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的视野里只剩下屏幕右下角跳动的猩红数字——03:47。键盘缝隙里卡着半块干硬的饼干渣，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粉与主机散热孔喷出的焦糊电子味混合的奇异气息。他麻木地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注释，颈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嘣”轻响。眼皮重如千钧，视野边缘的像素点开始跳舞，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母扭曲成一片蠕动的黑潮。“…提交…就睡…”
念头还没转完，一股冰冷的铁锈味猛地窜上喉头，心脏像是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拧紧！他徒劳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碰到倾倒的马克杯，冰冷的咖啡液泼了满桌。黑暗吞噬意识前，最后钻入耳朵的是窗外呼啸而过的救护车笛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真他妈…讽刺啊…这破班…终究是…上到头了…
刺骨的阴风卷着纸灰特有的呛人味道灌进鼻腔，陆仁一个激灵睁开眼。入目是条望不到尽头的青石板路，两侧灰雾弥漫，影影绰绰无数人影排着长队，缓慢挪动。脚下轻飘飘的，他低头，看见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正悬在离地三寸的空中。“我…死了？”念头刚起，一股强烈的社畜本能应激触发——他立刻开始估算这“死后世界”的排队时长和效率，思考有没有VIP通道或者加急服务，毕竟时间就是金钱，死了…大概也差不多？
“姓名？死因？”一个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陆仁循声抬头，前方是一张惨白的长条办公桌，桌后坐着两位“工作人员”。左边那位一身漆黑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色却比粉笔还白，正低头刷着一块冒着幽幽绿光的平板，屏幕上赫然是《地府KPI月度考核进度表》。右边那位一身雪白西装，红领带，脸色倒是黑如锅底，正拿着一支冒着森森寒气的判官笔，不耐烦地敲着桌面，指关节上还沾着几点可疑的红色印记，像是没擦干净的朱砂。
“陆仁。过劳…猝死。”陆仁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涩声回答。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死了还得述职汇报？
白西装（白无常？）头也不抬，手指在绿光平板上划拉着，语速飞快：“陆仁，阳寿未尽，但工作强度严重超标，触发‘过劳死保护条例’第37款第5项补充细则…啧，麻烦。”他皱着眉，像是处理一单系统报错的垃圾订单，“查查他祖上有没有什么特殊关系，看能不能走个特批通道转生插队，别耽误我们这组的‘灵魂流转效率’指标。”
黑西装（黑无常？）的黑脸更黑了，判官笔在虚空中点开一个光屏，密密麻麻的字符瀑布般刷下。几秒后，他动作一顿，黑脸上竟罕见地挤出一丝讶异：“咦？这小子…血脉追溯显示，直系祖宗里有个叫石敢当的，在泰山那边挂了个末等护法神的闲职，编制还在神册最底层压着…多少年没动静了都。”
“石敢当？”白西装终于舍得从平板上抬起眼皮，上下打量陆仁，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滞销多年的库存品，“哦，那个看大门的啊。行吧，算他祖上积了那么一指甲盖的阴德。按《天庭临时工补充条例》第108条，这种有末流神裔血脉的意外死亡人口，可以酌情安排个最底层的见习神职，废物再利用，省得排队占用转生资源，还能给天庭KPI凑个人头数。”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处理一袋过期垃圾。
没等陆仁从“废物再利用”和“凑人头数”的巨大打击中回过神，黑无常的判官笔已经凌空一点。一道冰冷的白光瞬间刺入陆仁眉心！
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脑子里搅动。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画面在意识中爆炸：巍峨却遍布裂痕的南天门、堆满发光卷宗的案牍库、面黄肌瘦的小神排着长队领取散发着微弱白光的香火“工资”、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宣读“…香火考核，末位淘汰，降格为精怪…”
庞大的信息流粗暴地灌入，几乎要撑爆他脆弱的魂体。同时，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叮！末等神裔血脉（稀薄）激活成功。】
【绑定功德转换系统（试用版）。】
【当前功能：功德点兑换法力值（基础兑换比例1:1，单位：分钟）。】
【警告：兑换比例受天庭金融司香火储备及人间信仰情绪指数双重影响，每日浮动剧烈。风险提示：收益与风险并存，请谨慎操作。】
【新手礼包发放：《稳健修炼手册》（石敢当著）残页×1，破旧板砖（神器编号No.9527）×1，已存入识海储物格。】
陆仁：“……”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颤抖。死了都逃不开KPI考核？还有这个功德转换系统…每日浮动？比阳间那坑爹的基金还离谱？！一股熟悉的、被资本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悲愤感直冲天灵盖。
“行了，手续办妥。”白无常收起平板，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随手丢过来一块灰扑扑、巴掌大小、棱角都磨圆了的…板砖？“拿好你的法器，编号No.9527，天庭制式神器库压箱底的老古董，凑合用吧。”
接着又甩出一本薄得可怜、封面都快烂掉的小册子，“喏，你老祖宗留下的《稳健修炼手册》，据说有点门道，不过这些年也没见哪个石家后人真靠它混出头。拿去看个念想。”
陆仁下意识地接住板砖和册子。板砖入手冰凉沉重，触感粗糙得像砂纸，除了侧面模糊刻着的“No.9527”，实在看不出半点“神器”的样子。那本《稳健修炼手册》更是离谱，薄薄几页，纸张黄脆得仿佛一碰就碎，他随手翻开第一页——一片空白！只有页脚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蝇头小楷：“遇事不决…（后续字迹模糊不可辨）”。
这什么鬼？无字天书？老祖宗留下的冷笑话集锦？陆仁嘴角抽搐。
“你的辖区，”黑无常接过话头，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幽光，凝聚成一幅极其简陋、线条歪歪扭扭的地图投影，“‘幸福里’社区…哦，现在应该叫‘幸福里拆迁待建区’。自己看吧。”
地图上大片区域被刺眼的红色斜线覆盖，标注着“已拆除”、“危房”、“待平整”。地图中心，一个微弱的、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白色小点可怜巴巴地闪烁着，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见习土地庙（香火浓度：0.01%）。
陆仁看着那片比乱葬岗还荒凉的“辖区”，再看看地图角落里那个孤零零、亮度还不如手机屏幕熄灭前最后一点残光的白色小点，一股透心凉的绝望感彻底淹没了他。0.01%的香火浓度？！这地方还能有活人吗？这土地神当得，怕是连孤魂野鬼都懒得来上柱香吧？开局一座破庙，一块板砖，一本无字手册…这穿越福利，简直比公司年会抽中的阳光普照奖（一包纸巾）还要敷衍！他攥紧了手里冰冷粗糙的板砖，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棺材板…看来是压不住了，但压不住之后等着他的，似乎也不是什么天堂。