:一本褪色的《安徒生童话》、几个掉了漆的发卡、同学送的生日贺卡,还有那条被剪碎的蓝色牛仔裤。
裤脚的蝴蝶结还在,只是布料已经发黄。
继兄的消息跟着发来:这些东西妈一直收在箱子里,说等你回来给你。我觉得现在给你正好,你过得好,也该把以前的东西拿回去。
我翻开那本童话书,书页里夹着一张小纸条,是姑姑的字迹:给小妮,别让那个女人看见,好好学习。
眼泪突然掉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可我还是把整个盒子抱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不是狠心,是我知道,这些东西换不回我失去的童年,也抹不掉那些痛苦的记忆。
今年春天,继兄又发来消息,语气带着恳求:妮妮,妈得了早期阿尔茨海默,有时候连我都认不出来,可总念叨你的名字,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她
我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盛开的樱花,粉白色的花瓣飘在空中,很美。我想了很久,回复他:我就不回去,你要是缺钱,我可以给你转点,不够的话就送养老院,费用我来出。
消息发出去后,继兄很久没回复,最后只发了一句:我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关掉手机,端起桌上的茶。不是我狠心,是我没办法假装那些伤害从没发生过。我要对得起那个在深夜里哭着写日记、盼着长大的自己,要对得起现在努力生活的自己。
现在的我,已经从学校毕业,和几个同学一起开了家小公司,做跨境电商,生意还不错。我在市中心买了套小公寓,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晚上坐在阳台上喝茶时,我偶尔会想起十五岁的自己,想起她在日记里写的:总有一天,我要站着活出自己的样子。
风穿过阳台,带着春天的暖意。我笑着喝了口茶,心里很踏实。
我做到了。往后的日子,我只为自己而活,再也不用活在任何人的阴影里。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让我痛苦的事,都成了过去。我终于挣脱了枷锁,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