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遇的硝烟
林溪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时,夕阳正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她伸了个懒腰,指尖划过桌面绿植的叶片,水珠顺着叶尖滚落,在瓷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林助理,顶层会议室,紧急会议。前台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慌张,电话那头能听见玻璃器皿碎裂的脆响。
林溪皱眉看了眼腕表,晚上七点零三分。她抓起笔记本快步走向电梯,金属门倒映出她利落的马尾和白衬衫领口露出的银色锁骨链——那是用第一笔工资买的,链坠是极小的向日葵,花盘里刻着溪字。
电梯在顶层停下的瞬间,剧烈的争吵声撞入耳膜。她推门进去时,正看见策划总监被一个男人指着鼻子骂,文件夹散落一地,咖啡渍在企划案上晕成丑陋的褐色。
数据错了三个百分点,市场分析滞后两周,这种垃圾也敢放在我桌上男人穿着纯黑高定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凸起的青筋。他没戴眼镜,睫毛很长,垂眸时投下的阴影却像淬了冰,整个部门这个月绩效考核清零。
策划总监脸涨成猪肝色：陆总,这个项目我们熬了三个通宵——
我付薪水不是让你们用时间感动自己的。陆承宇打断他的话,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刚进门的林溪身上,你是谁
总裁助理林溪,今天刚入职。她弯腰捡起脚边的企划案,指尖拂过咖啡渍时停顿半秒,陆总,这份报告的数据模型我上午核对过,三个百分点是汇率浮动产生的正常误差,市场分析附件里有补充的实时监测数据,可能是分发时遗漏了。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谁都知道陆承宇是业界出了名的活阎王,他创办的星途科技五年内从车库公司做到行业独角兽,靠的就是近乎变态的严苛。
陆承宇挑眉,接过林溪递来的报告。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递交时食指关节微微泛白,却没有丝毫瑟缩。当他翻到补充附件那页时,林溪轻声说：第17页标注了汇率波动的应对方案,第23页有竞品实时动态监测表,每小时更新一次。
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声。陆承宇合上书页,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散会。他转身时,皮鞋碾过地上的玻璃碎片,林助理留下。
等人都走光了,林溪才发现他左手指关节贴着创可贴,渗出血迹。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便签纸：陆总,我的职责范围包括日程管理、文件审核和——
明早八点,把各部门近半年的财务报表整理好。他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在他侧脸投下冷硬的轮廓,还有,别用那种廉价香水,我对百合过敏。
林溪愣住,低头闻了闻衣领。那是早上在楼下花店帮同事带花时沾到的香味,很淡,几乎不可闻。她看着男人挺拔却孤寂的背影,突然想起入职培训时HR说的话：陆承宇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三年换了二十七个助理,最短的那个只撑了四十分钟。
好的。她把便签纸塞进笔记本,另外,创可贴该换了,秘书处有碘伏。
陆承宇没回头。
2
冰山下的裂缝
林溪的办公位就在总裁办公室外间,隔着一道百叶窗。她很快摸清了陆承宇的作息：每天凌晨五点到公司,凌晨一点离开,全年无休。他办公室的灯永远是整栋楼最后熄灭的那盏,像海上孤悬的灯塔,却拒绝任何船只靠近。
周三下午暴雨倾盆,林溪整理报销单时,听见里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她泡了杯蜂蜜柠檬茶,刚把杯子放在他桌上,就被扫到了地上。
谁让你进我办公室的陆承宇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得像宣纸,桌上散落着好几板速效救心丸。
玻璃碎片混着琥珀色的液体蔓延到她脚边,林溪后退半步：陆总,您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她弯腰去捡碎片,指尖被划破,血珠滴在地毯上,像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陆承宇的目光在她流血的手指上停顿半秒,随即移开：出去。
林溪没动,从医药箱里拿出纱布和酒精：我高中做过校医室志愿者。她的动作很轻,消毒时棉球碰到伤口,陆承宇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别碰我。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喉结滚动着,滚出去。
林溪直起身,把纱布放在桌上：救护车十分钟后到,我已经联系了您的私人医生。她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让陆承宇皱紧眉头。他醒来时,看见林溪坐在窗边翻一本画册,晨光透过她的发梢,在书页上投下毛茸茸的金边。
你怎么还在这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正缓缓滴落。
陆总,您突发性心肌炎。林溪合上书,封面上是莫奈的《向日葵》,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三天,我已经把紧急文件转到云端了。
他扯掉针头就要下床,被林溪按住肩膀。她的力气不大,掌心却带着温热的触感：陆承宇,你想死在工作岗位上吗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尊称,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意味。陆承宇愣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红着眼眶抓着父亲的衣袖,说你能不能看看我。
公司离了我不行。他别过脸,声音冷硬。
星途科技有三百二十七个员工,不是只有你陆承宇一个人。林溪从包里拿出个保温杯,倒出小米粥,我熬的,放了点山药。
粥的香气很淡,却奇异地驱散了消毒水的味道。陆承宇盯着那碗米黄色的粥,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发烧,保姆也给他熬过这样的粥,后来保姆被父亲赶走了,因为她妄图干涉主人家的事。
拿走。他闭上眼睛,拒绝再看那碗粥。
林溪没再坚持,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我下午再来。她走到门口时,听见他低声说：别放香菜。
她回头,看见他耳根红了一小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知道了。
3
交锋与靠近
陆承宇提前两天出院了。回到公司时,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个白色的小闹钟,每天早上八点会发出清脆的鸟鸣,晚上十一点准时亮起红灯。
这是什么他把闹钟扔给林溪。
健康管理提醒器。林溪接住,调大了音量,您的私人医生说,必须保证每天六小时睡眠。
陆承宇冷笑：林助理,做好你分内的事。
我的职责包括保障总裁的健康状况,这是劳动合同第17条补充条款。林溪拿出合同复印件,在他面前晃了晃,是您亲自签的字。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接下来的日子,林溪总能在各种场合偶遇他：健身房里,她穿着运动服跑步,他刚结束拳击训练；餐厅里,她点了沙拉和三文鱼,他的牛排刚上桌；甚至在地下停车场,她的白色甲壳虫旁边,总停着他的黑色迈巴赫。
周五晚上的庆功宴设在顶层旋转餐厅。陆承宇被合作方灌了不少酒,头晕得厉害。他靠在露台栏杆上吹风,看见林溪正和技术部的小伙子说笑,她仰头喝酒时,脖颈的弧度像天鹅,向日葵项链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陆总,林助理真是不一样。合作方老板凑过来,眼神暧昧,之前那几个助理,见了你跟见了鬼似的。
陆承宇没说话,指尖捏着酒杯,指节泛白。他看见林溪被那个小伙子拉着手腕往舞池走,突然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她不胜酒力。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盯着技术部小伙子,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林溪推开他的手：陆承宇,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老板。他攥紧她的手腕,酒精让他的理智濒临崩溃,谁让你跟别人笑的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林溪看着他泛红的眼睛,突然笑了：陆总,您是不是忘了,下班时间我不是您的员工。她挣开他的手,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还有,别用权力欺负人,很没品。
她转身离开时,陆承宇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比任何一次融资成功时都要剧烈。他摸出烟盒,却发现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燃。
林溪第二天递交了辞职信。陆承宇盯着那页纸,墨迹清秀,末尾的签名带着飞扬的弧度。
理由。他的声音沙哑。
理念不合。林溪收拾着桌面,把向日葵项链摘下来放进首饰盒,陆总,您需要的是一个机器人助理,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不准走。
陆承宇,你这是绑架。林溪试图挣脱,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上来,你除了会用命令和威胁,还会什么
他愣住,松开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那些刻薄的话堵在喉咙口,变成了破碎的音节：我……
林溪擦了擦眼泪,把工牌放在桌上：再见,陆总。
办公室的门关上的瞬间,陆承宇猛地将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百叶窗被风吹得噼啪作响,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像幅支离破碎的画。
4
失控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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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在老城区租了间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满了向日葵。她找了份自由撰稿的工作,每天早上在花丛里看书,傍晚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日子过得像杯温水,平淡却舒服。
她以为再也不会和陆承宇有交集,直到那天去超市买酸奶,撞见他被一群记者围堵。男人穿着灰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只被围困的困兽。
陆总,星途科技是不是要破产了
传闻您和投资方决裂,是真的吗
有消息说您精神状态不佳,是不是得了抑郁症
闪光灯疯狂闪烁,陆承宇的身体开始发抖。林溪挤进去,把他拽到自己身后：各位,陆总只是来买东西的。她脱下外套罩在他头上,有什么事请联系公司公关部。
她拉着他一路狂奔,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陆承宇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喘气,连帽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溪递给他一瓶水：路过。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星途科技出什么事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说：核心代码泄露,投资方撤资,董事会要罢免我。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这是林溪第一次看见陆承宇示弱。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褪去所有坚硬的外壳,只剩下脆弱的内里。她突然想起他办公室抽屉里的药瓶,想起他总在深夜盯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呆。
去我家吧。林溪叹了口气,我会做西红柿鸡蛋面。
陆承宇在她家待了三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就坐在院子里看向日葵。林溪不打扰他,只是在他床头放杯温水,在他醒的时候递上热乎的饭菜。
第四天早上,林溪发现他在厨房煮面,系着她的草莓围裙,动作笨拙得差点把锅烧了。
我看了食谱。他把面端到桌上,脸红得像番茄,可能……不太好吃。
面条煮得有点糊,鸡蛋煎得焦黑,葱花撒得不均匀。林溪却吃得很香,眼眶慢慢热了：比我第一次做的强多了。
陆承宇看着她,突然伸手想碰她的头发,又触电般缩了回去：林溪,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风吹过院子,向日葵的叶子沙沙作响。林溪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陆承宇,喜欢不是占有,不是控制,是尊重。你连自己都不爱,怎么会爱别人
他的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带着哽咽：我不知道怎么爱自己。他从小就被父亲要求考第一,被母亲拿来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他的人生只有成功两个字,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过。
林溪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里面是她的照片：在山顶看日出的,在海边捡贝壳的,在图书馆打瞌睡的。每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灿烂。
你看,这是我。她指着照片,我会在难过的时候吃甜筒,会在开心的时候跳奇怪的舞,会允许自己偶尔偷懒。陆承宇,爱自己,就是要和自己和解啊。
陆承宇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相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个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孩子。
5
向光而行
陆承宇开始学着慢下来。他把公司交给副总打理,每天早上和林溪一起去公园散步,傍晚跟着她去买菜。卖菜阿姨总笑着说：小林,你男朋友真俊,就是看着有点闷。
陆承宇会红着脸低头,却把林溪爱吃的草莓买了一大袋。
他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医生说他有严重的焦虑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源于童年长期的情感忽视。每次谈到父亲摔碎他的玩具车,谈到母亲总在他考第二时流泪,他都会紧紧攥着林溪的手。
别怕。她的指尖轻轻挠着他的掌心,都过去了。
星途科技的危机解除了,是林溪帮他分析了漏洞,找到了新的投资方。签约那天,陆承宇在会议室里说：我要感谢一个人,她教会我,成功不是人生的全部。
林溪坐在台下,看着聚光灯下的他。他瘦了些,眼神却亮了,不再是那座冰封的孤岛。
晚上庆祝时,陆承宇在江边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个丝绒盒子。里面不是钻戒,而是条向日葵项链,比林溪那条大些,花盘里刻着宇字。
林溪,我还不太会爱人。他的声音有点抖,却很认真,但我愿意学。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江风吹起林溪的长发,她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突然想起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他的样子。那时的他像块拒绝融化的冰,而现在,他眼里有了光。
陆承宇,她接过项链,戴在他脖子上,两条向日葵项链在月光下依偎着,爱不是学来的,是发自内心的。
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嘴角。陆承宇僵了一下,随即笨拙地回吻她,带着海水的咸涩和阳光的味道。
后来,有人问林溪,为什么会选择陆承宇。她总是笑着指院子里的向日葵：你看它们,不管遇到什么天气,都会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爱一个人,不就是和他一起,向光而行吗
陆承宇会在这时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他不再是那个浑身带刺的男人,眼底有了温柔的褶皱,会在她做饭时帮忙择菜,会在她看书时安静地陪在旁边,会在深夜醒来时,轻轻亲吻她的额头。
他们依然会有分歧,会有争吵。但陆承宇学会了道歉,学会了倾听,学会了在林溪难过时,把她揽进怀里说有我在。
林溪知道,陆承宇心里的那片荒原,正在慢慢长出向日葵。而她会一直陪着他,看它们一朵一朵,迎着阳光,灿烂绽放。
《向光而生》（续篇）
6
冰山下的火山
陆承宇在林溪家的第四天傍晚,暴雨冲垮了后院的篱笆。他蹲在泥水里修补木板时,林溪递来的姜汤在石桌上冒着热气,瓷碗边缘印着淡淡的向日葵花纹。
我爸以前总说,男人的手是用来签合同的,不是搬砖的。他突然开口,锤子砸歪了钉子,指尖被划出血痕。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额发往下淌,在下巴汇聚成珠,滴进浑浊的泥水里。
林溪把纱布缠在他手上,动作比上次在医院更轻柔：我爷爷是木匠,他说手是用来创造生活的,不是摆着好看的。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上午种向日葵的泥土,带着潮湿的腥气。
陆承宇盯着她的手,突然想起七岁那年的生日。他攥着满分试卷跑回家,想让父亲看看他新练的钢笔字,却撞见父亲把母亲推倒在钢琴上。象牙琴键崩裂的声音里,夹杂着父亲的怒吼：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我用得着看陆老爷子的脸色
那天他躲在衣柜里,听见母亲砸碎了所有他得的奖杯。水晶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母亲后来投向他的眼神——永远带着审视和计算,仿佛他不是儿子,是用来扳回一城的筹码。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得奥数冠军,奖品是台天文望远镜。陆承宇的声音被雨声泡得发涨,我爸说玩物丧志,直接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天我在垃圾站找了三个小时,镜片碎了,镜筒上全是油污。
林溪把自己的毛巾递给他,带着淡淡的柠檬香：我高中时偷偷攒钱买了台二手相机,被我妈发现后摔了。后来我打了三个月工,又买了台新的,现在还在书房里放着。她指了指窗台上的多肉,有些东西碎了,粘起来还能看；但如果自己先放弃了,就真的没了。
陆承宇低头看着纱布上渗出的血痕,突然发现这道伤口比他小时候被父亲用皮带抽的伤更疼。那些旧伤早结了疤,藏在衬衫底下,像地图上被抹去的疆域,可林溪的话像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的城门。
深夜雨停时,林溪被厨房的动静吵醒。她推开门,看见陆承宇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个褪色的铁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些零碎的物件：缺角的玻璃弹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半块用锡纸包着的奶糖。
这是我十岁那年,保姆偷偷塞给我的。他捏着那块奶糖,糖纸已经脆得一碰就碎,她说考第二也没关系,小孩子就该吃糖。后来那个保姆被父亲赶走,理由是教坏孩子。
林溪在他身边坐下,窗外的月光淌进来,在铁盒里铺成一层银霜：我小学同桌总欺负我,抢我的作业本。有天我把他推倒在花坛里,班主任让我道歉,我死活不肯。她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梨涡,我妈来学校,没骂我,只是说‘受委屈可以反抗,但别主动伤人’。
陆承宇转头看她,月光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他突然意识到,林溪的明媚不是天生的,是有人在她心里种了向日葵,而他的心里,从来只有寒冬。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留了封信,说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幸福了。那封信被父亲烧成了灰,他只记得最后一句：承宇,对不起,妈妈没能让你见过春天。
林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很凉,像玉石,却在她触碰到的瞬间微微颤抖：陆承宇,春天不是别人给的。她指着窗外泛白的天际,天总会亮的,花总会开的,只要你肯等。
那天晚上,陆承宇第一次在没有安眠药的情况下睡了六个小时。他梦见一片向日葵花田,有个模糊的女人在花田里笑,声音像林溪递给他的姜汤,带着暖融融的甜。
7
裂缝里的光
林溪的书房有个旧藤椅,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陆承宇总爱坐在那里看她工作,看她对着电脑屏幕蹙眉,看她咬着笔杆发呆,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他脚边。
这个策划案,你觉得可行吗他把平板递过去,上面是星途科技新开发的心理援助APP,界面设计得像片星空。
林溪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星途’不是做人工智能的吗怎么突然跨界
核心代码泄露那天,我在天台待了一夜。陆承宇望着窗外掠过的鸽子,看着底下的车水马龙,突然觉得很荒谬。我造了那么多智能设备,却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他想做个能监测情绪波动的APP,像林溪那样,在别人快要溺水时,递过去一根稻草。
林溪翻到用户协议那页,看见最末行写着：本产品不替代专业医疗,仅作为情绪陪伴工具。她抬头时,撞进陆承宇认真的眼神里,像孩子举着刚画好的画,期待又忐忑。
这里的色彩太暗了。她指着主界面,抑郁倾向的用户可能会觉得压抑,换成暖色调试试她拿起画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朵简笔向日葵,加载页面加个小动画吧,花瓣随进度条慢慢展开。
陆承宇看着她笔尖跳跃的阳光色,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女孩吸引。她不是没见过黑暗,只是她心里的光,比黑暗更亮。
他们一起改方案的第七天,陆承宇的父亲突然找上门。黑色宾利停在巷口,与周围斑驳的砖墙格格不入。陆董拄着象牙拐杖,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扫过陆承宇身上洗得发白的T恤。
跟我回去。他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沉闷的响,董事会已经选出新总裁,你再闹下去,只会让陆家丢脸。
陆承宇挡在林溪身前,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的命都是陆家的,还敢跟我谈条件陆董冷笑,拐杖指向林溪,就是这个女人撺掇你多少钱,开个价。
林溪从陆承宇身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画向日葵的画笔：陆先生,钱买不走尊重,更买不来人心。她把画纸放在石桌上,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画上,像真的有金色的光芒在流淌,您儿子不是您的附属品,他是个人。
陆董的拐杖猛地砸向画纸,却被陆承宇伸手挡住。拐杖头撞在他骨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连眉头都没皱：爸,她是林溪,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这是陆承宇第一次在父亲面前维护别人。林溪看着他挺直的脊梁,突然想起他说过,小时候总被父亲罚站,背对着墙壁数到一千才能动。那时的他一定很孤单吧,像株被压在石块下的幼苗,连挣扎都不敢出声。
陆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承宇的鼻子：你会后悔的！宾利绝尘而去时,卷起的尘土落在向日葵花瓣上,林溪伸手拂去,发现花瓣边缘被拐杖戳出个小洞。
没关系。陆承宇拿起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好破洞,我小时候画的画,都是这么补好的。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像在呵护易碎的星光。
那天晚上,陆承宇第一次主动给林溪讲起他的童年。他说父亲总把他关在书房,锁上门,说什么时候背完《资治通鉴》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说母亲总在他考第二时哭,说妈妈只有你了；说他十三岁那年偷偷学吉他,被父亲发现后,琴弦全被扯断,指尖磨出的血染红了琴箱。
我以为成功了就好了。他蜷缩在藤椅里,像只受伤的小兽,可我把公司做到行业第一,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林溪递给他块刚烤好的曲奇,黄油的香气漫在空气里：我高三那年,我妈得了乳腺癌。她咬了口曲奇,碎屑落在衣襟上,化疗掉光了头发,她却每天笑着跟我说‘你看,省了洗发水钱’。后来母亲还是走了,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说：溪溪,要记得笑,笑着笑着,日子就甜了。
陆承宇的眼泪滴在曲奇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突然明白,林溪的救赎不是因为她有多强大,而是她见过深渊,却依然愿意相信光。而他,被黑暗困了太久,早已忘了太阳的模样。
8
向日葵与荆棘
星途科技的新APP上线那天,林溪陪陆承宇回了公司。员工们看着穿着休闲装的前总裁,手里还拎着林溪做的向日葵形状的小饼干,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陆总前台小姑娘结结巴巴的,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陆承宇把饼干放在前台：给大家分了吧。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区,看见自己以前的办公室亮着灯,百叶窗缝隙里透出陌生的身影。
新总裁是张副总。林溪轻声说,她查过资料,张副总在公司待了五年,一直被陆承宇压着,听说他把您的东西全扔了。
陆承宇的指尖在玻璃门上停了停,突然笑了：扔了也好。他转身走向电梯,那些奖杯证书,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
电梯下行时,林溪看见他对着反光的轿厢整理衣领,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想起他说过,每次汇报工作前,父亲都会用尺子量他领带的长度,必须是标准的58厘米。
这样就挺好。她伸手把他的领带拽松了些,不用给谁看,自己舒服最重要。
陆承宇低头看着她的手,突然抓住不放。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阳光涌进来,把两人交握的手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比任何一次敲钟上市时都要清晰。
APP上线三天后,用户突破了百万。后台数据显示,最多人使用的功能是向日葵电台——林溪提议加的,每天早上六点,会播放一段她读的短文,配上鸟鸣和风声。
今天看到句话：‘你不必成为太阳,但可以是自己的星光’。林溪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感,允许自己偶尔难过,就像允许向日葵低头向泥土汲取养分。
陆承宇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晨练的老人打太极,耳机里的声音像温水,慢慢熨帖着他紧绷的神经。他旁边的石桌上,放着刚买的豆浆油条,是林溪爱吃的甜口。
陆承宇有人叫他的名字,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他抬头,看见技术部那个被他开除的小伙子,手里牵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小伙子脸涨得通红：陆总,对不起,上次庆功宴是我不对,不该拉林助理……
陆承宇站起身,发现自己比印象中从容了许多：是我太过分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新APP的技术漏洞,你之前提过的解决方案很好,有兴趣来新团队吗
小伙子愣住了,接过名片的手一直在抖。女孩拽了拽他的衣袖,两人相视而笑,像得到糖果的孩子。
林溪来的时候,正看见陆承宇在帮卖气球的老奶奶捡散落的气球。他笨拙地追着飘向树梢的红气球,白T恤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鸟。
慢点！林溪笑着跑过去,和他一起抓住绳子。两只手在半空相碰,像电流穿过四肢百骸,带来麻酥酥的暖意。
气球重新串好时,老奶奶塞给他们两个向日葵气球：情侣气球,免费送。
陆承宇的耳朵红了,却没像以前那样推开。他牵着气球和林溪慢慢走,阳光穿过气球的薄膜,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谁撒了把碎金子。
林溪,他突然停下脚步,气球绳在手里绕了好几圈,我好像……学会怎么爱自己了。他会在失眠时听白噪音,会在焦虑时去公园喂鸽子,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虽然嘴角还是有点僵硬。
林溪仰头看他,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那你知道怎么爱别人了吗
陆承宇的心跳漏了一拍,气球绳从指缝溜走,两个向日葵气球晃晃悠悠地飘向蓝天。他伸手想抓,却被林溪拉住了手。
爱不是抓住,是放手。她的掌心很暖,就像向日葵不会抓住太阳,只是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他看着她眼里的自己,突然明白他们之间最动人的,不是救赎与被救赎,而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在各自的生命里扎根,却愿意朝着同一个方向仰望。
9
平行线上的交点
APP上线一个月后,陆承宇收到了国外某大学的心理学录取通知书。他申请的是临床心理学专业,想系统地学习如何与自己和解,也想更好地理解那些和他一样困在黑暗里的人。
要去三年。他把通知书放在林溪面前的向日葵盆栽旁,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边缘,你……
林溪正在画新的电台封面,闻言抬头,笔尖的金色颜料滴在画纸上,像颗突然坠落的星星：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陆承宇的声音很轻,我申请了线上课程,可以……
陆承宇。林溪放下画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该去的。她知道他心里的那片荒原,需要更专业的雨露去滋养,而不是困在她的小院里,靠着短暂的阳光苟活。
陆承宇的喉结滚动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变成一句：我会回来的。
林溪笑了,眼角的梨涡盛着阳光：我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不管你回不回来。她起身去厨房,今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上次放多了醋,这次一定调好。
她的背影很轻快,像风拂过向日葵的花瓣,没有丝毫留恋。陆承宇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明白她救赎他的真正原因——她从没想过要把他绑在身边,她只是帮他擦亮了眼睛,让他看见自己脚下的路。
离别的前一天,他们去了第一次相遇的顶层会议室。夕阳和那天一样,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只是这次没有争吵,没有破碎的玻璃,只有安静流淌的时光。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像只炸毛的猫。林溪坐在会议桌上,晃着双腿,明明怕得要死,还装作很厉害的样子。
陆承宇靠在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在他眼里碎成星光：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像向日葵成精了。明明周围都是寒冰,还能自顾自地灿烂。
他们聊了很多,从童年糗事到未来规划,像所有即将分别的朋友,把没说够的话都摊开在夕阳里。陆承宇说起要在国外建个向日葵花田,林溪说起想开个小小的插画工作室,专门画植物。
这个给你。林溪从包里拿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粒向日葵种子,用红绳系着,我试过了,这种子能在任何土壤里发芽。
陆承宇把种子攥在手心,像握住了整个春天：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种。
林溪没回答,只是跳下床,踮起脚尖抱了抱他。她的发香混着阳光的味道,轻轻挠着陆承宇的鼻尖：陆承宇,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别总熬夜。
他回抱住她,力道很轻,像捧着易碎的星光：你也是,别总一个人扛着。
离开时,陆承宇回头看了眼会议室。林溪站在夕阳里,白衬衫被染成温暖的橘色,像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他知道他们终究是两条平行线,有过短暂的相交,却终将延伸向不同的远方,但这段交集留下的光,会照亮彼此往后的路。
10
各自的晴空
三年后,林溪的插画工作室成了网红打卡地。墙上挂满了她画的向日葵,每个角落都摆着盆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她每周还在向日葵电台读短文,只是听众从最初的百万,变成了稳定的几十万。有人说她的声音像春天的风,能吹走心里的积雪。
这天她刚结束直播,收到一封来自异国的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的名字,附件里是张照片：大片的向日葵花田中央,立着块木牌,上面刻着溪字。
照片背面有行字：它们真的开花了,比想象中更灿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